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
? 燕寧真心覺得,鐘茂勳後邊那些霸道蠻橫的話更得她心,比鐘奎教他的那些牙都要酸到的話好的多,因為後邊所說的話才符合鐘茂勳的性格,才是他發自內心的。
不知不覺中,鐘茂勳已經說到兒子娶媳婦了,燕寧連忙打斷他,“再說,你都要抱孫子了。”
鐘茂勳拉着燕寧的手,欣喜異常,“你答應嫁給我了,對不對?”
燕寧拉開鐘茂勳的手,也說了說自己的真心話,“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克夫命,六親緣薄吧,總是太蠢,把虛情假意當成是真心,還在沾沾自喜,其實在別人眼裏我就是個十足的傻瓜。”
“不想再成為這樣的傻瓜,覺得現在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每天早上起來,跟細雨到鎮上開店,然後回家在煤油燈下将自己今天賺的錢數上好幾遍。”
此時鐘茂勳的想法就是終于體會了什麽叫做作繭自縛,若是當初自己不給她那一百兩,不把西街的那間鋪子低價賣給她,不把細雨派去保護她,不為她打點好一切,當她被人欺負了也不為她出頭,那麽現在,她應該會死乞白賴地求着自己收留她。
“我也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做到一帆風順,從你答應給我的那一百兩開始,不,準确說來,是從你幫我讨要和離書開始,我就注定要虧欠你了,不是不知道那間鋪子的真正價錢,不是不知道細雨原本是你府中的護衛,不是不知道你為我在各路打點的一切,不是不知道你将齊豫章什麽來路都打聽地一清二楚是擔心我,我真的很感謝你,感激你,還非常地感動。”
“可是,我……拿什麽來報答你?我知道你什麽都不缺,我什麽也沒有什麽藏寶圖啊,身世之謎啊,所以你也應該不會貪圖我什麽。”
“自爹娘去世後,這般對我的人也就只有兄長了。”
“雖然你長得兇神惡煞的,為人又很蠻橫霸道,但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好人,比這世上的好多人都好。”
鐘奎告訴過鐘茂勳,當一個女人對你說“你是個好人”時,你就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我對你不是沒有感覺的,只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會變成你厭惡的模樣,害怕有一天你終究會對我有所厭惡。恐怕到時候,我們只有互相傷害,然後以恨對方一輩子作為結果。”
“我們還是這般過下去便好。”
說完燕寧擦了擦臉上的淚,決絕地離開了,這大概是一對夫妻的歸宿,相敬如賓,到相敬如冰,再到相敬如兵。
鐘茂勳站在原地,沒有阻止燕寧離開,因為他覺得燕寧說的很有道理,他無言以對,只是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燕寧回到家中,天剛剛擦黑,忽然狂風大作,風沙漫天,燕寧捂着眼睛,進了屋,将錢袋放在櫃子中,等着吃過晚飯後再數。
細雨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燕寧的臉色,見她沒有高興之色,也沒有難過之色,心裏産生了各種各樣的懷疑。
燕寧淡定地宰了魚,因為細雨更喜歡吃魚片,燕寧便把魚切片,然後用各種料腌了一下,稍後炒料,将充滿紅紅辣椒的一鍋油澆到了魚上,一鍋水煮魚便做好了。
細雨嘗了下,頓時淚流滿面,驚呼,“燕姐,胡椒和花椒放多了!”
燕寧嘗了嘗,頓時嗆得說不出話來了,欲哭無淚地說道,“唉,我的廚藝真的不行啊。”
為了不浪費,兩人還是含淚将一整鍋水煮魚吃完,細雨是因為被又麻又辣的水煮魚嗆得,而燕寧,也說不清楚是被嗆得,還是因為心裏難過。
因為自己也雙眼含淚了,細雨見到眼淚簌簌往下掉的燕寧便只覺得她是被嗆得,還笑話她來着,哪裏知道,燕寧心裏難過着呢。
明明不想拒絕,不想放棄,卻因為心中的顧慮拒絕了,放棄了,那種感覺,真的……燕寧只能把自己辛酸的淚水掩蓋在水煮魚中。
吃過晚飯,燕寧的眼睛依然紅紅的,細雨顧着把狗牽到廚房拴着,便沒有注意到,燕寧蹲在一旁洗碗,眼淚也掉到了洗碗水裏,融為一體。
慢慢地外面下起了小雨,燕寧這心裏更難過了。
坐在炕上,燕寧将沉甸甸的錢袋裏的銅錢和碎銀子倒出來,因為有些熟客幾乎每天下午都要在燕寧這裏要一碟花生米,然後去對面茶樓裏或聽評書,或聽唱曲,或聽說書,所以會提前給自己一些碎銀子,這樣省得每天都給錢了。
燕寧将銅錢翻來覆去數了好多遍,然後把陶罐裏的碎銀子一并拿出來數,然後将給細雨的月錢拿出來。
細雨本來就領着鐘府裏的月錢,每個月有十兩銀子,自己這兒這點兒月錢根本不算什麽,但燕寧非要給,她也只好收下,給多給少,她也從未在意過,但燕寧每次都照着店裏的生意的好壞給細雨月錢。
燕寧将每一處花的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數完錢,記好帳,将錢放在陶罐裏放好,在細雨的月錢給了細雨,燕寧便靜靜地躺在炕上,無神地望着遠處,外面的雨聲陣陣,敲打着燕寧的心扉。
記憶中對上輩子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那些人,不論是恨的人,還是在意的人,都離自己越來越遙遠了。
在面館中,燕寧也看到過許多,就如許大姐和她的相公,哪怕心裏再怒其不争,在她的心裏,只要她相公能夠改好,她都是可以原諒她的。
熟客中有個男子,身體不是很好,總好在酒坊裏喝酒,他家娘子勸了很多次,他都不當回事。
後來有一次喝酒過後嘔了血,便再也不喝了酒了,倒是喜歡上了燕寧那裏的骨湯面,他娘子怕他又偷偷喝酒,每次他出門都偷偷跟着他,在面館門口偷偷地張望,見他一個人在吃面,才放心下來。
燕寧見過她好多次,也聊過幾次,從她的話語中,燕寧可以看得出來,他娘子心裏很擔心他,再哭再鬧,也是不想他再傷了自己的身體。
人無完人,他們都不是聖人,他們只是想在相互依靠中度過這一生。
相忘于江湖,倒不如相濡以沫,我們一起慢慢變老。
這些她都能夠明白,只是用在自己身上時,她卻退縮了。
輾轉反側,燕寧起身,打算如廁,打開門卻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前,燕寧吓得退後一步,手裏的煤油燈差點兒沒有拿穩,“你怎麽來了?”
鐘茂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跨進了燕寧的屋子,“我來,是想告訴你,你是錯的!”
燕寧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這時,細雨聽到動靜,披上一件外衣便出來了,卻見到渾身濕透了的鐘茂勳,驚愕地詢問
道,“爺,你怎麽來了?”
鐘茂勳擡手,讓細雨一邊呆着,随手把房門關上了。
細雨默,轉頭回屋繼續睡覺。
燕寧看到鐘茂勳把門關上了,把煤油燈放在桌子上,輕聲說道,“我怎麽錯了?”
“你說你會變成我厭惡的模樣,你說我們會以相互怨恨為結果,你是錯的,你說你希望過平靜的日子,難道嫁給我以後就不再平靜了嗎?你說你喜歡每天跟着細雨到西街開面館,每天晚上數錢,難道我會阻止你繼續做生意,不讓你數錢嗎?嫁給我之後,再也沒人說你的閑話,因為你是我鐘茂勳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的女人,誰得罪你就是得罪我。”
“你以為這裏是勳貴世家嗎?沒事除了鬥來鬥去就是你黑我一下,我黑你一下。你總說要過平淡的日子,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說,但是明明這就是平淡的日子,你偏偏要把它拒之門外。”
“沒有人是不會改變的,二十歲的我喜歡你,就會直接把你搶回家,哪管你願意不願意;三十而立,我喜歡你,我會告訴你,希望你也能接受我。你敢說這個改變是壞的,不是好的?”
“你為什麽有那麽多顧慮?這完全是杞人憂天,你知道嗎?你怎麽不幹脆憂慮明天會不會天上下刀子,這樣你就不用出門了。你也可以擔憂明天天會塌下來,這樣你就可以選擇現在就把自己了結了。”
“你若是再不開竅,爺不介意做出強占民婦的事來,反正這阜山鎮也沒人敢說爺的不是!”
是啊,燕寧明白了,自己這跟杞人憂天沒什麽兩樣,一直說要過平淡的日子,卻不清楚在自己心裏平淡到底是什麽?
平淡不是時時刻刻都和和睦睦,不是相敬如賓,不是無憂無慮,而是無論遇到什麽酸甜苦辣鹹,都有人能與自己一起并肩作戰,分擔歡樂與憂愁。
可為什麽這個人是眼前的這個人呢?
大概是他恰好出現在自己面前,恰好喜歡自己,恰好自己也喜歡他,恰好兩個人的想法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