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青青子衿(還有一更)
京城地處北方,春天來得很慢,來得慢卻也來了,先是迎春花,然後是桃花杏花梨花,等田邊的各處野花也開得熱鬧時,春天是真正的來了。
天氣熱了,行人也多了起來,茶餘飯後的談資,也多了起來。
首先是國公府的兩門親事。
丢盡臉面、在京城已經嫁不出去的沈大姑娘,一個月前嫁給了江南一戶殷實人家的嫡子。那戶人家在當地也是望族,不過離京城可隔着兩千多裏地,沈大姑娘這一嫁,可真算遠嫁他鄉了。出嫁的時候,據說沈老爺都沒有出面,有在國公府做過下人的人傳到外邊說,大姑娘失了沈老爺的寵,死生不得相見了。
與此相反的是長房嫡子的親事,還沒舉辦,是定的親,但也風傳了整個京城。公府的長房嫡子要娶宗人府丞王大人的嫡女為妻。之前沈家和王家就聯過姻親,沈家的長子娶的是王家的三小姐,但那時王家的勢力還沒有這麽大,而現在王家的勢力,可比只繼承了功名、沈老爺本身是個刑部侍郎的沈家要大太多了。
沈家的勢力雖然沒有王家大,但興國公這個名號,還是有的,因此沈家和王家這兩個京城最有勢力的家族,這次是緊緊地聯系了在一起。
然後是十裏花街上,兩大酒樓的競争。
說到老牌酒樓玉仙樓和去年興起來的新貴白鶴樓。每個喜歡八卦的人都忍不住要多說幾句。
國公府的事畢竟是大家族的密談,要談他們,還得有個資格。可這兩個酒樓就不一樣了,就在花街裏開門做買賣,就算是沒錢進去,也可以走到外邊聽聽動靜,跟何況白鶴樓是很平價的。
這場競争是開春後偷偷進行的,先是有人發現玉仙樓的很多東西是比着白鶴樓做的,比如白鶴樓的四樣點心。玉仙樓也有了,還改良過。也起了別的名字;然後是玉仙樓搞到了上用的“玉琅軒”酒,還有不輸給白鶴樓的“傾城仙”花草茶,總而言之,白鶴樓有的。玉仙樓都有,還比白鶴樓便宜。
就這一個行為,白鶴樓就落了下風。
本來靠“入樓狀”提升了的大量人氣的白鶴樓,又走了不少顧客,都湧到玉仙樓裏去了。
走了顧客的白鶴樓并沒有驚慌,也沒有出新,反而玩起了優質服務概念。
具體說來,就是白鶴樓的小二,要比京城任何一個都熱情。眉目長得也清秀,最關鍵的是個頭還一樣高;上菜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基本不需要等。催菜催茶這種事,在白鶴樓是永遠不會發生;就連打尖的客人的馬,也會免費給刷洗一番;如果是等座位的客人,那也會有人專門迎上來招呼,陪着說話,或者送上一碟瓜子。不讓客人等得無聊。
這一招,自然又是鐘意在現代社會偷的料。某個火鍋店靠服務都要把美甲店擠兌黃了,這個成功的案例鐘意可是記得很清楚的。
從國公府回來後,鐘意很快就知道了沈澈定親的事,紫煙和銀蝶都擔心鐘意會不開心,早早就吩咐了李小四和羅成,說姑娘有可能不去白鶴樓,沒想到鐘意卻照常去白鶴樓,去得比往常還要更早了。
她這一去,就開始大張旗鼓地擴張,給白鶴樓招了賬房、小二,還通過何七,找了紅绡樓的兩個賣藝不賣身的小唱,每天晚上到白鶴樓唱曲兒。
很快,也有戲班子找白鶴樓要駐場,可鐘意等的,卻是京城第一戲班子“富貴春”。散戶她是接受的,不管是說書的還是賣唱的,每天掙的錢裏給她一成就可以,但這些人如果每天掙的錢不能超過一百錢,那鐘意就只好對他們說聲請了。
白鶴樓可不是培養新手的地方,掙不到錢,說明你實力不濟,還是先去花街中央站着賣藝練兩年吧。
和玉仙樓正面競争的時候,白鶴樓已經是一個規模中等的大酒樓了,每天的流水是四百兩銀子,利潤是八十兩。
由鐘意做主,給羅成、牛富貴、蕙娘都漲了工錢,連紫煙和銀蝶的月錢,也比平時多了。
關于沈澈的親事,被鐘意壓到了心底。
她是個現代女性,很明白愛情這種事是不能強求的,而且她對愛情,有着自己的堅持和操守,她已經說給沈澈聽了,但并不指望沈澈這個古代人能明白。
我喜歡你,和你無關。
這就是鐘意對愛情的态度。
不是沒有失落的,也不是沒有傷心的,可是這些負面情緒又有什麽用呢?
可以這麽說,就是因為鐘意怕有這些情緒,在現代時才一直不戀愛的,但既然愛上了,還愛上了個身份不對等的人,那像鐘意這樣,就坦然面對好了。
也許是愛得還不夠深吧?
鐘意這樣對自己說,但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希望用工作來填補自己的內心這種心情,是應該叫悲傷嗎?
悲傷自己喜歡的人,和另一個女孩子要定親了。
如果,把白鶴樓做成京城第一,和那個女孩子的身份,會不會拉近一些距離呢?
這樣,即使輸了,姿态也不難看吧?
帶着這樣的心情,鐘意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中,而沈澈也十分配合地,在他對她說出“你放心”這幾個字之後,再也沒有來過白鶴樓。
倒是靜容來過一趟白鶴樓,給了鐘意一塊白玉雙龍佩,說是公子叫他送給她的,是已故的林夫人留給沈澈的。
鐘意懂這塊玉佩的意思,也明白這個時候沈澈給她的分量。
他是應該給王穎淳做定情信物的,沈老爺未必不知道這塊玉佩,如果沈澈給了她,沈澈又拿什麽給王穎淳呢?
鐘意知道作為一個古代人,沈澈已經做了很大努力了。他再怎樣能幹,又是皇帝的貼心紅人,但他的親事,自己是說了不算的。
別說沈澈是個古代人了,就是現代,他一個這種豪門大家的孩子,婚姻也往往是政治或者商業聯盟的工具。
因為穿越到了古代,又因為愛上了一個大家公子,所以鐘意對自己的愛情,是十分悲觀的。
有時候她拿着那塊玉佩想,當時要是能忍住,不對沈澈表白,事情會不會有所變化?
其實是不會的。
別人的心思鐘意都可以不了解,不去管,但自己的,卻是明明白白的。
她喜歡沈澈,不以任何意志為轉移。
可又是喜歡得這樣無奈和這樣傷感……
除了努力打理白鶴樓,轉移一下注意力,鐘意還能做什麽呢?
正好玉仙樓根本就沒有為鐘意引薦到巨瀾會的意思,有時鐘意想,為了何七那一桌酒席,放棄了白鶴樓最強有力的核心競争力,還失去了巨瀾會這個契機,這一次後退,退的步子實在大了些。
玉仙樓的臉皮,厚得真是讓鐘意刮目相看。
後來她再去玉仙樓時,別說那辛大掌櫃了,連于二掌櫃都見不到了,找到櫃臺上,也有別人攔住鐘意,只把她當普通客人對待。
連面都見不到,就別說踏進巨瀾會的門檻了,那真是連人家的大門坐哪兒朝哪兒都搞不清。
還是銀蝶又去了一趟玉仙樓,聽于二掌櫃吩咐,于二掌櫃只是讓她盯着鐘意的身邊事,看看有沒有和誰相好,有一點點風聲都要告訴玉仙樓,看來是要從鐘意這邊下手,走條歪路了。
正面的競争,玉仙樓也沒有閑着,就像前邊說的,短短一個月,白鶴樓就在各方面都落了下風。
這一天,鐘意正在櫃臺算賬,負責采買的阿四過來對她說:“姑娘,城裏的新鮮蔬菜,都買不到了。”
安傑這一個月來一直在外邊為沈澈辦事,于是蔬菜的采買就讓阿四取代了,聽到阿四這樣說,鐘意從櫃臺裏走出來,問道:“怎麽會買不到呢?”
阿四說道:“很多菜農都說被人包了,小的問了下,說是玉仙樓都包了。”
接着,負責買茶葉和負責買酒的阿九和阿三也回來了,說買不到原料了,都是被玉仙樓包了,要買也行,但是他們出的是市場零售價,用鐘意給的銀子,買不回原來的分量。
最可怕的是,白鶴樓賴以生存的點心那邊,羅成也傳來了壞消息,說本來在城郊低價進的那個面粉坊,現在不供貨給他們了。
羅成說道:“我問了,他們說被玉仙樓包了。”
鐘意皺起了眉頭。
靠雄厚實力吃掉競争對手的上游供貨商,是現代商戰中常用的手段,沒想到在遙遠的古代,玉仙樓裏居然也有人用出了這一招。
“別急,我們還有存貨。”鐘意安慰下屬們,“蔬菜的話,富貴兄種的那些新奇蔬菜也能用一陣子,今天不買也可以,面粉的話,羅成?”
羅成立刻說道:“還能用三天。”
鐘意抿了抿嘴,菜不用太發愁,酒也好說,阿三他們買的一直是普通的高粱酒,拿回來重新加工,玉仙樓不可能把所有酒坊都壟斷,無非是多花點錢。
面粉坊就麻煩了。
京郊的那家面粉坊,已經掌握了低筋面粉的技術,一直在給白鶴樓供貨,如果被玉仙樓搶占,一時半會兒還真是難辦了。
一群人正圍在櫃臺愁眉不展,李小四忽然從外邊沖過來,叫着對鐘意說:“不好了掌櫃的,外邊擡進來個人,愣說是咱們的點心吃死了人,要拿你去官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