☆、078 險境
安傑他們本來就睡得晚,所以十幾個人在另一間屋子裏也沒睡覺。阿三問過是不是要把鐘意的行為告訴公子,安傑沉吟片刻,搖搖頭說道:“還是不了,主人自有決策,我們既然還在白鶴樓,就先聽代主人吩咐。”
蕙娘和她的兩個姐妹住一間屋,也沒有睡。她也聽出來了鐘意的弦外之音,因為這位掌櫃,實在不是個藏得住心事的人。
她輕輕嘆口氣,才來兩天,就又要走,本想跟着這掌櫃姑娘一直走到底,這樣一來,她該去哪兒呢?
最輾轉反側的是紫煙和銀蝶,兩個人想的事就完全不一樣了。
紫煙擔心的是鐘意的安危,還有自己背負的使命。
好容易在白鶴樓找到姑娘,又看着她一步一步站穩腳跟,若是這一走,又要流離。若是她不帶自己,自己又該如何找她呢?主人可吩咐過,讓她一步也不能離開姑娘左右的……
銀蝶想的則是:姑娘要走,那我在她走之後立刻回到主人身邊,告訴他白鶴樓無主,讓主人直接收了白鶴樓就是,到時候什麽賬本什麽方子的,還不是主人囊中之物。
可這樣一來,她就什麽功勞也沒有了,主人可如何賞她呢?
已經是入冬的天氣了,晚上氣溫很低,外頭懸着一輪明亮的圓月,白晃晃地照着寂靜的白鶴樓。
那白鶴樓裏的人們。度過了一個心事重重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就有太監飛馬過來,教了鐘意一上午進宮的各種禮儀。又從她箱子裏挑出一套最體面素淨的衣裳換了,看到鐘意是短發,那太監一疊聲地嘆氣,說鐘意這樣可是要被治罪的。
鐘意沒料到皇家規矩森嚴如此,只好讓紫煙出門去買了一頂假發。在那太監的指導下,紫煙給鐘意梳了一個無比複雜的發髻,顯得鐘意頓時老了五分不止。
忙了整整一上午。到晌午時分,才有一頂軟轎過來接鐘意。一個歲數不小的宮女又看了看鐘意的舉止禮儀。這才扶着鐘意坐進轎子。
因是單召鐘意進宮,所以紫煙銀蝶一幹人全留在白鶴樓,鐘意上轎前,又囑咐了紫煙幾句。就跟着那宮女走了。
一路上衆人默默,鐘意幾次要掀簾子往外看,都被那宮女輕輕又把簾子塞了回去,一句話也不說,阻止的意思卻是很明白的。
鐘意無奈,只好坐在轎子裏胡思亂想。
轎子起起落落,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鐘意在轎子裏晃晃悠悠地都要睡着了,忽然整個身體一頓。有人把簾子拉起來,那老宮女伸手扶出宮意,又仔細端正地看了看她。幫她整理了一下發鬓和衣服,才把她交到另外一撥宮女手上。
為首的照樣是個老宮女,不過比剛剛那個老宮女活泛一點,畢竟願意跟鐘意說幾句話了,左右不過是不準鐘意四處亂看,只低頭走路。也不要随便問話,叫她下跪的時候不要猶豫。立刻下跪。
于是鐘意就一點也沒看到皇宮到底什麽樣,一路低着頭光看地面了,中間還莫名其妙跪了兩次,宮女解釋說是麗嫔娘娘招來的民女,就又讓她站起來了,大概是遇到什麽大人物了吧。
這一路走下來,鐘意心頭的恐懼,就一點點升起來了。
前一天她還發愁要離開白鶴樓,到了現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回答麗嫔的話,一個不小心,被治罪了可怎麽辦。別的不說,把假發給她從頭上一薅,她就背上個“不孝父母,擅動頭發”的罪名了。
怕是沒有用的,路再遠,也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鐘意一路胡思亂想的,時間過得更快,她覺得沒走兩步路,就到了一個無比空曠莊嚴的大殿裏。
殿中央坐着一個花團錦簇的美人,身邊圍着的女子也是珠環翠繞的。人雖然多,四下裏卻靜悄悄的,整個氣場是無比的壓抑沉悶。
鐘意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跪下來,想起早上那太監教的話,立刻背書似的朗誦起來:“民女鐘氏,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一陣沉默。
鐘意也不敢擡頭,就是低頭看着地面,同時感受着膝蓋和地面摩擦,帶來的越來越重的疼痛。
古代人真不容易啊,這天天下跪的,難怪小燕子要做個“跪得容易”!
鐘意正吐着槽分散內心的緊張,只聽得頭頂傳來非常慵懶嬌媚的聲音,“擡起頭來給本宮看看。”
鐘意擡了頭,一瞬間就看清這位麗嫔的容顏。
大、美、女。
三個字就可以概括了,難怪是叫麗嫔,而且深受眷寵呢。這樣的美人兒,誰看見都忍不住會産生憐愛之情的。
但鐘意的目光并沒有落在麗嫔的臉上,也沒有像尋常人那樣膽怯地向下看,她雖然被皇宮的威嚴氣勢壓迫得不由自主下跪,但她畢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所以鐘意的視線,是穿過麗嫔的臉,落到她後面很遠的地方的。
就像在看麗嫔,但并沒有看麗嫔,雙眼直視,卻不咄咄逼人,也不膽小怯懦,只這一種目光,就讓麗嫔覺得,妹妹說的有點手腕、讓那沈澈欲罷不能的小丫頭,确實有兩子,非比尋常。
“倒是挺水靈的一個人呢,難怪做出來的點心也那麽好吃。”麗嫔發話了,但這話聽上去不是跟鐘意說的。
于是鐘意就沒搭腔,雖然她很想說“點心并不是她做的”,以免麗嫔突然高興,讓她去廚房給她做點心去,但她還是覺得在這個看起來并不像花瓶的麗嫔娘娘面前,還是安分一些好。
麗嫔身邊一個低級嫔妃打扮的人接了麗嫔的話。笑着說:“可不是,妹妹覺着那玲珑餅最是好吃的。”
麗嫔和那人笑道:“史貴人,你口味一向刁鑽。本宮倒是愛那樣琥珀酥。”
史貴人立刻改口說:“姐姐說的是,琥珀酥才是最最好吃的,妹妹覺得玲珑餅好,不過是喜歡它的樣子小巧罷了。”
麗嫔淺淺一笑,不再理那史貴人,轉過頭對鐘意說道:“本宮問你,你這點心。是怎麽做的?”
這話問得,讓鐘意心裏一個哆嗦。
這是啥意思?麗嫔娘娘親自出頭。要幫他弟弟、玉仙樓的東家王陸直讨方子?
至于嗎?
她一定是想多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這以大欺小的意味也太明顯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有些事情并不是上流人物不能辦。而是根本不值得他們出手。
若是麗嫔以嫔妃之尊,親自招人入宮詢問點心方子,一定會得手,但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所以這位麗嫔大美人,只是好奇吧?
于是順着這個思路,鐘意就簡單說道:“回娘娘的話,承蒙娘娘誇獎白鶴樓點心,民女不勝榮幸。不過那點心是根據尋常點心改良,換了些材料,也沒什麽稀奇的。”
麗嫔點點頭。轉頭笑着對史貴人說:“這丫頭倒是會說話。”
史貴人笑着說:“要來面見姐姐,小鄧子一定認真教了一上午,就怕不成規矩,污了姐姐的眼。”
麗嫔又轉過頭,淺淺地笑了笑,對鐘意說道:“想是問你。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如這樣。今天你就留在本宮這裏,去後頭小廚房将那四樣點心做出來,芝蘭。”
一個宮女出來答應了一聲。
麗嫔對那芝蘭說道:“你跟着這鐘氏,把那四樣點心的方子記下來,回頭給大舅爺送過去,這麽好吃的點心,理應傳遍天下,只在白鶴樓獨家販賣,豈不是暴殄天物。”
芝蘭答應一聲,就對鐘意說:“鐘家姑娘,這就跟我去吧,廚房裏一應物件皆足,若是少了什麽,你只管跟我說。”
壞了!
鐘意大驚,這麗嫔竟然真的是為區區一張方子把她召進宮的,而且居然堂而皇之地當着她的面,說出把方子送到玉仙樓的話,這是看鐘意不敢反抗,擺明了在折辱她嗎?
就算是天家,也不能不管商場之道,就這樣為所欲為地将別人家的秘方,送到自己親戚手裏啊!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鐘意特別想嚎這麽一嗓子,可她哪兒敢啊。
聽聽麗嫔綿裏藏針的話,她明知道她是白鶴樓掌櫃,居然還讓她做點心,而且一上去就說“做得好吃”,量鐘意不敢反駁,直接就堵了她的嘴,這會兒鐘意若是辯白“點心不是她做的”,麗嫔一定會說,早怎麽不說呢,可見是心不誠,有心欺上,來啊,拖出去亂棍打死……
鐘意所有的後路都被麗嫔封死了,無奈只得低着頭跟着芝蘭走了出去。
點心她是會做的,但不會比羅成和蔡良做得好,因為她不是專業幹這個的呀。此時鐘意有些後悔為什麽沒掌握全部的做點心技術,而是只會打發雞蛋。
可話又說回來了,她作為一個白鶴樓的一把手,本來就不需要事無巨細地掌握全部技術,什麽都會,那還是老板嗎?
老板會管理就好了。
麗嫔想為難她,才叫她親自上手做點心,相信不管她做成什麽樣,都會找茬挑刺兒吧?
鐘意硬着頭皮來到廚房,看到烤爐、面粉、雞蛋等食材果然一應俱全。
看着明顯是特地從點心局裏拉過來的烤爐,鐘意心裏忍不住吐槽:這王氏一家子,做事也太小氣了,太會以小欺大了,還做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氣人!
看芝蘭一副監工的樣子,鐘意嘆口氣,只好開始做點心。
芝蘭不時地問鐘意這一步是怎麽做,那一步又是為什麽,還讓一個小宮女記下來。
雖然鐘意有心将來把點心方子傳出去,作為在同行中交好立足的依據,可像麗嫔這樣粗暴地占用她的方子,讓她一無所獲地獻出去,她是十分不樂意的。
不樂意又有什麽辦法呢?
誰讓她現在處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處境。
鐘意忙了一個多時辰,将四樣點心做了出來。芝蘭看鐘意切模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了。
因為鐘意切得實在是太差了,軟玉糕和雪風糕都歪歪斜斜的。
麗嫔娘娘想找這丫頭的錯,實在太容易了,都不用嘗那點心,只一條“切得不正,居心不恭”,就可以把那丫頭打一頓關到順天府的地牢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