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雪嫣的青雲毯類似仙道大會特制的瞬移符,指定方位,不用人操控,它會自動帶你去往終點。
庚辰知道這條路,是去往妖界的。
大約半柱香的時間,飛毯穿過結界,自動幻化成手帕落回雪嫣的袖子裏。一行人進城,尋了間客店住下。
當時情況緊急,雪嫣利用青雲毯,甭管是誰都一并帶着了。現在清點人數,還真多……
除去白雲闊和庚辰,路一之跟着,舒烨跟着,風璃跟着,洛維也跟着。
雪嫣第一反應就是道歉:“對不起,離開妖界之後,往東走是雲頂之巅的方向,往南走是聽音閣,往北是清心庵,路途遙遠,就……就辛苦各位前輩了。”
路一之和洛維沒理她,快步上樓去了,雪嫣在樓下等了許久,風璃掏出靈石給掌櫃的,說要将整個店包了。
掌櫃的自然高興,揣着滿滿一包的靈石,吆喝着自家閨女去準備晚飯。
等了大概一下午,雪嫣才瞧見從樓上下來的路一之,急匆匆的迎上去問:“花前輩怎麽樣了?”
路一之不擅長應付女孩子,頗為艱難的磕磕巴巴說道:“神魂雖然保住了,但識海受創,神魂難以歸位。”
洛維根了半天也沒聽懂路一之的專業術語:“啥意思?”
“需得修複識海,才能安置神魂。”路一之說,“打個比方,識海就好比一只碗,而神魂就是水。現在碗破了,若不修複缺口,勉強灌水進去也是漏掉。”
“哦,這麽回事啊。”洛維總算明白了,“那就別墨跡了,趕緊麻溜兒的補缺口啊!連天裂都能給堵上,更何況識海呢!”
“這二者天差地別。”路一之說,“堵上天裂用的是蠻力,說白了,就是和天鬥,拼蠻力,誰的力道更強誰就贏。集萬人之力鑄成誅天陣,讓“天道”感覺到了人類的反抗和覺悟,所以它退縮了。而識海是完全不同的,稍有不慎适得其反,金丹壞了還好說,大不了不做修士做凡人,可識海若毀了,那就灰飛煙滅了。”
洛維五大三粗的撓撓頭皮:“所以呢?修呗!你加把勁兒,你可是雲頂之巅的高徒啊,你可是醫修啊,縫個識海這麽費事嗎?”
路一之覺得自己和洛維解釋不明白,幹脆也不解釋了,直接說結果:“縱使是本門掌教也沒有為人修補識海的能力,萬物都是損壞簡單,修補難,有些東西壞了就是壞了,好比一枚雞蛋,啪的一下打碎了,總不能指望它再孵出小□□?”
舒烨道:“請公子直說吧!”
“不瞞各位,”路一之紅着眼睛慫下腦袋,“花公子他現在,可以說還有一息尚存,也可以說他已經死了。”
衆人一愣,從樓上下來的白雲闊頓時怔住,伸出的左腳僵在半空,既沒有邁下臺階,也沒有收回去。
風璃看的有些心慌,朝路一之問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路一之忍痛搖頭,帶着濃重的鼻音:“就算他神魂沒有散,肉身完好,可識海難以承受魂魄,勉強回魂只能和識海同歸于盡。神魂回不去,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靈氣,他就是一具死物,縱使咱們用真元護着花公子的肉身不腐,又有什麽用呢!”
沒人懷疑路一之的醫術,在整個雲頂之巅,他對于醫學的專研僅次于文曲長老,排行第二,小小年紀卻在武曲長老之上。就算放到修真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家醫修。
更何況他說的有理有據有條,是修士對于生死的一些基本知識,不用路一之過多解釋,白雲闊自己就明白,可縱使是明白,他依舊對路一之抱有一絲幻想。
平生頭一遭,白雲闊希望自己孤陋寡聞,希望自己是只井底之蛙,而路一之博學多才,他知道該如何修複識海。
在風璃等人的表情注視下,路一之總算意識到了後方的白雲闊,他心底一涼,幾乎是顫抖的轉身,無能為力的愧疚淹沒了他,他不敢擡頭看白雲闊。
舒烨幾度想開口說些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屢屢被咽回去。真到了生死關頭,一切的安慰都顯得無比蒼白。
“前,前輩……”一片死寂的氣氛之下,卻是那個最膽小的雪嫣開了口,“您不要太傷心了,花前輩吉人天相,一定有辦法的。”
洛維反應過來,縱使知道絕無可能,可“希望”二字,可以拯救一個人将死未死的心:“是啊霜月君,俺也覺得,花不染吉人天佑,定能否極泰來。”
舒烨想安慰,又難免覺得虛假,明明知道沒有回生的餘地,又何苦自欺欺人呢?他嘆了口氣,說道:“花雨霁為蒼生英勇就義,縱使身死,也芳名永傳。”
“天下蒼生。”沉默許久的白雲闊突然說了話,他擡起眉眼,環視站在大堂的衆人,蒼白的面容似是閃過一道虛無缥缈的笑意,很淺很淡,充滿諷刺和落寞,“一個魔修,拯救了天下蒼生……”
衆人心頭一緊,面面相觑,不知該說什麽。
“天下安好,蒼生無恙,那我呢?”白雲闊嗤笑了一聲,眼底流溢出的是足以将他挫骨揚灰的絕望。
客房之中,床榻礙着景窗,景窗外是一片湖泊,此名為仙子湖,在妖界赫赫有名婦孺皆知。
傳說數萬年前有某位仙家經過,看這湖水清澈甚是歡喜,寬衣解帶的下去沐過浴,所以這仙子湖因此得名,湖中的水也沾染了仙家的仙氣。
久而久之的,凡是化形的妖修都會不遠萬裏的去仙子湖沐浴,為的就是沾染仙家氣息,渴望得到仙家庇護,修成正果早日飛升。
也有妖界之外的修士慕名而來,他們會拿出些靈石丢入仙子湖,就像供奉觀音添香油錢那樣,拜一拜仙子湖,然後許個願,甭管這願望能不能實現,讨個好彩頭罷了。
這麽多年過去,仙子湖底可是堆積着無數的靈石山,若誰手頭不寬裕,無需打家劫舍,直接去仙子湖撈一撈,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這不,就有個愣頭青假裝去湖裏泡澡,實際偷偷撈錢,被一旁許願敬拜的老大姐看見了,一把鉗住愣頭青,大嗓門的嚷嚷道:“小兔崽子你找死嗎?手都伸到仙家兜裏來了,你不想活了?惹惱了仙子,當心滅九族啊!”
一言不合就滅人家九族,你确定這是仙家,不是妖邪嗎?
若擱在以前,白雲闊定會啼笑皆非的腹诽一二,奈何如今實在沒有心情,他的頭頂仿佛壓着一朵烏雲,沉甸甸的,始終在刮風打雷,偶爾下起傾盆暴雨,将無處可躲的他澆了個透心涼。
他拜天地拜父母拜恩師,絕對不會拜這種來歷不明,且後人虛構出來的傳說。
可能真的應了那句話,病急亂投醫吧!
無助和絕望,碾碎了他所有的原則和驕傲,他寄希望于這種虛無缥缈的事情,只求個心靈安慰。
抛出靈石丢入仙子湖,若這裏面真有所謂上仙留下的仙氣,那麽或多或少能聽聽他這個卑微凡人的心願吧!
“白前輩。”
雪嫣循着氣息一路找過來,也跟着投入靈石,甚至屈膝跪地,三拜九叩,虔誠許願。
風璃也照做了,雙手合十祈求平安,并轉頭朝白雲闊說道:“庚辰和路師弟在照顧他,不必擔心。”
白雲闊沒有回話,只是輕輕搖頭。
剛許好願望的雪嫣睜開眼睛,一看白雲闊這肢體語言,私以為他心如死灰,吓得眼圈瞬間紅了:“前輩……”
“總是有希望的。”白雲闊看她一眼,面色寧和,帶着寬慰之意。
在他的臉上不見痛苦,不見折磨,也沒有讓人心疼的絕望,他異常的平靜,目光內斂看不出情緒,面色安逸,給人一種月朗風清的悠然姿态。他舉手投足間依舊溫文爾雅,沒有絲毫陷入困境該有的暴躁。
他很善于隐忍,将自己的悲歡離合掩飾的幹幹淨淨,他從未失态過,哪怕是憤怒還是悲傷,永遠保持着翩翩君子的儒雅之風。
若不知情者見了,還以為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只要有希望,我就不會放棄,若真的回天乏術……”白雲闊頓了頓,強迫自己面對現實,“我就去陪他。”
風璃心髒咯噔一跳:“霜月君。”
白雲闊閉了閉眼,道:“師尊教誨我心懷天下,接濟衆生,可惜我終究是俗人一個,內心無法超脫,有太多牽挂了。”他自嘲的笑了笑,“連一個花雨霁都無法拯救,還提什麽蒼生,又有何顏面大言不慚的站在巅峰,自诩魁首呢!”
風璃無言以對,她将求助的目光遞給雪嫣,雪嫣也在回望着她,風璃頓時苦笑起來。她常年潛伏在焚血宮,對于仙道的風氣,确實有些陌生了。
對于魔修而言,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随心而已。喜歡誰就去努力争取,争取不到就強行得到,容不得外人說三道四,也懶得理會天下悠悠衆口。
良久,風璃問道:“這擔子,是否太過沉重了?”
風璃說的是雲頂之巅,說的是仙道未來,白雲闊并未看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人滿為患的仙子湖:“他若在,我可以撐起天地;他若不在,一棵草便能壓得我喘不過氣。”
風璃明白了,花雨霁就是他的魂,魂在,他可以生機盎然的活着,魂若死了,他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白前輩……”雪嫣心裏害怕,她唯恐自己看見花雨霁魂飛魄散,白雲闊随他而去,雙雙殒身的慘烈一幕,她吸着鼻子,抽泣的說道,“您在想什麽?”
“這個仙子湖提醒了我。修士有呼風喚雨,排山倒海之能,可再厲害的修士,哪怕到了血千綢那個境界,也只是個“凡”人。”
白雲闊轉身,看向二人,“若是渡劫之後呢,若是仙家呢?”
“這……”風璃眼前一亮,心中雀躍,“渡劫飛升成仙,修為和道行自然遠非我們可比。”
白雲闊越想越覺得此法可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終究只是個井底之蛙,仙家定能修複我師哥的識海。”
“可是,”風璃不忍心看他被希望沖昏頭,到時落得一場空,“飛升之後他們會去仙界,憑咱們的修為,怎能見到仙家?”
“可以呀。”一直旁聽的雪嫣插話道,“成仙了之後也不一定都要前往仙界的,仙界清冷,而修真界和凡界熱鬧,舍不得這些好吃好喝好玩的仙家大有人在,我就認識一個,還是地仙呢!”
冰封的鮮血被灌入一桶開水,白雲闊整個人都沸騰了,他急着問道:“在哪裏?和何方神聖?”
雪嫣:“青丘靈谷,是位修行七千年的狐仙。”
六界四大勢力,分別是仙道的雲頂之巅,魔道的焚血宮,妖道的青丘靈谷,以及人道的萬殊樓。
仙界和神界太過遙遠,忽略不計。
這妖界的青丘靈谷和萬殊樓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關起門來修自己的道,不理紛争不問世俗,像是仙魔大戰就沒有參與。
青丘靈谷住着一群狐貍,在妖界的地位,就好比魔界的焚血宮,一呼百應,牛的不行。而在妖道,最為尊貴的種族不是龍也不是虎,而是狐貍。
因為它們得天得厚,老祖宗乃九尾天狐,據說是上古之神女娲的寵物,先天就帶着神力庇護,這不知道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年傳下來,狐妖在妖族之中的地位久盛不衰,且天道庇佑,別的妖修都五百年化形,而狐妖生下來就能化形,可以說十分之不公平了。
白雲闊問道:“能否一見?”
雪嫣:“仙尊的性格孤僻清寒,我可以帶你去她的道場找她,但是……能不能見着就不知道了。”
白雲闊目光堅定:“總要試試。”
風璃:“好在花不染的神魂在鎮魂囊中安好,肉身也能護着。但是,若你有幸見到了狐仙,她若是不答應救治呢?”
“我會求她,一天不答應就十天,十天不答應就十年。”白雲闊用最清淡的聲音說出了最沉重的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停止求她,再不然……地仙不成還有天仙,天仙不行金仙,金仙再不行還有神呢!”
作者有話要說:仙子湖保佑,仙子爺爺保佑,希望白公子得償所願,希望花公子逢兇化吉,希望他們倆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雪嫣。
願,心想事成——風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