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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阮星舒敏銳的感覺到傅凡朗的情緒變化,也收斂了笑意,安靜的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片刻後,傅凡朗笑起來,聲音淡淡的,沒有驕傲自得,有的只是無盡悲涼:“自朝廷設立選拔制度以來,我是第一個滿分的考生,是滄瀾歷代最年輕的臣子……也是在任最短的臣子。”

明德二十年,傅凡朗十八歲。

他沒有煊赫家世,父母皆是貧苦農戶,靠種田為生。

不過傅凡朗運氣還是不錯的,父母雖是普通人,卻給了他一身得以修行的好資質。

傅凡朗少時拜一名散修為師,随師父游歷四方,眼中所見皆是在魔族欺壓下,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

他立志要入朝堂,改變這一切。

貧苦人家出來的孩子,卻有滿腔為國為民的抱負,說出去,旁人也只是笑笑,笑他天真,笑他狂妄,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傅凡朗做到了。

十八歲,他一舉拔得頭籌,成為京都乃至仙門人人羨慕的天才,然而這份天才的榮耀沒有持續多久,他就從高空摔落,摔的粉身碎骨,頭破血流。

傅凡朗正值年少,血氣方剛,他極度痛恨魔族對滄瀾洲所做的一切,也不滿朝廷一味龜縮,處處退讓。

然而上至帝王,下至臣子,整個朝堂的人多年來都在沈克的威勢下惶惶不可終日,沈克不主動找麻煩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們哪裏還敢主動招惹。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個新入仕的“天才”将會是一顆炸彈,不知道某一天就會将他們炸的粉身碎骨。

不過短短半月,皇帝就尋了一個理由将傅凡朗罷免,并表示終生不再錄用。

曾經的天才跌落進泥裏,原本交心的好友也對他避如蛇蠍,唯恐與他走的太近,招來禍端。

曾經的豪言壯語,改天換地,如同笑話一般,消散于茫茫歲月之中。

在傅凡朗還未從打擊中走出來的時候,他師父于游歷之時死于魔族之手的消息傳了過來。

傅凡朗心中恨極,為了報仇,險些搭上自己一條命。

後來,魔族與滄瀾洲的關系越來越緊張,皇室一步一步退讓,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很快,傅凡朗的父母也接連病故了。

一連串的打擊終于讓傅凡朗看清了身處在一個怎樣絕望的世界,他對皇室早已失去了希望。

旁人提起這位曾經的天才,也不過是一聲惋惜,又幾年,再沒人記得傅凡朗的事情。

傅凡朗終日游走于京都的長街,聽着一個又一個壞消息傳來,心底早已麻木。

他在等,等待魔族湧入京都的那一天。

一個人的死是悲劇,大家一起死,好像也能坦然面對。

他能做什麽呢?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這庸潰的皇室,已不可救。

傅凡朗就抱着這樣絕望的念頭,每日如行屍走肉一般,頹喪度日。

直到那一年——

**

明德三十一年,也就是六年前,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自紫陽山駛入繁華熱鬧的京都。

此時正值清晨,盛夏的暑熱還未徹底蔓延,京都早市剛開,空氣中彌漫着食物的香氣,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

“馄饨,皮薄陷大的馄饨嘞——”

“包子哎,豬肉包,蟹黃包,牛肉包,什麽口味都有——”

“客官,小店有雞蛋湯,灌湯包,蝦餃,您裏面請——”

“辣湯,羊肉湯,牛肉湯,豆卷,都來看看嘞——”

“客官,店裏面瞧瞧——”

街上出來覓食的行人衆多,馬車不能急行,只能慢慢往前走,車輪壓在地上發出辘辘的聲響,忽然,車內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停車。”

車夫一拉缰繩,依言停下馬車,緊接着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從車內探出,輕輕巧巧撥開車簾,接着就見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從車上跳了下來。

少年生的英俊不凡,一身黑色勁裝,襯得身姿越發高挑挺拔。

他看着眼前熱鬧的場景,沖馬車笑道:“小師弟,下來吃早餐吧。”

片刻後,另一名白衣少年從車內下來了。

這名少年看起來年紀要小一些,大概十四五歲,生的眉眼如畫,氣質更是清冷華貴,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兩名少年恰好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了下來,正招待客人的老板娘一見這兩名俊朗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板娘快步迎上來:“兩位小公子打外地來?來,到店裏喝碗粥,我這兒啊,還有包子,什麽陷兒的都有。”

黑衣少年看向身側的白衣少年,詢問道:“怎麽樣,就在這吃?”

白衣少年輕輕颔首,黑衣少年這才轉向老板娘,他笑意融融,讓人如沐春風:“好啊,那就勞煩老板娘了。”

老板娘笑容更燦爛了,她熱情無比地道:“不麻煩不麻煩,來來來,二位小公子裏面請,咱們可是百年……”

兩名少年跟在絮絮叨叨的老板娘身後往包子鋪走去,跨過門檻的時候,白衣少年腳步一頓,目光投向包子鋪旁側。

只見牆邊躺着一個人,那人衣衫髒污,頭發亂糟糟的蓋在臉上,看不出本來的面目,盡管這樣,躺在那裏的人還是給人一種遮掩不住的頹喪之感。

在前面領路的老板娘注意到白衣少年的目光,說道:“嗨,這人是個瘋子,癡傻多年了,終日就在街上游蕩,躺在哪兒都能睡,二位小公子不必管他,等他睡醒了,自然就走了。”

白衣少年微微蹙眉:“沒人管嗎?”

老板娘道:“這年頭,無家可歸的人多了,這幫了一個還有一堆,無窮無盡的,咱們也要生活。”

白衣少年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生氣的對象并非是老板娘,他只是沒想到就連天子腳下都是這般情形。

白衣少年對老板娘道:“麻煩你給他送些吃的。”

老板娘愣了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身穿黑色勁裝的少年看着沉下臉色的白衣少年,目光變得柔和起來,他哥倆好似的搭了一下少年的肩,沖老板娘笑道:“勞煩給外面那位睡牆角的大哥送些吃的,賬算我們的。”

老板娘看看躺在牆角一動不動的人,又看看兩名少年,欲言又止,最後化為一聲嘆息:“好,好,我這就讓人給他送過去。”

白衣少年一點頭:“有勞。”

兩名少年進了包子鋪,粥和包子很快被送了上來。

粥并非是普通白粥,而是各種谷物混合在一起的八寶粥,熬得軟糯粘稠,還未送入口中,就能嗅到滿滿的谷物清香。

籠屜裏的包子各個皮薄餡大,且滋味十分美妙,黑衣少年咬着包子含糊不清道:“不愧是百年老店,味道真好,我一個人就能吃十個。”

白衣少年端坐在對面,肩背挺得筆直,并沒有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師弟,回神了。”黑衣少年食指輕叩桌面,喚回了白衣少年的思緒。

白衣少年回過神來,就見一個包子被送到眼前,他接了過去,輕聲道:“謝謝。”

黑衣少年笑道:“謝誰?”

白衣少年看着坐在對面的人,沒吭聲。

黑衣少年不滿地湊過來道:“小師弟,我不遠萬裏從紫陽山陪你來京都,你連一句大師兄都不願意叫嗎?”

白衣少年看着對面人豪邁的姿勢,輕聲道:“坐好。”

黑衣少年道:“你……”

“阮星舒。”白衣少年坐直身體,說道:“食不言,還有,坐好。”

“好你個霁林,好樣的。”阮星舒将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出去了。

老板娘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見阮星舒一臉冷意的走出來,她又看看坐在原地不動的霁林,心說這是吵架了?

“小公子,這是怎麽了?”老板娘正想勸說一下,就見阮星舒沖她眨眨眼,明媚的笑容浮現在他英俊的面龐上,哪有半分生氣的樣子。

老板娘愣了愣,就聽阮星舒道:“沒事,我吃好了,出去走走。”

他臉上帶着笑,說話的語氣卻是平直不帶感情,就好像在生氣一樣。

阮星舒與老板娘擦肩而過,老板娘反應過來,這是逗人玩呢,她笑了笑,轉身忙自己的去了。

阮星舒跨出包子鋪,就聽旁邊傳來孩子的嬉笑聲:“打他,打他,臭死了。”

“喂,傻子,說你呢,別躺在那兒,滾出京都去。”

“滾出去,每天臭烘烘的也不洗澡,惡心死了。”

“……”

阮星舒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三四個孩童拿着石頭往躺在牆邊的男人身上丢去。

大小不一的石頭砸落那人頭上、身上,那人卻是躺着一動不動,好像沒有痛覺一般。

若非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阮星舒只怕會以為那人已經死了。

“喂,小鬼頭,做什麽呢。”阮星舒看不下去了,出聲制止道:“以多欺少,丢不丢人啊。”

那幾個孩子大的有十多歲,小的則只有六七歲,但看起來都是頑劣無比的性子。

他們見阮星舒只有一個人,且比他們大不了多少,便說道:“你是誰,不要多管閑事,否則我們連你一塊打。”

阮星舒聞言很感興趣的笑起來,他說:“好啊。”白皙修長的指尖輕點了一下額角,“來,往這砸,別客氣。”

看着阮星舒臉上的笑容,幾個孩子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說道:“好,你可別後悔。”

阮星舒笑的特別氣人:“我有什麽好後悔的,就是怕你們不敢砸。”

“誰說我們不敢。”

那幾個孩子說着掂着手裏的石頭,朝阮星舒砸去。

就在那幾顆石頭将要觸碰到阮星舒的時候,一道無形的光幕擋在阮星舒面前,将飛來的石頭彈飛出去。

被彈飛的石頭準确無比地砸在它們“主人”的腦袋上,四個孩子一時全都懵了,接着他們大叫一聲,哭着跑走了。

走之前,還不忘丢下狠話:“你給我等着——”

阮星舒一臉無辜道:“我什麽都沒做啊,要我等什麽。”

然而那幾個孩子已經跑遠了。

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你真是走到哪裏都不安生。”

阮星舒嘴角輕挑,回身道:“小師弟,你這可就冤枉我了,剛剛把人打哭的,可不是我。”

霁林只當看不出阮星舒眼底的戲谑神色,他将手裏的紙袋丢給阮星舒。

阮星舒接過去,打開一看,是一袋熱氣騰騰的包子。

阮星舒面上笑意更勝:“這些年我也不算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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