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故土,數萬年的光陰,滄海化成桑田,他出生的地方早已變了模樣。
離家出走之後,為何又要回去呢?
他覺得,自己身為修士,先天壽元已有兩百,在生死面前任何仇恨都能化為烏有,反正這就是最後一面,之後他将離開這塊土地。
他認為自己是回來告別的,順便……顯擺顯擺,告訴那對偏心的人渣父母,自己哪裏也不差!靠自己領悟步入修真界,是他們有眼無珠埋沒了自己的天賦。
其實,他心裏不願承認,他是期待自己露面的那一刻,可以看見父母從遠處朝他跑來。
因為親生兒子不告而別,傷心和害怕一并湧上來,劈頭蓋臉将他罵的狗血淋頭,最後一邊罵一邊抱着他哭。
這副場面,他曾在雲游的途中見過,游子回家,老母親痛哭流涕。
他天真的想着,自己會不會得到同樣的待遇。一直對他不聞不問的爹娘,因為他的離家而擔驚受怕,因為他的不告而別而怒不可遏,無論怎樣,終究是親生兒子不是嗎?
事實證明,白日夢就是白日夢,永遠成不了真的。
那副母子抱頭痛哭的場面确實上演了,但主角不是他。
傷心,憤怒,更覺得丢人。
他是多笨多傻多可笑啊,居然癡心妄想可以得到關懷!
被嫉妒之火焚成灰燼的檀願,并沒有過多在意檀清泉側頸上的傷疤。
若他細看的話,會發現那是咬傷,而且不是人類的齒痕,而是猛獸留下的齒痕。
南柯一夢,他又回到了這裏,往事歷歷在目,他沒有再去糾結父母的無視,而是下意識的朝檀清泉走去。
鬼使神差的扒開檀清泉的衣領,他看清楚了,那是魔物的齒痕。
記得自己側頸上也有個齒痕,是他十足掉入魔窟的時候,被那裏面的魔物咬的。當時他還腹诽,說這魔物看着挺兇猛,實際牙口不怎麽樣,并沒有想象中的疼。
果不其然,第二天傷口就愈合了。後來随着他的修行,傷疤也逐漸消失了。
“你……”檀願驚呆了,他不敢相信,一個答案沖破腹腔,呼之欲出。
而那個少年卻驚喜于他的出現,并沒有理會什麽傷疤不傷疤,只憑着一腔熱情,激動的撲了上來:“二哥!”
将他抱了個囫囵。
思緒翻湧,他又回到了瑤山,回到了那一夜的上元佳節。
白雲闊在,花雨霁在,他們把酒言歡,笑談紅塵,華燈初上,歲月靜和。
終是黃粱一夢!
他們是自由的,只有他畫地為牢,深陷囹圄。
一步錯,步步錯,或許正如那句話,時也命也,他注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吧!
釋魂封印,散了。
“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檀願望向天空,在本體得到釋放,他從石碑中走出的那一瞬間,空中響起了驚雷。
妖紫色的雷電在上空結成了蛛網,檀願不為所動,只看向了白雲闊:“花雨霁殺了天明劍宗兩千弟子,尚且承受了九百九十九道天劫,你猜猜,廣陵城十餘萬生靈,值多少道天劫?”
白雲闊:“金仙之體,受得住嗎?”
檀願眼底戾氣消散,卻是釋然一笑:“報應罷了。”
那一日,九萬道天雷自淩霄劈下,将大半個鬼界化為一片焦土!
白雲闊早在前一刻回到了雲頂之巅,元神歸位,他茫然了片刻,只覺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等他再度醒來之時,發現自己躺在太極宮的偏殿,而下方以明月霄為首,跪了一地的人。
“師尊!?”白雲闊大驚失色,忙掀被子下床,也跟着跪了下去。
明月霄駭然,趕緊伸手去托扶:“清泉祖師,萬萬不可!”
白雲闊不聽那個,反手将明月霄托起來:“師尊您快起來,長老們也快起來。”
奈何,明月霄想跪,誰能扶的起來?就算白雲闊收回了魂器“天罰”,到底還是大乘期一層的修士,論起修為,真敵不過明月霄。
白雲闊沒辦法,只好跟着跪,他咬着嘴唇說:“天地師長,哪有師父跪徒弟的道理?”
明月霄急了:“哪有祖師爺跪後輩的道理?”
“什麽祖師爺,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白雲闊氣沉丹田,将溜號的明月霄硬生生拽起來,目光堅定道,“我現在不是檀清泉,而是白雲闊,是你明月霄的徒弟!”
明月霄:“這……”
白雲闊真誠的說:“授業解惑,養育大恩,師尊永遠是師尊。”
明月霄自诩修行千年,喜怒哀樂早已蕩然無存,真正做到了兩袖清風心無旁骛,哪想到盛極必衰,竟險些被白雲闊這句話逼出眼淚來。
若說這命運,還真是巧合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明月霄親手撿回來的繼承人,正是雲頂之巅的開山祖師。
眼下明月霄需要繼續閉關,沒有個十年八載的好不了,原本還擔心白雲闊太過年輕,讓他立即擔任代理掌門之位是否太過苛刻,這擔子太重怕壓垮了他。
結果……
現在可好了,別說代理掌門了,直接傳位都可以了。
沒有什麽過多繁複的儀式,明月霄只簡單的交代了兩句,然後就又回到後山閉關去了。
長老們無比尴尬,雖然時過境遷,但祖師爺畢竟是祖師爺,這對待白雲闊的态度,着實是一大難題。
見了面,總不能像以前那樣“白妄白妄”的呼來喝去吧?
就算反複在心裏告誡自己要自然一點,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放低姿态,畢恭畢敬的喚道:“清泉祖師。”
每到這種時候,白雲闊比他們還要尴尬。
數萬年前的事情了,除了那些刻骨銘心的場面,他基本都忘得差不多了。雲頂之巅弟子八千,他尚且不能全部記得,更何況前世記憶呢!
比起那個遙遠的檀清泉,他還是喜歡做白雲闊。
更何況以往都是他恭恭敬敬的拜見長老,如今這态度反過來,怪別扭的。
強調了兩次,并沒有卵用,只好随了他們。
這個奇聞很快傳遍了昆侖,在雲頂之巅四處,弟子們讨論的熱烈。
“白師兄居然是清泉祖師,我的娘呀,我全家都驚呆了!”
“你全家不就你一個人了嗎?”
“滾蛋!”
“哈哈哈哈,我真沒想到白師弟會是咱們祖師爺的傳世,真是太厲害了。”
“可不嘛!鬼界的動靜震得六界轟隆隆響,那個殺人如狂的舒烨當場灰飛煙滅了。”
“雲頂之巅,誰與争鋒?焚血宮壓根兒不夠看!”
昆侖境地讨論的熱火朝天,昆侖以外也是聲勢浩大。
終于,在三天過後,路一之從外面跑回火離宮,氣喘籲籲的說:“白,白師兄,我看見庚辰了!”
白雲闊渾身一激靈,不等路一之說完,他就心急火燎的飄了出去。
等禦風落到山門口,站在五間六柱的牌坊前,他猛然止步,心裏莫名發慌。
——江水為竭,天地合并,六界覆滅,這就是天塌。
——在關鍵時刻去死,為天地獻祭。
——你從來都是冷若冰霜的,像座雪山,一點都不溫柔。你從來沒對我笑過,笑一下好嗎?
——若有來世,我在雲頂之巅,等你。
在看到那抹身影之時,所有的彷徨無措、膽怯驚恐全部消失了,他迫不及待的跑過去,一把将人緊緊抱在懷裏!
“師哥。”
花雨霁本以為,自己可以坦然面對的,誰知……
沖擊力太強,讓他心中一疼,淚水充盈,奪眶而出。
他忍了又忍,可那兩汪清水就是不聽話,沒完沒了的流,恨不得流幹,恨不得哭瞎。
“雨霁。”白雲闊慌了,心疼的捧住花雨霁淚流滿面的臉,“別哭了。”
他也不想哭,可就是止不住眼淚。
前世,他的眼淚化作他的淚痣;今生重逢,再續前緣,他将償還他前世的淚。
花雨霁被迫哭了很久,無關其他,就為了第二世而心痛。可見白雲闊記得了檀清泉的前身,卻不記得《魔仙》那一世。
時光颠倒,歷史重寫,只有他花雨霁和檀願知道。
一想起第二世,花雨霁就毛骨悚然。一想起《魔仙》中記載的歷史是真實發生的,花雨霁就不寒而栗。
他依偎在白雲闊懷裏,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白雲闊心疼的抱住他:“對不起。”
花雨霁抹了把眼淚,吸吸鼻子,好不容易止住那沒完沒了的抽泣,狐疑的問:“對不起什麽?”
白雲闊欲言又止,他有好多好多對不起的理由,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好像不論怎麽說都顯得蒼白,他閉上眼睛,過了許久,淡淡說道:“前世負你,今生還你。”
花雨霁安然一笑,明澈動人:“你早就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