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千綢和明月霄在茶棚裏談話,看起來相當和諧,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畢竟這倆人都重傷在身,沒力氣去死拼,若這一幕被外人看見了宣揚出去……那修真界又有熱鬧了。
遠處白虎旁觀片刻,見血千綢這邊不缺人手,便急匆匆的去找故意躲着他的玄武。
在河邊看見人,白虎為防止他逃跑,提前喊了一嗓子,結果反倒打草驚蛇給了對方開溜的時間。
“你跑什麽!”白虎氣急敗壞的攆上去,倆人一路穿過樹林,山野,河流,數座小島,最後在一處不知名地,激烈角逐。
“你給我站住!”白虎火氣上頭,“長能耐了是吧?你趕緊給我回來!玩個屁捉迷藏,我不想玩,你別跑了我也不要追了,玄武!玄武護法!——魏之謙!”
前方無處可逃恨不得投湖自盡的玄武僵住腳步,已經幾百年沒人喊過這三個字了。
自打加入了焚血宮,自打成為了四大護法之一,他的名字就被“玄武”兩個尊稱取而代之了,這對于魔修來說是榮譽,可對于他來說,他根本不稀罕“玄武”這個尊榮,他想做的只有魏之謙。
他轉身,有些茫然,細細品嘗這股陌生的味道,舌根沾着苦澀,有些彷徨有些酸楚,原來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
他擡起手指寫道:你還記得我名字?
白虎氣呼呼的跑過去,鼓着腮幫子道:“我不叫你,不代表我忘了。”
名字而已,沒什麽特殊的,可他願意讓白虎叫自己的名字,又或者可以說他期盼白虎叫他。聽起來可能怪矯情的,他原本也不在意,可自從變成了“玄武”,而他變成了“白虎”,為了遵從焚血宮的規矩,彼此之間的稱呼就變了。
他曾鄭重其事的找過白虎表示,有外人在不能壞了規矩,但咱倆私下裏能不能以名字相稱?不然,總覺得像是和青龍那樣的同僚,顯得怪生疏的。
可惜白虎沒聽進去,他總是嬉皮笑臉的說:“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多麻煩啊!要是叫順嘴了,在外人面前說漏了那多不好!”
事情就這麽擱置了,一晃五十年,一百年,兩百年……
再沒聽他叫過,還以為他忘記了那三個最普通的文字組成的最普通的名字。
“魏之謙,你是不是為了救我,被那狐貍精奪走了聲音?”
玄武無從狡辯,僵在原地不說話。
哦,他也說不了話。
白虎被氣笑了,他摘掉巨大的兜帽,連同遮住面部的面罩也撤了去,露出他英俊逼人的面貌:“憑什麽騙我?”
玄武對于自己的失聲,只說在執行任務的途中出現意外,失去說話的能力,足足百年。
白虎問道:“有什麽辦法能複原嗎?”
不等玄武回答,白虎先自嘲的笑道:“連霜月君都無能為力,更何況你呢!他好歹可以利用神識看清一二,你卻無法發出聲音,靠!”
玄武摘下自己的兜帽和面罩,露出隐藏在黑暗中,清秀俊逸的面容,他努力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
這可笑容并沒有安慰到白虎,反而讓他更加心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他上前幾步将玄武擁住,十分無力且委屈的說道:“我以為你可以複原的……我今後是不是,再也聽不見你的聲音了?”
玄武伸手,在他背上寫下:我能聽見你的。
“魏之謙魏之謙魏之謙魏之謙魏之謙……”
白虎突然抽風,玄武被吓到了,就見白虎無數次複讀,讀的舌頭都打結了才罷休:“你不是要我叫你名字嗎?我先把之前欠的補上了!總共兩百三十年,就算八萬四千天,一天喊你三次,總共二十五萬兩千次,我一口氣補回來!”
白虎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連珠炮:“魏之謙魏之謙魏之謙魏之謙……”
玄武:“……”
這怕不是個傻的吧?
前往聽音閣的日程提前了,臨走之前,赤煌妖王當着青丘靈谷所有狐貍精的面前,鄭重其事的給花雨霁等人道歉。
“本王豬油蒙了心,險些誤傷晴空公子和霜月君,真是無顏面對你們!”赤煌一臉痛心疾首道,“二位公子不計前嫌,幫助本王找出殘害蘭兒的真兇,本王欠你們的,整個青丘靈谷也欠你們的大恩,他日若有難,只需一句話,縱使下地獄,本王也在所不辭!”
赤煌這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經他嘴裏吐出的話沒有摻假,他是真的覺得愧疚,覺得抱歉,覺得欠人情。
離開妖界,六尾狐也一并同行,他代替妖王前往聽音閣,針對慘死的蘭兒讨要說法。
聽音閣距離瑤山很近,一行人來到渡口,派遣天真爛漫又軟又可愛的萌妹子雪嫣去找船家,六尾狐和庚辰在浮橋上閑聊天,花雨霁和白雲闊站在稍遠的位置。
“我和師尊說了。”白雲闊突然沒頭沒腦的說道。
花雨霁果然沒聽懂:“說什麽?”
“咱倆的事。”白雲闊的語氣格外小心,他當時一時沖動,沒有提前問花雨霁願不願意公開(當然那時候他睡得日月無光叫也叫不醒),現在回過味來,有點擔心自己的沖動行事會不會惹惱了他。
“我和師尊說,我心悅你,想和你結為道侶,共度餘生。”
花雨霁頓時被自己的唾沫嗆到,咳的死去活來,他幾乎可以想象到明月霄那張漆黑且暴青筋的臉:“說,說了?”
白雲闊擔驚受怕道:“你會不會怪我擅作主張?”
白雲闊心思重,想得多,美名其曰心細如發,說不好聽的就是杞人憂天。他想起曾經去凡界看到的一場鬧劇,一對老來夫妻,就因為老太太一時興起把包子改成了餃子,就惹得老頭大發雷霆,吵得街坊四鄰不得安生,一個嚷着休妻,一個嚎着跳井。
不過一頓吃食就能鬧成這樣,更何況事關終身大事!
白雲闊緊張的連呼吸都忘了,若他能看見,至少可以根據花雨霁的臉色說些婉轉的好話,偏偏他眼前一團黑影,別說面部表情了,連花雨霁穿了什麽款式的衣服都看不見。
就在白雲闊屏息凝神等待處刑之時,忽然聽見花雨霁悠揚輕快的嗓音:“那倒不至于,說了也好,反正總是要說的,你不說我也會找個恰當的時機去說的。”
白雲闊一呆:“你,不怪我?”
花雨霁笑了:“為何要怪你?你又沒做錯事情。”
白雲闊心底湧出一股酸澀,以及填滿了腹腔的愧疚。
白雲闊懊惱自己,唾棄自己——他居然懷疑花雨霁的真心!
若花雨霁因為此事生氣了,就說明他不想将二人的關系公之于衆,不想告訴家長,這就表示他并沒有想好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白雲闊很愧疚,他不知道花雨霁的內心,更不了解花雨霁的用意。當時在鎖妖塔,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也太巧合了,花雨霁知道他眼睛失明的真相,而他打算解放花雨霁,他是單純的希望花雨霁能開心,不想成為花雨霁的枷鎖罷了,雖然看起來像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但白雲闊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後來,花雨霁突然接受了他,這個接受讓白雲闊震驚,猝不及防,甚至膽怯,在失而複得的喜悅之中,他又不禁懷疑,這個人究竟是愛自己所以接受,還是僅僅因為愧疚和虧欠,委屈自己來補償呢?
這個懷疑種在白雲闊心裏,攪的他快生出心魔來了。
直到現在,他發現自己很好笑,發現自己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
花雨霁愧疚的人多了,虧欠的人也多了,怎麽不見他全部以身相許?
他同意自己将此事告訴師尊,就已經證明了他天長地久的決心,難道還不夠嗎?
白雲闊嘲笑自己的同時,又深深沉溺在幸福中無法自拔,他輕聲問道:“你,真的接受我了,絕不反悔?”
“為什麽後悔?”花雨霁噗嗤一笑,“你當我傻啊?放着這麽好的人不要給別人,那我就是傻帽!”
白雲闊忍俊不禁,被這句話給逗樂了。
他之所以懷疑,是因為自卑,他覺得自己在花雨霁面前無比渺小。曾經以為,只要努力修行,在境界上超越他就可以了。可惜啊,瑤臺君的身份一暴露出來,他終于明白了,或許渺小而卑微的他,永遠也及不上花雨霁。
可那又如何呢?
無論是六界俯首的瑤臺君,還是流芳百世的晴空公子,現在都是他白雲闊的,是他一個人的!
花雨霁伸手拍拍白雲闊的肩膀,滿心無奈道:“哎呦我的白大公子,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有的沒的?”
白雲闊微愣,正想針對自己的浮想聯翩做出深刻檢讨,突然,他唇上一軟。
這突如其來的觸感讓白雲闊整個蒙掉了,好似一道驚雷劈中頭頂,把他烤的外焦裏嫩,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将觸感無限放大。
柔軟,溫熱。
獻出初吻的花雨霁很笨拙的退開,明明是他主動親吻,卻弄得自己面紅耳赤,他故作闊氣的笑着:“看你還胡思亂想不了。”
然後漲紅着臉落荒而逃。
唇上甘甜,白雲闊下意識用指腹細細摩挲。
雖然一觸及分,卻足夠白雲闊回味一輩子的了。
登上游船,月夜泛舟。
白雲闊做了一個夢,之所以說是夢,是因為他看見了空濛遠山,視力“恢複”,所以他是在做夢。
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白雲闊不禁暗暗腹诽這夢境的真實,以及詭異。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長袍,漫無目的的走在林子裏,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他也不加理會,等那腳步聲逼近跟前,小腿上一沉的時候,他終于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并皺起眉頭。
原來那是個小孩。
小男孩頂多五六歲的樣子,一身破衣爛衫,蓬頭丐面,兩只泥爪子攥着他幹淨無垢的衣袍,緊緊抱着他大腿不撒手。
細看之下,其實這孩子的衣服面料不差,或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遭人拐賣或者什麽,落得如此狼狽下場,找不到回家的路,變成了小叫花子。
因為他實在太髒了,看不出本來模樣,但白雲闊覺得他應該長得不差,畢竟那雙含着熱淚的眼睛清澈明亮,有一種讓人僅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魅力。
按照白雲闊的性子自然不會丢下小崽子不管,可夢裏的他似乎十分冷酷無情,擡手就把小崽子打開了,并丢出疾言厲色:“不許再跟着我!”
小男孩吓得不輕,龜縮在樹根底下瑟瑟發抖,想哭又不敢哭,任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可憐的不行。
白雲闊想過去将孩子抱起來,奈何身體不聽使喚,在夢裏,他自己根本不容自己操控,他被迫轉身狠心離去,走了一段路程,餘光竟瞥見了那個不死心跟上來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毅力驚人,體力也驚人,他走到哪裏人家就跟到哪裏,臉不紅氣不喘,就這麽足足跟了三天。小男孩一邊哭一邊跟着,弱小無助,用他稚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懇求道:“不要丢下我好嗎,我害怕……”
白雲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同時,他也欣慰夢裏的自己不是真的那麽冷血絕情,若他真想丢下孩子不管,直接禦劍飛走就好了,何必任他跟着走呢!
另外,白雲闊發現一件奇事,就是那個孩子,明明不吃飯不喝水,卻可以堅持到現在也不死,更別提他片刻不停地跟着自己走山路,足足三天三夜!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萬幸的是夢裏的自己同樣好奇,替他問了:“你究竟是什麽人?”
第一天,小男孩把着他大腿哭,第二天,小男孩一邊跟着一邊哭,第三天,小男孩依舊跟着他,卻不哭不鬧也不吭聲了。
因為他長大了。
短短三天,從五歲的小孩長成了十歲左右。
怪異的很,這是什麽夢?
小男孩害怕他,卻又想親近他,哪怕挨打也要跟着。
終于,夢裏的自己忍無可忍了:“你莫要再跟着我,我照顧不了你,此去一行是找宿敵決鬥,生死難測,你我終究是有緣無分。”
好言相勸,小男孩卻不聽,反而用一種格外認真的語氣說:“我可以幫你。”
白雲闊繼續走,那小孩就繼續跟,又兩天過去了,當他眼睛一閉又睜開,突然發現那小男孩不見了。
白雲闊着急,夢裏的他更着急,大聲叫小童,突然,前方湖裏跳出一個人。
正是小男孩……不對,是少年了!
他先冒出一顆小腦袋,笑盈盈的說道:“仙人,您找我呀?”
然後,他從水裏走出來,脫去一身破衣爛衫,換成了錦衣華服,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裏買的。
洗去一身污垢的他,皮膚瑩潤,白裏透紅,原來他生的這樣精致,笑起來這樣明媚,尤其是那雙眼睛,幽深流轉,清澈如朝露。
白雲闊震驚,夢裏的他更震驚。
少年說:“我好像記起一些事情了。”
總覺得,這孩子莫名眼熟。
白雲闊聽到自己問:“既然如此,你可記得自己是誰了,叫什麽名字?”
少年有點尴尬:“是誰沒有想起來,但是名字麽……”
少年頓了頓,若有所想的回頭望向遠山,望向浩瀚長空,仿佛水洗過一樣湛藍,在燦爛的陽光底下,一道雨後初晴的彩虹跨越天際,留下斑駁瑰麗的光彩。
少年會心一笑:“就叫我雨霁好了。”
白雲闊駭然失色!
對,花雨霁!
這個孩子像極了花雨霁!
那眉眼,那神态,都和花雨霁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就是,少年的右眼下沒有淚痣。
白雲闊心跳如雷,這夢境雖然荒唐,卻有一種讓他沉淪的真實。他迫不及待想上前好好看看這孩子,結果……夢裏的他就是個挨千刀的!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甩下孩子,轉身就走。
嗯,覺得自己被戲弄了?覺得方才的擔心被看了笑話,覺得丢人了?
白雲闊簡直難以理解,關心就關心,為何偏要裝成冷冰冰的樣子?
瞧瞧,把人家小雨霁都吓着了。
“诶,上仙,您別走嘛!”少年連稱呼都改了,從普通孩童純真的“仙人”,變成了娴熟的“上仙”。
這稱呼太過陌生,白雲闊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誰了。
少年死皮賴臉道:“上仙,我已經将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了,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呗?”
白雲闊聽見自己說:“你那是随口現取的名字吧?”
“現取的名字也是名字啊!”少年繼續死纏爛打,“說嘛說嘛,上仙,我得記住你的名字,以後才能找到你呀!”
“我此去一行生死難料,又何談以後?”
少年拍着胸脯道:“有我護着你,你不會死的。”
夢裏的他搖頭:“無聊。”
少年趕緊攆上去:“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根據名字去找你的轉世呀!上仙,說嘛!”
白雲闊覺得夢裏的自己被吵得不厭其煩,他擡起頭,望着晴空之上的缥缈層雲,原本悶堵的心情奇跡般地開闊了。
他低頭瞥了眼少年,淡淡說道:“雲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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