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個問題問住了花雨霁。
若是以前,他可以将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抛諸腦後,可如今迫在眉睫,容不得他日後商議。
喜歡白雲闊?
怎麽可能啊!
他們倆看似是兄弟,實際是宿敵啊!
他對白雲闊做的那些事雖然被逼無奈,但終究是給白雲闊造成了傷害,當年栽贓陷害的時候也給他造成了困擾,這些陳年舊事可不是一句“我原諒你”能掰扯幹淨的。就算白雲闊不在乎,他花雨霁心裏還愧疚着呢!
對于白雲闊,花雨霁不能說自己沒有感覺,好歹是從小養大的崽子,怎麽可能沒有感情。
起初,确實将白雲闊當做孩子照顧,随着他年紀增長,看做同門弟弟,後來天各一方,形同陌路,變成身為對手的敬佩和欣賞。
敬佩白雲闊的努力,心性,倔強,堅持;欣賞白雲闊的成就,修為,才華,為人。
喜歡嗎?沒有。
讨厭嗎?也沒有。
他對白雲闊的感情,至今為止只有兩種情緒,欣賞和愧疚。
有愧疚在,怎麽能愛?怎麽愛的起?
“不知道。”花雨霁這樣回答庚辰,他關閉門窗獨自沉思,大被蒙頭試圖補覺,結果一直熬到了晚上也沒睡着。
花雨霁索性出去溜達,推開房門,沿着樓梯往下走,一眼看見站在門口守株待兔的白雲闊。
花雨霁悚然一驚,邁出的腳懸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一番面面相觑。
一人從容自若,一人滿臉尴尬。
花雨霁第一反應是落荒而逃,可轉念一想,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早晚得遇上,幹脆大大方方的邁步下樓,勉強擠出一道神清氣爽的笑:“嗨,晚上好呀!”
白雲闊笑容可掬,溫言道:“你要去哪裏?”
花雨霁有種白雲闊故意站在這裏逮他的感覺:“出去轉轉。”
白雲闊先一步跨出門檻:“走吧,我陪你。”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自己出去瞎逛就行!——還沒來得及說,白雲闊已經潇潇灑灑的走了,花雨霁左右為難,只好跟上去。
白雲闊說:“咱們只能轉半個時辰。”
白雲闊開口沒有提及昨晚的事,讓花雨霁着實松了口氣,他問道:“為何?”
白雲闊提醒道:“今日初五。”
花雨霁恍然大悟:“對了,妖王擺宴來着。”
白雲闊:“青丘靈谷會在戌時派人到客棧接咱們。”
花雨霁點頭,走了兩步,察覺到身後白雲闊沒跟上來,他心裏一慌,戰戰兢兢的回頭去看,果然見白雲闊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
完蛋!
“師哥,昨晚……”
“啊呀,有茯苓餅賣!”花雨霁打斷白雲闊的話,急匆匆跑到一處攤點前買吃的。
白雲闊走過去,搶在花雨霁前頭付了銀子,眼中含情脈脈:“還想吃什麽?”
花雨霁被那眼神晃得有些眩暈:“呃……灌湯包。”
白雲闊伸出手:“走吧,西街有家店味道好。”
花雨霁當然不會主動牽上去,而白雲闊也深知這點,在師哥溜走之前,主動的,強行的,霸道的,牽住他的手,拉着他前往西街。
花雨霁當場老臉一紅,逼得他說出執法長老的金言:“這大庭廣衆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白雲闊并不理他,唇角含着笑:“我只和你拉拉扯扯,旁人想和我不成體統,我還不依呢!”
花雨霁的體溫較常人比稍微冰涼,而他的手更為冷些,握在掌心,如同握着一塊冷玉,冰涼但細膩,手感很好,讓白雲闊舍不得放開。
盡情的吃喝一番,正月初五,新年的氣氛還在,花雨霁趁機将除夕之夜缺失的快樂全部補回來,而各家商戶也紛紛“迎財神”,祈求好運。
像花雨霁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求神拜佛,也不會放燈求好運,畢竟對于萬殊樓來說,命運早已注定,祈求好運福氣什麽的,太幼稚。
不過,花雨霁看白雲闊倒是有興致,便随了他,倆人放了兩盞河燈,逐水而去。
白雲闊望着他,情不自禁的說:“師哥,我對你是真心的。”
放在以前,他會羞澀于表達這些情緒,可經歷過生離死別,他發現有些話不說就沒機會說了,嘗試着說出來,并未覺得如何羞恥,反而有點上瘾。
花雨霁心裏可叫苦不疊,該來的早晚會來。
“我知道。”花雨霁正色起來,說,“霜月君說一不二,經你嘴裏說出來的話,定是深思熟慮之後才說的,你說真心,那就一定是真心。”
花雨霁的這份肯定讓白雲闊深受感動:“師哥,那你……”
花雨霁的聲音低微下來:“假如,我是說假設,假設我拒絕你,你會怎麽樣?”
白雲闊喜歡鑽牛角尖,他自動忽略了假設二字,只讀懂了後半句話。不過,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他已經練就了鋼鐵意志,他唇邊的笑容清淡儒雅,沒有絲毫破綻,說道:“我拒絕你拒絕我。”
花雨霁:“……”
媽呀,白雲闊怼起人來超兇啊!
豈料畫風一轉,白雲闊的眼中堆滿了幽怨:“師哥曾與我相濡以沫私定終身,如今忘了這段往事就打算翻臉不認人,也太狠心了吧?”
花雨霁簡直啞巴吃黃連:“我根本就……”
白雲闊氣定神閑:“我不會放棄的,師哥忘了我不要緊,我有信心可以讓你重新傾心于我。”
瘋魔了,絕對是瘋魔了!
回到客棧,剛好遇上前來接人的六尾狐。
花雨霁從袖內乾坤取出請帖,遞給六尾狐:“戌時剛到,閣下真是準時準點。”
六尾狐抿唇輕笑,接過請帖的手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之後遞還給花雨霁,朝後方擺擺手。一群狐貍精駕着馬車跟上來,笑盈盈的說道:“公子請。”
馬車很是豪華,拉車的馬總共四匹,且是靈獸,個頂個的威武雄壯,神采奕奕。後方的車轎是敞篷式的,可以容納五至七人,剛好将花雨霁一行人全載上。
從此處抵達青丘靈谷,差不多半柱香的時間。
一路上六尾狐都十分健談,歡歡喜喜的說天闊地:“今生有幸結識二位公子,是在下的福氣。”
穿過結界,撲面而來的充沛靈氣叫人神清氣爽,花雨霁等人跳下馬車改為步行。六尾狐在前引領一路進谷,嘴上可沒閑着,滔滔不絕的說道:“二位公子最近都在做些什麽?若在下沒有記錯的話,二位是第一次到妖界吧,可有趁着新年除夕之夜,好好逛逛妖界,一攬異地之風啊?”
“還說呢!”提起這個花雨霁就委屈巴巴,“整個年都被關禁閉,別說游玩了,連風都沒吹到。”
六尾狐一臉稀奇:“合着公子一直待在客棧,哪兒也沒去?”
花雨霁:“可不嘛!”
六尾狐:“有去過仙子湖嗎?那可是妖界赫赫有名的一景,距離公子下榻的“妖風陣陣”很近。”
白雲闊說:“自然去過。”
六尾狐急着問:“那霜月君是否見過我派弟子?那是個外表十七八歲的少女,原身是一只三尾狐,名叫蘭兒。”
白雲闊道:“每日來往仙子湖的修士成百上千,恕在下未曾留意。”
“這樣啊……”六尾狐的神色生硬,略帶失望的低下頭。
花雨霁突然笑了。
時刻都在留意師哥的白雲闊第一時間問:“怎麽了?”
“沒什麽,就突然覺得好笑。”花雨霁毫無顧慮的展顏微笑,指着前方引路的六尾狐說,“好像凡界的衙門公堂啊!六尾先生是官老爺,負責審訊咱們這些犯人,周圍跟着的道友們就是手拿殺威棒喊着“威武”的衙役。”
走在前面的六尾狐身子一僵,他以為自己掩飾的滴水不漏,背上不知何時生出冷汗,他有些膽戰心驚的回頭,勉強擠出一道微笑:“想不到晴空公子這麽親和,還去過凡界的衙門參觀。”
花雨霁皮笑肉不笑。
六尾狐頓覺尴尬,他挺直腰板,為自己解釋道:“公子別誤會,在下只是仰慕尊名已久,有幸結識心中歡喜,一不小心多問了幾句,若公子覺得在下唐突冒犯,那在下就給公子賠個不是。”
“別別別,是我多心了。”花雨霁上前将試圖躬身的六尾狐扶起來,用看似漫不經心的态度問道,“方便的話,在下想問問道友,你說的那位蘭兒姑娘怎麽了嗎?”
六尾狐堅定深邃的眼中閃過一道慌亂,他匆匆避開視線,故作輕松的說道:“那孩子玩心大,因不服妖王管教,離家出走了。”
不等花雨霁再問,六尾狐朝前擺了個“請”的手勢:“青丘殿快到了。”
趁着六尾狐走遠,白雲闊上前幾步和花雨霁并行,低聲說道:“鴻門宴?”
花雨霁懊惱的敲敲腦殼:“我還真是多災多難的命。”
後方風璃跟上來問道:“花公子,白師兄,既知危險,還要去嗎?”
花雨霁道:“不去怎麽辦?別說青丘靈谷了,整個妖界都是人家地盤。我現在只求那位蘭兒姑娘福大命大,诶!”
青丘殿極為氣派輝煌,靈石雕鑄的牆壁,琉璃堆砌的地瓦,光是殿中央擺放的金銀玉飾就晃得來客眼花缭亂了。
沒有多餘的弟子充當護衛,也沒有仆人侍候在側,整座青丘正殿安靜的落針可聞。六尾狐先行進殿,朝寶座上的人拜道:“王上,人已帶到。”
青丘靈谷的谷主,妖界的妖王,正是一個屬性為公的九尾狐,因為他沒有渡劫成仙,不配稱之為九尾仙狐,無論修為多麽強橫也只能是妖狐。
都說狐妖化形之後是個頂個的俊男美女,身材妖嬈,妩媚多姿,雌雄莫辨。
不過事事都有例外,這位統領妖界的一方霸主,生的是虎背熊腰,威武健壯,他的原身是火狐,更加助長了他暴躁的剛烈性子,光是坐在那裏不動彈,就足夠叫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的了。
可憐的小喜鵲差點吓尿,哆哆嗦嗦的躲在風璃身後,被那大乘期威壓攆的心肝顫抖,大氣不敢出。
沒有所謂的“設宴款待”,殿內桌上空空如也,再加上妖王毫不收斂的威壓,花雨霁那不祥的預感再次應驗。
火狐拍案而起,怒聲呵斥:“給本王拿下他們!”
這一聲令下,原本安靜如雞的大殿四周瞬間湧出無數只妖狐,他們蕩漾着長尾,各色眼瞳毫無保留的釋放着殺氣。
雪嫣當場吓暈,風璃連忙接住她。
六尾狐急忙求情道:“王上,此事還有待細查啊!”
妖王暴跳如雷道:“查個屁!證據确鑿,本王的閨女蘭兒命喪此惡賊之手,不将他千刀萬剮,難消本王之恨!”
花雨霁和白雲闊相望一眼。
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花雨霁看向妖王,指着自己:“你說我?說他?說誰啊?”
妖王氣急敗壞道:“本王說的就是你花雨霁!少他娘的裝傻,還有你們這群幫兇也逃不掉!就算沒有份參與,那也有份包庇,通通給蘭兒償命去!”
白雲闊:“蘭兒姑娘是你的女兒?”
“廢話!不是本王的女兒,難道還是你女兒嗎?”性格爆裂的妖王行事從來不經大腦,也不聽人詭辯,怒發沖冠的開噴道,“花雨霁垂涎我女兒的美色,求愛不得将她殘忍殺害,而你白雲闊作為幫兇,和他一起毀屍滅跡,強行霸占蘭兒的魂器,你們倆喪心病狂禽獸不如!”
白雲闊臉色大變,争論道:“妖王莫要偏聽偏信謠言,毀我二人清譽!”
這種場面對于花雨霁來說簡直太熟悉了,因此他沒有狡辯的理由,更不會因此心急或是生氣,反而被逗得忍俊不禁:“這也太離譜了!我從小到大沒少受冤枉,這是我聽過最離譜的。”
妖王氣急:“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殺了他們,碎屍萬段!”
“慢着!”六尾狐高聲勸阻道,“王上息怒,您且冷靜一下,霜月君可是明月霄的親傳弟子,就這麽處置了……”
妖王好像才想起來這茬,他捋了捋胡子,道:“那就把白雲闊關進鎖妖塔,先宰了花雨霁放放血。”
不等白雲闊發威,那六尾狐又勸道:“王上不可!您莫要忘了,花雨霁可是魔界血千綢的獵物,他想殺的人從不允許他人染指,否則就是挑戰他的權威,您……”
妖王一愣,氣鼓鼓的一甩袖袍:“本王還怕他?”
六尾狐:“您和血千綢是老交情了……”
妖王氣壞了,他左思右想,勉為其難的指着風璃道:“那就把他們倆關進鎖妖塔,先宰了那丫頭出出氣。”
花雨霁忙說:“她可是血千綢的幹女兒,別怪我沒提醒你。”
妖王:“……”
他娘的,怎麽一個兩個的都有後臺,都動不了?
說起來這裏面還有個好玩的事情。
雲頂之巅明月霄,焚血宮血千綢和青丘靈谷的赤煌,并稱六界三本。
這個昵稱來自他們三人的自稱,本座,本尊,本王。
比起矜持內斂,內外兼修約束自我的本座;比起放蕩不拘,随心所欲無法無天的本尊;這個性情暴躁,沖動好怒的本王就顯得逗比多了。
他徑自氣個半死,最終也沒敢妄動,命令六尾狐将花雨霁等人帶去鎖妖塔,先關起來再說。
說是鎖妖塔,因為這裏是妖界,自然以妖名命,并非只能關妖。
将花雨霁和白雲闊帶進樓閣式塔,又十分貼心的把風璃和雪嫣這兩個女性帶去其他樓層關起來。
這裏沒有牢籠,沒有弱水,塔內幹幹淨淨的,有桌案還有軟塌,更有錦被取暖,比焚血宮的煉魔堂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這究竟是牢房還是免費客棧啊?”花雨霁感嘆一句,拿了架子上的書冊翻閱,上面全是灰。
白雲闊心裏想着正事,問六尾狐:“蘭兒姑娘的境界是多少?”
六尾狐:“化神境一層。”
白雲闊:“方才妖王說證據确鑿,是什麽證據?”
六尾狐緩慢的說道:“蘭兒的手裏緊緊攥着一片衣角,那面料是天蠶絲綢的,極為珍貴,産自瑤山,顏色和款式就和晴空公子砸仙魔大戰之時穿的一模一樣。還有,在掩埋蘭兒屍身的土壤中有一枚玉佩,産自昆侖,上面還有雲頂之巅的紋飾。最近三個月以來,到妖界的雲頂弟子只有白公子和風姑娘二人。”
花雨霁聽得直搖頭:“有空掩埋屍身,沒空檢查屍體嗎?蘭兒姑娘手裏攥着東西,我會不檢查一下就走?還有那塊直指身份的玉佩,太明顯太刻意了吧?再說了,從年前到昨天,我一直在客棧待着,沒有作案時間,老板娘可以作證。”
六尾狐:“您二位是大能,可以悄無聲息的來去自如,不過……就在今日淩晨,貍貓妖主動到青丘靈谷來投案,作證了你們二人殘害蘭兒的事實。”
作者有話要說:青丘靈谷副本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