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劫
8班一共四十幾個人,今天來聚餐的大約有十來個,都是平時比較活躍、私底下又玩得好的,難得放假,玩得很瘋,又是聊八卦又是玩游戲,還問服務員要了好幾匝啤酒。
李易輸得多,礙于男人面子,實心眼地把罰的酒一滴不漏全灌進了肚裏,酒足飯飽後,人也醉得不行了。
段吹雨雖然興致缺缺,但既然人到了,也不想掃大夥的興,跟着玩了幾局游戲,基本都是贏的,加上他感冒了,所以滴酒微沾。
一夥人醉的醉,累的累,要麽玩手機,要麽靠在椅子上愣神,段吹雨起身走出包廂,拿着手機去前臺買單。
“單已經買過了。”前臺的店員說。
“買過了?”
“對,就是那個穿着黑色T恤、留板寸頭的男生。”
段吹雨知道她說的是李易,了然點點頭,把手機塞回了兜裏。
他虛靠在櫃臺上,從兜裏摸出口罩,正準備戴上,就聽到有人略帶遲疑地喊了聲:“段吹雨?”
段吹雨轉過頭,看到宋穎背着書包站在不遠處,他把口罩戴上,悶聲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好巧啊。”宋穎走了過來。
段吹雨打量她一眼,發現她還穿着校服,面色素淨,不像是來這吃火鍋的樣子,這會的功夫,一群人已經從包間裏叽叽喳喳走出來了。
李易喝得最多,已經醉成了憨憨,被典奇扶着,步伐虛浮地往這邊走來。
一夥人有些驚訝地望着宋穎:“宋穎?”
8班的學生都熱情,這種聚餐活動怎麽可能不叫上新同學,可惜新同學比較害羞,委婉拒絕了。
“這麽巧啊?”屠蕾走過來,“你也來這吃火鍋?那我們喊你你怎麽不來啊?”
宋穎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是,這家火鍋店是我媽媽開的。”
“靠,這店是你家開的啊?”
“嗯。”宋穎點點頭,“我放了學過來看看,現在就要回家了。你們——你們以後可以常來,我讓我媽媽給你們打折。”
“卧槽,那爽了。”典奇一高興,在李易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謝謝你啊!”
李易疼得嚎了一嗓子,猛地一擡頭:“哪個不要命的敢暗算我!!”
衆人一陣沉默,然後“噗”的一聲笑瘋了。
一夥人分道揚镳各自散了,李易和段吹雨住在同一個別墅區,林佳棋和宋穎跟他倆都順路,就一起回了家。
李易醉得不輕,被段吹雨攙着也不安分,一會跑到牆角跟野貓聊聊天,一會踹垃圾桶一腳,說它妨礙交通,林佳棋走在一邊實在忍不住笑:“每次喝多都跟個二逼一樣。”
女生的八卦之心有時候就燃起于一句話之間,好同學宋穎也不例外,她忍不住小聲問:“你跟李易關系很好嗎?”
“一般吧。”林佳棋高傲地擡起下巴,“我爸跟他爸是大學同學,所以我們倆認識得比較早。”
李易本來跑在前面追月亮,聞言腳步一頓,轉身兩大步走到林佳棋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着舌頭說胡話:“什麽叫認識得比較早?什麽叫一般?你穿開裆褲的時候你媽就說你将來要給我做媳婦兒!”
林佳棋臉蛋噌的一下紅了,羞赧地拍開他的手,“滾!李易你神經病啊!”
宋穎低頭輕笑。
段吹雨在一旁低頭看手機,掩在臉上的口罩微微一動,眼角彎了一下。
李易喝大了喜歡到處跑,沒人抓得住他,好在這一片都是胡同小區,車輛稀少,到最後三個人都任由他去了,任憑他去追星星趕月亮。
附近有一片廣場,平時過了吃飯的點,會有居民在廣場上散步聊天,四人走出了街巷,眼前豁然開朗,視線範圍內的人也多了起來。
廣場中央立着一個噴泉,燈光從噴泉底下投映上來,水光斑斓,噴灑開來又急速落下,在夜裏顯得格外夢幻。
李易瞬間被吸引,飛奔過去。
三個人匆匆跟上這個醉鬼,頭疼地看到這人又跟路人犯二了。
“你!”李易站在噴泉邊,逮住了某位倒黴路人,他一腳跨在噴泉邊的石臺上,一手指着倒黴路人腳上的鞋,惡狠狠地威脅:“把鞋脫下來!不然我擊斃你!”
四周圍觀的人不少,林佳棋已經看不下去了,捂着臉裝不認識。
段吹雨的目光落在倒黴路人的球鞋上,是李易喜歡的牌子,還是最新限量的那一款,這位醉鬼是要“打劫”。
“說你呢!脫不脫!”李易用手指點了點倒黴路人的肩膀,還做了個掏槍的動作,“不脫我掏槍了啊!”
周圍傳來一聲低笑。
倒黴路人正在打電話,并不想搭理醉鬼,轉身就走。
噴泉水池裏的水柱噴灑開來,那人側身時,熟悉的半側身影映在五彩斑斓的水光裏,段吹雨目光輕輕一動。
“诶!誰讓你走的!”李易猛地攥住倒黴路人的衣服,彎腰作勢要脫他的鞋。
林佳棋見狀忙跑了過去,宋穎緊跟其後。
“李易你有毛病啊!”林佳棋大罵一聲,“趕緊放開人家!”
李易腳底打飄,只見倒黴路人在掙紮途中,被李易拽着衣服用力一推搡,兩人齊齊摔進了噴泉水池裏。
圍觀群衆一聲驚呼。
“啊!”宋穎捂嘴驚叫。
段吹雨頓住腳,一愣,随即笑了。他低下頭,悶悶地笑了很久。
噴泉水池不深,水沒過膝蓋的程度,李易摔進去後酒醒了一大半,撲棱着胳膊喊“救命”,還是倒黴路人好心拽了他一把。
“操,救救我,我不會游泳!”
“游什麽泳。”任衍把濕淋淋的頭發往後捋了一下,低聲吐槽道,“這點水都不夠你洗澡的。”
任衍拽着李易的胳膊把人拉了起來,李易大夢初醒,站在水池裏發懵。
“對不起對不起!”林佳棋趕忙道歉,“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說罷,她瞪了眼李易,“你丫的還不趕緊跟人家道歉!”
李易抹了把臉上的水,神情恍惚,宋穎跑過來問任衍:“手機沒壞吧?”
“對了,手機!”李易終于回過神,猛地轉頭看向任衍,“你手機沒進水吧?!”
任衍點了下手機屏幕,能亮。
“沒壞。”他甩了甩手機上的水。
段吹雨站在一邊看了半天的好戲,任衍渾身濕透,細碎的濕發耷拉在額前,發梢的水珠倏忽凝聚,順着鬓角滴落下來,他偏過頭,忽然朝這邊望了一眼。
段吹雨條件反射地側過臉去,手指捏住口罩邊沿往上拽了拽。
李易酒醒後智商正常了很多,緊張地盯着任衍的手機,他聽到林佳棋提醒了聲:“你看看你自己的手機有沒有進水。”
李易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發現還能亮,他對任衍說:“你留一下我手機號吧,到時候你手機要是壞了,打電話給我,我賠給你!”
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林佳棋罵罵咧咧說了李易一路。
段吹雨不知道任衍那天有沒有認出在一旁看戲的自己,不過自從那天之後,任衍已經有三天沒來上課了。
缺課三天,這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情況,除了“被罷工”那一次。任衍雖然不是每天都來,但來的次數還算頻繁,基本是一天隔一天地過來的。
段習風給他的權限真的很大,反正段吹雨是沒見過來去如此自由的補習老師。
好歹你請個假吧?!
段吹雨瞪着微信聊天界面。
他跟任衍在微信上沒什麽交流,最後的對話還停留在任衍的那個“嗯”。段吹雨找不到人瀉火,就跟他哥發牢騷。
他給段習風發了條微信:我要投訴。
社會主義接班人:怎麽啦?投訴誰啊?
今天段習風回消息很快,段吹雨挺納悶,他回道:投訴你那位好朋友,我要辭了他。
蒙在鼓裏又被一頓诓騙吓唬的段少爺此刻還以為自己是任衍的雇主爸爸。
社會主義接班人:怎麽就要辭了人家了,你這孩子[擦汗]
社會主義接班人:給哥哥開門
口欠:?
社會主義接班人:今天我放假,回來了,快到門口了,吹寶你可以來迎接我了
口欠:!
段吹雨匆匆跑下樓,臨到門口又放慢了腳步,打開門,神色淡定如常。
段習風走進門彈了下他的額頭,“怎麽感覺又長高了麽,這才幾天沒見,你怎麽跟甘蔗似的,蹿那麽快。”
“诶?今天你任衍哥哥沒來?”段習風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罐飲料。
段吹雨哼了聲:“所以我該不該投訴他,都三天沒來了。”
段習風輕笑:“可能是有事兒,我之前跟他說過,他有空的時候來就行。”
“你這麽慣他?”
“你這話說的。”段習風走過去敲他的腦袋,“我慣誰還有慣你慣得厲害麽?他也不是很閑,學校裏導師事情很多的,能抽出空來教教你也是看我的面上。”
“教的怎麽樣?”段習風問他。
段吹雨揉了下鼻子:“還行吧。”
段習風了然一笑,在他弟弟嘴裏,“還行”就是“很好”了。
“他三天沒過來了麽?”段習風拿出手機,“我問問呢——诶我不是給你他微信號了嗎?你怎麽不直接問他?”
段吹雨沒回答,坐到一邊玩手機。
段習風電話還沒打出去,門鈴就響了,缺課三天的人來了。
“诶,我們剛□□叨你呢。”段習風開了門,笑着看向段吹雨,毫不猶豫地把他賣了,“我弟說你老不來,不高興了。”
任衍目光落向沙發上的少年,而後眼睫低垂,鼻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不知是笑還是嘲。
“我前兩天身體不太舒服。”任衍對段習風說,“跟你說了,你可能沒看見。”
“啊?不舒服?”段習風從兜裏摸出手機,果然,任衍前天就跟他報備過情況了,他工作太忙,微信消息又多,一個沒留神,任衍的消息已經落到了列表最底端。
段習風忽然覺得很逗,納悶地笑:“你們倆不是都有對方的微信號嗎?幹嘛非得通過我取得聯系啊?把我當對講機了?”
兩人各自沉默。
段習風問任衍:“怎麽不舒服了?身體怎麽了?”
“有點發燒,現在好了。”
“怎麽大熱天的還發燒了?”
段吹雨正在玩弱智小游戲,聞言指尖一頓。他微微擡眸,眸光飛快地朝那邊掃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任衍的視線往自己這邊停留了片刻。
“沒事,就是前幾天在路上遇到一個醉鬼,不小心把我推水裏去了。”他聽見任衍說。
趁段吹雨去洗澡的當兒,段習風拉着任衍聊了會天。
他東拉西扯,話題總脫不開任衍被醉鬼推下水的事,到最後莫名其妙說了句:“現在北京夜裏治安也很差啊。”
“啊?”任衍沒跟上他的思路。
“你看你走個路還能被人推水裏去,晚上多不安全啊。”
任衍越發茫然:“……習風哥,有什麽事你直說。”
段習風一瞧話題起了頭,立馬接茬道:“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這段時間住在我家?”
理由肯定不是“北京夜裏治安差”,說出去段習風自個兒都不信,更何況任衍心思這麽細的人。
或許真的是因為心思細膩,段習風總覺得任衍已經猜到了理由,可任衍并沒有多問。
段吹雨洗澡挺慢的,他在這一方面特別講究,每次洗個澡都跟個小姑娘似的,要在浴室待很久。
他離開的時間足夠久,久得夠段習風斟酌再三,最後還是跟任衍吐露了心聲。
“其實吧,我是為了我弟。”段習風無奈一笑,“你知道的,我現在工作回家不方便,我媽經常飛來飛去的,這家裏平時就沒個人氣兒的。”
“我弟嘴硬,他嘴上不說,其實心裏肯定有疙瘩。他跟我不一樣,他出生那會,我爸媽各自的事業都做得挺大了,都沒時間照顧他,所以他從小跟他們就不親。後來我又去了國外,他身邊就更沒人了,時間長了性子就獨了,你看他平時那個樣兒,是不是看着還挺欠收拾的?”段習風笑了下,忽然說:“我感覺他還挺關注你的。”
任衍沒說話。
段習風繼續道:“我在想,他身邊多個人,會不會比較放松一點。”
“我覺得他會更戒備。”任衍說。
段習風笑着搖了搖頭:“你不了解我弟。他小時候撒嬌耍賴的時候也挺折騰人的。”
“所以呢,你什麽想法?我覺得你住我家還是挺方便的,我家房間也多,到時候省得你還要大晚上的搭地鐵回學校。”
任衍垂下眼眸,目光投向地板的一處,像是在考慮什麽,沉吟片刻,他忽然說:“我覺得他會鬧。”
“他”指的的是段吹雨。
段習風一愣,才反應過來任衍已經單方面答應了。
正巧段吹雨擦着頭發從樓上走了下來,段習風轉頭笑着看向他,話趕話地問:“吹寶,你任衍哥哥住在咱們家,你樂不樂意啊?”
“嗯?”段吹雨手一頓。
段習風走過去拿過毛巾幫他擦頭發,“怎麽不吹幹就下來?我說——讓任衍哥哥住在咱們家,你答不答應,他每天晚上教完你趕回去挺不方便的。”
段習風動作輕柔,跟揉小狗腦袋似的搓着段吹雨的濕發,段吹雨垂頭愣了會,忽然往任衍臉上掠了一眼,繼而垂下眼睫,低聲道:“随便。”
就算他答應,人家還不一定樂意呢。
跟任衍預想的不一樣,段小少爺沒鬧。
段吹雨也沒想到,任衍還真的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