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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花雨霁只是回來隔壁拿點東西,卻沒想到白雲闊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稱呼他為白虎,并且用理所當然的目光看着他。

白雲闊将他認成了白虎,為什麽?

他去倒了水,可白雲闊不拿,而是攤開手等待接。

方才白虎丢棋子的時候,白雲闊沒接住,花雨霁以為是他心不在焉,可當白虎親自撿起來還給他的時候,他不拿,只是接着。

為什麽要這樣?因為他看不見!

回想當初在客棧,白雲闊就借口辟谷,不吃飯不喝水,哪怕花雨霁用當地美食引誘他,他也絕對不吃,又或者可以說,他不當着花雨霁的面吃。

正月初四的那頓餃子,對于白雲闊來說是意料之外,他接過筷子之後,第一次夾沒有夾到,第二次才刺中的餃子。

沒錯,不是夾住,而是紮到了餃子。

一次可以不在意,兩次三次呢,四次五次呢?

花雨霁只當自己蠢鈍如豬,居然現在才發現!

白雲闊的眼睛看不見,他之所以能行動自如,能僞裝成有視力的和人交流,是因為他舍棄了肉眼,動用神識!

神識探物,就如同熱成像,只能看見輪廓,看不見眼耳口鼻,因此在影子不說話的時候,他很自然的将花雨霁錯認成去而複返的白虎。

在神識的世界裏是沒有顏色的,只有黑白,活動的人是黑色的輪廓,就像影子那樣,而背景則是一片白的。

神識只能探出有靈的東西,像是人有靈,動物有靈,花草樹木也有靈,這些可以看到。但是沒有靈的死物,像是書本桌椅床榻碗筷,這些是看不見的!

花雨霁抓住白雲闊的肩膀,咬牙問道:“九尾狐要的,是你的視力?”

盡管看不見五官,但白雲闊依舊能感覺到來自花雨霁的灼熱視線,他仿佛被燙到了,急匆匆的避開:“沒有。”

“沒有?”花雨霁被他死鴨子嘴硬氣到了,他抓起床上枕頭,“那你接一個我看看?”

白雲闊啞口無言。

花雨霁面色肅冷,猛然散出真元,大乘期五層瞬間将大乘期初層壓得死死的,真元如傾瀉的河流,在剎那間将白雲闊淹沒。他外放的神識受到沖擊,猛然回溯,眼前當場一片漆黑!

原本憑借神識還能看見東西的雙瞳,頓時變得茫然空洞。

花雨霁看在眼裏,心口一痛,他後退幾步說:“你不是能看見嗎,那就憑肉眼走到我面前。”

隔壁的白虎和玄武無端受無妄之災,被突然爆出的大乘期威壓弄得頭暈目眩心發慌。

白虎高聲問道:“怎麽了這是?”

花雨霁頭也不回,揮手在窟窿門前立下結界,那結界不僅阻擋了白虎過去,還隔斷了聲音和畫面。

自知瞞不過去的白雲闊也不自取其辱了,他垂下眼睛,面帶自嘲的說:“對不起,本不想讓你知道這個,不想讓你因此事煩心,或是覺得虧欠了我。”

花雨霁眼神一黯,心底火辣辣的不舒服,好像被放在炭火上持續煎烤,快要燒焦了。

他有什麽資格發脾氣呢?

白雲闊眼睛瞎了是因為誰啊?

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為白雲闊沒有坦白,欺騙了自己?

好笑,就像他沒有欺騙過白雲闊似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捉弄白雲闊的次數可不少,怎麽反過來就難以承受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沒做錯。”花雨霁羞愧的捂住頭,“是我的錯。”

白雲闊急的下床,卻因為看不見而無從動身,只能茫然的伸出手喚道:“師哥。”

花雨霁凄苦的笑起來:“你是不是傻?九尾狐說什麽都聽,要你眼睛你就給,你想過後果嗎?沒有視力,沒有色彩,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白雲闊不以為意,他的态度很是輕松,語氣卻很堅定:“不過就是一雙眼睛而已,她若是想要我這條命,我也給她。”

這話讓花雨霁聽了,非但沒有絲毫感動,反而讓他怒火焚身,大步走到白雲闊面前,一忍再忍才忍住沒給他一巴掌的沖動。

花雨霁怒道:“明掌門收養你,雲頂之巅栽培你,是讓你随便糟踐性命的嗎?要讓他們知道未來掌門犧牲自我不是為了拯救衆生,而是為了救一個魔修,清泉祖師爺都得給你氣詐屍了!”

白雲闊面不改色道:“你投身誅天陣不就是為了蒼生?你救蒼生,我救你,沒什麽毛病。”

花雨霁:“……”

這小兔崽子真他娘會噎人!

白雲闊不依不饒道:“世人說我是君子,我心懷大義,但是對不起,我是個凡夫俗子,做不到揮劍斬情絲,在蒼生和你之間非要做選擇的話,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選你。”

白雲闊目光堅定,眼底流露的是不容違抗的決心:“師哥在天下之上。”

花雨霁眼眶一熱,他不忍再看白雲闊那雙無神的桃花眼,以前明明那麽明媚,那麽清澈,那麽深邃那麽動人,如今卻成了一汪死水,再興不起波瀾,再沒有神采。

“什麽師哥八哥的,我被逐出師門多年,現在是管不了你了。”花雨霁吸了吸鼻子,冷聲道,“不聽話!”

白雲闊心頭一緊,重新散出神識,穩妥的抓住了花雨霁的手:“師哥一向開朗,莫要悲觀,我只要努力修行,渡劫成散仙再成為地仙,等境界和修為都高出九尾狐,被她奪走的視力自然會恢複。”

“呵,你想的可真美。”花雨霁看他,“血千綢一千多歲了也沒渡劫,那位地仙更是七千多年修齡,據說還是狐族的天縱奇才,七千多年,天才,縱使你白雲闊天資聰慧是萬年來第一個百歲大乘,你也至少得當幾千年的瞎子。”

“我有信心。”白雲闊面色怡淡的說,“況且也沒有那麽嚴重,我這不是能“看見”你嗎?”

花雨霁專業拆臺:“剛才是誰把我認成白虎的?”

白雲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等笑容斂去之後,他認真起來,小心的邁前一步,張開雙臂将花雨霁攬進懷裏,看似輕盈的語氣隐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沉重:“我不想你因為愧疚而補償我,更不想你因為覺得虧欠了我,而勉強留在我身邊。”

花雨霁怔了怔。

“我想看見你的笑容。”白雲闊說完這話,察覺到不對,笨拙的開口道,“我想聽見你的笑容。”

花雨霁鼻子一酸,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白雲闊伸出手捧住花雨霁的臉,試着找了下距離,在他眉心落下輕輕一吻,極盡柔情的說道:“我雖然眼盲,但日常生活可以搞定,遇到外敵我也能自保,所以你莫要因此将自己捆住。你若對我……不必勉強。”

曾經想方設法,威逼利誘要留在身邊的人,如今不再強留,只讓他自己考慮。

畢竟,勉強留住的人,他是開心了,可花雨霁呢?如果對于花雨霁來說是一種煎熬,是一種枷鎖,那麽他寧願放手。

花雨霁的心裏很悶很沉,不知從何時開始,白雲闊能左右他的喜怒哀樂。

本該是他的宿敵,現在卻成了最親密的存在,本該是對他生命最大的威脅,可現在卻能安然被他擁抱着,哪怕在他身邊躺下也能卸掉心房,安然入睡。

會因為白雲闊的魯莽而生氣,因為白雲闊的受傷而擔憂,因為白雲闊的付出而揪心。

或許早在不知不覺間,淪陷了吧?

花雨霁垂下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堂也拜了,生辰八字都給你交代了,還想什麽呢?”

白雲闊狐疑的瞪着一口枯井似的桃花眼,沒聽懂。

花雨霁呆了一呆,倆人就這麽面面相觑的看着。

花雨霁被氣笑了。

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這麽遲鈍這麽遲鈍這麽遲鈍啊!!

結界的突然震動讓花雨霁和白雲闊都斂起了心神,隔壁的白虎和玄武警惕起來,樓上的雪嫣和風璃也走到門口。

六尾狐領隊,在妖王的注目下将除了白虎和玄武以外的四人領出來,并宣布道:“今日是蘭兒的頭七,經過後續調查,妖王認定你們二人就是殺害蘭兒的真兇,将在青丘臺對二位公子,以及兩位幫兇姑娘處以極刑。”

白虎趁着結界開啓,刺溜一下蹿了出去:“赤煌,你腦袋被狐貍毛塞住了?你玩兒真的?”

站在後方的赤煌怒喝道:“和你無關,少他娘的礙事,若不是看在血千綢的面子上,本王就将你們兩個包庇犯一并處決了!”

白虎也火了:“你奶奶個腿的!”

六尾狐唯恐他沖上去大殺四方,忙取出埙來吹,結果白虎毫無動靜,反手一道魔刃,直接将那支埙大卸八塊。

白虎:“區區血腐蠱能奈何得了本護法?”

赤煌眼中殺機畢露:“小看你了!娘的,将這兩個找死的攪屎棍剝皮抽筋,給我的女兒當祭品!”

六尾狐被吓得臉色慘白:“王上息怒,他們可是血千綢的親信,殺不得啊!”

赤煌氣炸了:“我是妖王還是你是妖王?”

花雨霁實在想不明白這樣沖動殘暴且無腦的人是怎麽當上妖王的。

可能,憑心直口快沒心機?

被铐上捆仙鎖,押出鎖妖塔,送上青丘殿前的青丘臺。

整個靈谷的妖修全來看熱鬧,漫山遍野的狐貍妖修,聘婷秀雅,娥娜翩跹,婉風流轉,俏麗多姿,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妖孽。

這赤煌妖王真是好福氣啊!

花雨霁,白雲闊,風璃,雪嫣,白虎和玄武六個人站成一排,每人身後都站着一個手持寶劍的青丘狐貍,只待妖王一聲令下。

被捆仙鎖束縛着的花雨霁也不急着掙脫,他遠遠望了眼,笑着招呼道:“稍等稍等,證人來了,就在山腳下呢!”

赤煌只當他是拖延時間,而六尾狐可提心吊膽着。要知道那臺上的“大仙們”個頂個的惹不起,他家王上做起事來不計後果,這一刀下去他們死了,怕是整個青丘靈谷也得跟着陪葬。

六尾狐這輩子說的最多的話就是“王上請三思”和“王上息怒”,他趕緊給負責處刑的修士遞眼神,要他們切勿輕舉妄動。同時轉身朝赤煌說道:“王上,既然有證人,那就見見吧!将此事弄清楚搞明白,冤殺了他們不要緊,千萬別讓殺害蘭兒師姐的兇手逍遙法外啊!”

這話可說到了赤煌的心裏,他端着下巴想了想,道:“帶上來。”

六尾狐松了口氣,屁颠屁颠的去山腳下接人。

大概半柱香的時間,六尾狐領着庚辰和老板娘回來了。

赤煌這人記性不怎麽好,見過一面的貍貓妖轉眼就不記得了,但庚辰在修真界赫赫有名,他一眼認出,火氣蹭蹭的就上來了:“好啊,原來還有個漏網之魚!來人,快将此幫兇抓起來,同他的主子一并千刀萬剮!”

庚辰立起羽刀,本能防禦,六尾狐急忙擋在他面前,好不容易事情有了轉機,他可不要被沖動的妖王給毀了。

六尾狐苦口婆心道:“王上,庚辰公子是帶證人過來作證的,您還記得這只貍貓妖嗎,正是曾經指認花不染和白妄行兇的證人。”

“是麽?”一經提醒,赤煌勉強記了起來,他擡眼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哭的梨花帶雨的老板娘,“你不是斬釘截鐵說你親眼看見花雨霁糾纏我女兒嗎?現在又跑來青丘靈谷,你想幹什麽?是有細節需要補充嗎?”

老板娘抹着眼淚,哭的哀切。

庚辰站在一旁,低聲勸道:“機會只有一次,是讓妖王保護你,還是你離開妖界客死他鄉?”

老板娘渾身一哆嗦:“我,不不不……”

赤煌有種預感:“貍貓妖,你是想翻供嗎?”

老板娘臉色慘白,她偷偷的轉頭看了眼遠處等待處刑的花雨霁,而花雨霁也正好看着她。

在迎上那道燦爛純淨、并不冷冽反而溫暖如陽的視線之時,老板娘好像被燙到了似的,急匆匆的轉過頭,戰戰兢兢道:“不,沒有,我,我只是來……”

老板娘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只是來看看,我擔心各位仙長們手下留情,若他們能投胎轉世也就罷了,若不能,豈不是要轉為鬼修回來報複我。”

庚辰的臉色一變:“你!”

老板娘哭的泣不成聲。

赤煌濃眉緊皺:“你多慮了,他們殘忍殺害我的女兒,本王豈會容他們輪回轉世?非得誅其神魂,滅其形體,方能解恨!”

老板娘雙手死死摳着地上沙土,淚如雨下。

就在庚辰知道勸阻不行改為威脅的時候,花雨霁突然說:“老板娘,怎麽不見令嫒啊?”

老板娘渾身驟顫。

花雨霁又問:“庚辰,你去接她的時候,有看見小貍貓嗎?”

庚辰果斷搖頭:“公子,沒有。”

花雨霁若有所思的說:“老板娘準備跑路,怎麽不帶着自己的女兒一起走呢?說起來,我也有好幾天不見老板娘的女兒了。”

老板娘的臉色一片死灰:“我,我的女兒被我送去親戚家了。”

花雨霁:“哪個親戚?”

“你問這個幹什麽?”赤煌吹胡子瞪眼,“告訴你在哪兒,等着你去報複嗎?”

花雨霁笑了笑:“不是不是,假設小貍貓讓人挾持了,那等在下身死,某人的目的達到之後,自然要斬草除根,你們覺得他會大發慈悲的留下一個孩子的性命嗎?等着小貍貓長成了大貍貓回來報殺母之仇?”

老板娘心裏咯噔一跳,全身血液瞬間凝固。

赤煌腦子打結兒,轉不過來彎兒:“你到底想說什麽?”

“師哥。”一直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白雲闊突然驚醒,他猛地看向身邊的花雨霁,臉上茫然的神色轉為震驚,再轉為狂喜,再轉為小心翼翼的遲疑,他思來想去,反複掂量,慎之又慎,最後難以置信的問道,“你答應我了?”

花雨霁一臉懵逼:“啊?”

“堂也拜了,生辰八字都給你交代了。”白雲闊好像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孩,笨拙又謹慎,一字一句的念出來,唯恐發言不準,唯恐唇齒不清,他空洞無神的眼中閃過一道極富色彩的光芒,“你,你是答應……”

花雨霁:“……”

幾個世紀過去了寶貝兒!

花雨霁真是服了他了,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霜月君,你這反射弧度可夠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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