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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輕輕敲門,沒有任何回聲,花雨霁也不客氣,推開門扉就闖了進去。

白雲闊盤膝坐在軟榻上,雙目緊閉,連眉毛也不擡。

屋裏烏漆墨黑,花雨霁揮手點了三盞蠟燭,将托盤放到桌上,殷勤的邀請道:“雲闊兄,我特意給你送來的夜宵,賞個臉吃點呗?”

白雲闊一動不動。

花雨霁單手拄着腦袋道:“別裝了,我知道你沒入定。”

白雲闊的演技還是不到火候,他勉為其難的睜開眼睛,又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模樣狠狠閉上。

花雨霁失笑:“世風日下,連霜月君也會發脾氣了?”

白雲闊不想理他。

“別鬧了,都多大了還耍小孩子脾氣?”花雨霁起身走過去,雙手叉腰道,“再說了,我也沒招惹你,你沖我發什麽火?”

其實早在花雨霁敲門的瞬間,白雲闊就沒火了,他只是心裏有些堵得慌,不暢快,回想起他和玄武的親密舉動就燒心,自己跟自己較勁兒。

善于察言觀色的花雨霁也發現白雲闊的小心思了,知道他不是真生氣,便又嘚瑟起來:“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花雨霁又屁颠屁颠把盤子端到矮幾上,遞筷子給白雲闊。

白雲闊總算大發慈悲接在手裏,夾起盤子裏的食物——一口餃子。

花雨霁兩眼放光:“味道怎麽樣?”

白雲闊:“……”

不怎麽樣。

白雲闊艱難的咽下去,保持他端莊的氣質,道:“這肉餡的味道很別致,竟然是甜口的,哪家買的?”

花雨霁豪氣萬丈的指着自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花家私房餃子館。”

白雲闊一愣:“你做的?”

“是我就是我,絕不說別人。”花雨霁倚在軟枕上,指桑罵槐道,“我可不像某人,做了一回餃子,還冒名頂替老板娘的手藝。”

白雲闊狡辯道:“那是你自己猜的,我并沒有說是老板娘做的。”

花雨霁白他一眼:“不否認不就是默認?”

白雲闊無言以對,幹脆默默夾餃子吃。

自己的廚藝是什麽水平,花雨霁還是有數的,看白雲闊一口接着一口好像在吃什麽山珍海味的模樣,花雨霁終于良心發現把盤子搶走,說道:“甜味餃子,別委屈自己了。”

白雲闊不以為然道:“這算什麽,以前在火離宮還吃過你做的黃連味月餅呢!”

小時候飽受花雨霁黑暗料理摧殘的白雲闊,早已練成了鋼鐵腸胃。

花雨霁極力挽尊道:“秋天上火,我那是給你們清熱去火的。”

想起童年趣事,白雲闊的臉上終于重新綻放微笑。

總算把毛順過來的花雨霁松了口氣,不料白雲闊并不打算就此翻篇,他直白的問道:“掌燈時分,你和焚血宮的玄武說了什麽?”

花雨霁直到現在也沒明白白雲闊為何生氣,自我檢讨一番,發現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因此,花雨霁也硬氣起來,神秘兮兮的說道:“我成就了一段姻緣。”

姻緣二字聽得白雲闊心裏忽上忽下,其實只要細細想想,憑白雲闊的智商是可以理解花雨霁指的是玄武和白虎的事情,可偏偏白雲闊現在草木皆兵,腦子裏亂成一鍋粥,胃裏又全是甜味餃子,失去了思考能力,腦子擰成一股繩,簡單粗暴的想到——

“你喜歡玄武?”

花雨霁一呆,差點噴血。

“祖宗,想什麽呢?”花雨霁恨不得挖開白雲闊的腦子看看裏面是不是塞滿了黃連味月餅,虧他想的出來!

“等下。”花雨霁突然想到什麽,“你好端端的發邪火,就為了這個?”

白雲闊被說中心事,慌亂的看去別處。

花雨霁驚呆了:“你,你難道……為什麽?不對不對,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雲闊兄,難道你,你是嫉妒嗎?”

白雲闊心口震顫,下意識攥緊了筷子。

花雨霁吓得跳起來:“你嫉妒我搶走了玄武嗎?”

白雲闊:“……”

“一定是這樣。”花雨霁信誓旦旦的拍案,“在煉魔堂你和玄武款款而談惺惺相惜,你二人結為知己,你不喜歡風璃不喜歡尹婉兒不喜歡雪嫣不喜歡殷九娘不喜歡端木翎,原來是喜歡玄武護法啊!”

“……”白雲闊一用力,手裏的那雙筷子在瞬間粉碎性骨折。

花雨霁對自己的推理胸有成竹,只當白雲闊的“奸情”曝光所以惱羞成怒,可憐那雙筷子當了犧牲品,可歌可敬啊!

花雨霁伸手搭上白雲闊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雖然玄武護法很好,可他絕非良配,名草有主了。”

“就算他現在和白虎海誓山盟拜堂成婚了,又與我何幹?”白雲闊忍無可忍,拍案而起,眼中烈火激動的跳躍,胸口劇烈起伏,“花雨霁,你當真不明白我的心?”

連名帶姓的叫,完了,真火了。

花雨霁趕緊順毛道:“明白明白,抱歉是我誤會了,你沒有……”

“有!”白雲闊狠狠打斷,“我就是嫉妒!就是吃醋!吃你的醋!”

滿天飛醋熏得花雨霁頭暈目眩,不等他想清楚聽明白,就見白雲闊盛着笑意,眼帶鋒芒的朝他逼近。

花雨霁整個人處于迷茫狀态,下意識往後退,而白雲闊肆無忌憚的往前逼近,倆人一進一退,很快就到了底。花雨霁背靠門板,退無可退,本能的屏住呼吸,被迫接受自己被白雲闊壁咚的事實。

白雲闊又愛又恨的說道:“你那麽聰明,怎麽唯獨在這種事情上這麽遲鈍?”

什麽事情?哪種?聽不懂。

花雨霁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懂,還是不敢懂。

白雲闊面色肅然,目光冷凝:“我忍了十一年,不對,或許更久……今日雖然并非什麽好日子,可我不想等了。”

花雨霁背上升起一層冷汗:“等,等什麽?”

白雲闊眉間清淡如雲,一掃方才的陰霾之氣:“我二十歲弱冠禮的時候,你以兄長的身份引領我進祠堂,祭告天地祖先,三次加冠後,你對我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花雨霁差點脫口而出,他猛然想起自己對白妄一問三不知的設定,梗着脖子說:“怎麽可能記得,有這回事嗎,我從來沒給誰主持過加冠禮啊?”

若時光能倒流,花雨霁定要給裝瘋賣傻的自己一巴掌打醒!

當他說完這話,在看見白雲闊墨色的雙瞳中閃過那道桀黠弧度的時候,花雨霁心裏轟的一聲,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白雲闊笑了,笑的那叫一個猖狂:“不記得我?那好啊,我來幫你回憶回憶,當時你陪我跪在雲頂之巅的祠堂,面對列祖列宗,你熱淚盈眶,用看似玩笑實則認真的語氣說“和我相伴十餘年,養的是白白嫩嫩豐神俊朗,與其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小白菜被豬給拱了,還不如近水樓臺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

花雨霁驚呆了。

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瞎說,你造謠,你污蔑!當時雖然沒有外人,但祭拜祖先多麽神聖多麽莊重,豈容這等“不倫不類不正不經”的話玷污祖先耳朵?

當時,當時他确實說了句調侃的話——小師弟長大了,可以成家立業了,如果哪天遇見心愛的姑娘可不許藏着掖着,要立刻馬上帶回來給師哥看,師哥給你把把關。

這是多麽聞者落淚聽者動容尊老愛幼的關切之語啊,怎麽被白雲闊那小狼崽子扭曲成這個德行?

白雲闊繼續自我陶醉道:“這句話讓我醍醐灌頂,連續數日夜不能寐,我輾轉反側,反複思考自己的內心和師哥的內心,終于在某一天,我想明白了。花不染,以前有太多事壓着你,那些污名,那些重擔,所以我沒能第一時間跟你說。”

花雨霁的頭撞上門框,本就懵逼的他更加暈乎了:“說什麽?”

白雲闊一把擒住花雨霁無處安放的手,飛揚的眼角淡若清風,勾起的嘴唇暖如朝陽:“我自小跟在師哥身邊長大,也算是另類的竹馬竹馬了吧?在這世上,沒有誰比你更了解我,而在我心裏,誰也不能取代你的位置。畢竟……咱倆日久生情,兩情相悅,天造地設情投意合,師哥深愛我不可自拔,我亦對師哥神魂颠倒流連忘返,咱倆海誓山盟至死不渝。”

花雨霁:“???”

什麽叫天雷滾滾,花雨霁在這一刻終于體會到了,其威力之駭人聽聞,比大乘期那九百多道天劫都來的兇猛慘烈!

這都什麽鬼啊?

誰來給我解釋解釋,跪求!

花雨霁也不知道他目瞪口呆了多久,可能是十年,或者百年,甚至千年,他才勉強找回自己是誰,才勉強把白雲闊口中的“咱倆”對號入座了,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用世界末日的表情,驚悚的喊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東西?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師哥不記得了沒關系。”白雲闊神色如常,從容不迫的摸了摸他垂在鬓角的一縷碎發,“我記得就好了。”

花雨霁:“……”

蒼天啊!!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他裝失憶裝上瘾,現在被自己給坑了!

方寸大亂的花雨霁顧不得那些,張口就要狡辯,可“我是裝失憶”五個字堵在嘴邊,因為諸多顧慮遲遲無法說出口。

裝都裝了,一口氣裝了十多年,現在突然告訴人家自己是裝的,也太他娘的欠揍了吧?別說白雲闊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欠揍。

再說白雲闊的心思那麽多,一點小事都鑽牛角尖,這個失憶的話題太敏感也太複雜,争辯起來肯定沒完沒了。

換位思考一下,若他是白雲闊,心心念念惦記的師兄突然不記得自己了,心裏肯定很失落,一晃十年過去,他突然跳出來說“我是裝的”……

為什麽裝?耍我好玩嗎?你這樣捉弄我玩弄我,你當我是什麽?無聊消遣的玩具嗎?我日思夜想你都衍生出心魔了,你就這樣對我?——等等一系列的質問,花雨霁光是想想就背脊生寒頭皮發麻了。

花雨霁一臉生無可戀,他左思右想搜腸刮肚,硬着頭皮說道:“其實,其實這些年過去,我也依稀想起了一些關于你的陳年往事……”

這個說法可行,我真是個小機靈鬼!

花雨霁呼出口氣,順便沾沾自喜:“我可不記得有你說的那些……”

“那是你還沒想起來。”白雲闊面不改色的截斷花雨霁的話,“慢慢想,不着急。”

花雨霁:“……”

看他一臉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樣,白雲闊忍不住發笑,眼中沉澱着經年累月壓抑再壓抑的情緒,一股腦發作出來,化成一片名為“寵溺”的東西。

這種陰招,實在有損君子之名,細想之下也強人所難了,可白雲闊想放縱一回,卑鄙一回。在親眼目睹他第二次喪命的瞬間,他最最最後悔的事情,便是沒有早點表明心意,沒有早些珍惜時光。

花雨霁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心意,而他即便是追随去殉情,下了陰曹地府,小鬼們問起來:你找誰啊?

他回答找道侶,結果小鬼翻翻生死簿,一臉滑稽的說道:花雨霁無牽無挂,早潇潇灑灑樂樂呵呵的去投胎轉世了,你丫被抛棄了,哈哈哈哈哈哈。

這場夢是在花雨霁得到九尾狐仙救治之後,白雲闊做的,然後他被活活吓醒了。回想九尾狐問過的話,一仙道一魔修要如何在一起?其實很簡單,努力修成大乘圓滿,渡劫飛升成散仙,便沒有什麽人魔妖鬼之分,統一稱為仙家。

但是,修行之路漫漫,大乘渡劫談何容易,他不想再等了,要立刻馬上讓花雨霁明白。

他不想聽什麽仙魔殊途,更不想從花雨霁嘴裏聽到“我不喜歡你,我拒絕,咱倆不合适”等等說辭。

他想出這個充滿惡意的點子,也是确實考慮到了後果,他做好了死皮賴臉的準備,若花雨霁拒絕,他就以“曾經山盟海誓,如今你翻臉不認人,你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來應對,徹底捆住花雨霁,讓他無處可逃。

沒錯,自己就是耍賴。

白雲闊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麽卑鄙的一天。

也好,這也杜絕了花雨霁和別人糾纏不清的可能,一旦被他發現,他可以理直氣壯的控訴“都有我了你還跟別人暧昧,你個花心大蘿蔔!”

雖然無恥了些,但是效果應該顯而易見。

白雲闊的滿腹心事都洩了出去,現在一身輕松,越發覺得花好月圓,世界真美妙,連花雨霁落荒而逃的背影都是那麽的可愛那麽的誘人,勝卻人間無數美景。

情人眼裏出西施那句老話,果然不假。

白雲闊這邊粉紅泡泡滿天飛,花雨霁那頭是雷雲滾滾狂風暴雨,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失眠。

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鬧心吧啦的花雨霁推開窗戶,朝蹲在房檐上閉目養神的游隼喊道:“庚辰,救命啊……”

游隼被吓得不輕,以為花雨霁真的遭人暗算有性命之危,沖到房間內落地化形,一雙鷹眼左看右看,啥也沒看見。

然後冷不防花雨霁撲上來,抱着他開始哭唧唧:“怎麽辦啊庚辰,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該怎麽辦啊?”

庚辰吓蒙了:“公子,怎麽了?有刺客嗎?”

花雨霁哭喪着臉道:“有刺客倒好了,他們只傷身,而白……是傷神啊!”

庚辰只好先攙着他坐下,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公子有何煩心事?”

“呃,就是……”花雨霁蹭蹭鼻子搔搔臉,“我有一個朋友。”

庚辰認真聽。

花雨霁一個頭兩個大,語無倫次的說:“他有一個弟弟,雖然是義弟,但他一直把他當弟弟,他根本沒往那方面想,因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他這個弟弟是屬于一群女孩子的,可是弟弟邪了門,不僅一個都相不中,甚至還和他表……”

他他他弟弟弟在庚辰腦瓜頂排隊轉圈圈。

花雨霁說不下去了:“沒什麽,我瞎說的。”

庚辰卻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花雨霁一不做二不休,一拍大腿斬釘截鐵道:“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我拿你當兄弟,你卻想上我的故事。”

“哦。”庚辰天真無邪的點點頭,“那公子的朋友,答應了嗎?”

“怎麽可能答應,這事兒太荒唐了!”花雨霁激動起來,迎上庚辰那純真呆萌的眼神,花雨霁又軟了下來,帶着幾分無奈說,“他逃走了。”

庚辰想了想,說:“所以,公子的朋友是不喜歡弟弟嗎?”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獻上!

感謝追讀

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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