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侵占
段吹雨想不通任衍答應住在他家的理由,他總覺得,像他那樣的人,肯定是會拒絕的。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樣的人。
不管怎樣,那天之後,任衍就正式跟他同住一個屋檐下了。說同住有點牽強,因為任衍并非每天都來。
段習風為他騰出了一間屋子,屋子裏有他帶來的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來這補課的晚上,他就會住下來。
可能真的是為了方便吧,畢竟晚上輔導完還要搭地鐵再回學校,确實挺麻煩的。
不過之後幾天任衍好像就不怎麽忙了,具體表現為他每天都會按時來給段吹雨輔導功課,所以這些天,任衍也幾乎是日日住在段吹雨家裏。
段吹雨家裏的客房氣派得跟主卧差不離,任衍住的那間屋子是許亞菲給他安排的,屋裏還帶了陽臺。
自那之後,這間大房子裏便多了點別的聲音,別的,陌生的氣息。
私人領域有被些許侵占,但是段吹雨并不讨厭。
那氣息說陌生,也不陌生,是從一開始就滲透進這間屋子的柑橘清香,像極了初秋清晨,睜眼時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氣,清新沁脾。
月考悄然而至。
按照十中的考試機制安排,月考這種稍正式的大考,考試座位是按年級排名來安排的。段吹雨在其他班學生口中,回回都得被貼上“年級墊底”的标簽,其實學校真正墊底的總是另有他人,只是他聲名在外,稍微出名了那麽一點,成績又衆所周知的爛,才會被冠上這麽個“頭銜”。
年級第一不好拿,年級倒數第一也不好考啊。
除非他次次交白卷,不過那樣做,勢必要被丁啓拉去“用刑”。
丁啓是個很拎得清的老師,嚴格,但是不嚴苛,他懲罰學生的方式很溫和,卻能準确切中要害。
可惜段吹雨是塊硬骨頭,任憑丁啓怎麽切,只要他沒有想考好的心,他就永遠會在“倒一”的位置上呆着。
這會段吹雨正在做英語試卷。
聽力結束,他已經盯着選擇題看了三分鐘了,他虛握着鋼筆,食指在筆帽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着。
是的,這一刻他竟然猶豫了,握着筆不知道該從何下筆。
按照他以往的尿性,拿到卷子必然是腦子裏有什麽答案,他就避開什麽答案。
自從強化訓練了之後,他現在看英語卷面很輕松,基本掃一眼就能自動在腦中翻譯出意思。
猶豫的原因當然是某位補習老師。
-我要是再考得稀爛,那人會是什麽表情啊?
-要不我認真寫,讓那人高興高興?
-嘁,他高不高興關我屁事。
段吹雨腦子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天使小人希望他不要辜負任老師的期望,魔鬼小人要求他讓任老師哪涼快上哪呆着去。
段吹雨晃了晃腦袋,落筆答題。
今天任衍來得很早,段吹雨剛放學回來,趙阿姨還在廚房做飯,許亞菲前不久簽了一個大單子,這陣子能稍微緩口氣,她正坐在沙發上拿着筆記本工作。
段吹雨下樓時,望見許亞菲和任衍坐在客廳聊天。
許亞菲少見的沒有帶上那張職業笑臉,她眼角的笑意很淡,卻是從心底漾出來的。
段吹雨在半路停下腳步,懶洋洋地倚在欄杆上。
許亞菲的聲音悠悠地傳了上來:“聽習風說你老家是江蘇的?”
“嗯。不過我媽媽是北京人,我只能算半個江蘇人。”
“你媽媽是北京的呀?”許亞菲的聲音揚了起來。
“嗯,姥姥家在這邊。”任衍言罷忽然擡起頭,和站在樓梯上的段吹雨對上了視線。
許亞菲循着他的目光轉過頭,喊了聲:“小雨下來了?”
這句話不知道怎麽莫名戳了任衍的笑點。
怎麽跟天氣預報似的。
他偏開臉,極輕地笑了一聲。
許亞菲沒注意,段吹雨眼尖,跟任衍這個疑似面癱患者待久了,早就練就了微表情觀察技能,他走下來,蹙眉道:“你笑什麽?”
“嗯?”任衍裝傻。
段吹雨知道自己肯定問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來,就沒再糾纏。
許亞菲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兩個男孩聊天,她其實很擅長應對這種局面,可是不知怎麽的,到了段吹雨面前,她就失去了自己與之共情的優勢。
或許是因為沒有太多的情吧。
段吹雨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他覺得自己不需要這樣的情。
以前的許亞菲,話沒有這麽多。至少跟段吹雨共處時,并不會像現在這樣滔滔不絕,她似乎有意想跟小兒子拉近距離,卻是徒勞。
其實段吹雨覺得以前那樣就很好。
許亞菲工作很忙,她做不到像其他媽媽一樣經常對自己的兒子親親抱抱,她只會帶着一身倦意摸着段吹雨的頭誇他學習真棒,偶爾也會在他光嫩的臉蛋上親一口。
但也只是偶爾。
孩提時的親親抱抱,基本都只收納在和哥哥的那部分記憶裏。
當“偶爾”變成一種常态,嫌隙也會變大。
“我去廚房幫幫忙。”許亞菲笑着起身,她又恢複了那樣的笑,不真切,很勉強。
其實她以前不這樣,幹練又潇灑,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珍惜的東西改變了,她開始變得患得患失又小心翼翼,段吹雨能感覺得到。
“學校月考了?”許亞菲走後,任衍忽然問。
段吹雨噎了一下,心道你fbi工作的嗎消息這麽靈通。
“唔。”段吹雨含糊道。
“英語,”任衍看向他,“考好了嗎?”
他沒有問“考得怎麽樣”,而是問了個封閉式問題,就表明他已經猜到段吹雨對待考試就是一個簡單的選擇。
他想考好,就能考好。不想考好,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都沒用。
段吹雨含混地“唔”了一聲,不用多想,任老師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任衍偏過頭,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不是笑,是嘲。
段吹雨聽出來了。他擰了擰眉:“幹嘛?”
任衍拿出手機翻了翻,并不想搭理他,低聲道:“不知道圖什麽。”
他的手指很長,指骨分明,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随意劃拉的時候,帶着一絲随意的懶散,那點懶散還挂在眼角,他眼皮微動,眼尾的餘光堪堪掃過來。
隔着空氣段吹雨都能感受到這人的不爽。
“我……”段吹雨語塞,竟然心虛了,他眨了眨眼睛,鼻尖無意識地輕拱一下,便垂下了眼睫。
“衍晚飯還沒吃吧?”許亞菲的聲音從廚房裏傳過來,打破了微妙的氛圍,“一會跟我們一塊吃點兒。”
趙阿姨不跟他們一桌吃飯,餐桌上多了個外人,氣氛不僅沒有尴尬,反而輕松了不少。段吹雨話不多,但架不住許亞菲天然的交際本領,即使跟任衍這個“聊天終止程序”,也能聊到一塊去。
任衍吃相斯文,他似乎是吃不慣趙阿姨做的菜,會禮貌地每道菜都嘗一點,但幾乎都只吃一口。
他不像段吹雨那麽大爺,吃完飯就躺在沙發上打游戲,他會幫趙阿姨洗碗,然後被阿姨說着“哎喲男生家家的洗什麽碗”推出了廚房間。
段吹雨和任衍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他的屋裏有獨立衛浴,但任衍只能去對面的浴室洗澡。
段吹雨靠坐在飄窗上寫物理試卷時,能聽到屋外微不可聞的水流聲。
他就是這麽敏感,只要生活裏有一絲細微的不同,他就能駐足晃神很久。
就像小時候,一個人呆久了,他習慣隔着房門聽屋外的動靜。他喜歡聽段習風風一樣的步伐聲,喜歡聽他氣喘籲籲地跑上樓,親親熱熱地喊一聲“吹寶”。
他讨厭段施賢走路的聲音,他的步伐又沉又急,開門時永遠都是那一句“今天功課做得怎麽樣了”。
他現在聽到的是斷續的水流聲,這水流聲沖刷着另一個人的痕跡,水流裏或許還夾雜着那股柑橘清香。
他跟這個人并不是特別熟。
但他喜歡這個人帶來的一點點改變。
翌日清晨,段吹雨的生物鐘百年一遇地失效了,他是聽着鬧鐘鈴醒來的。
屋外回蕩着窸窸窣窣的聲響,清水撲臉的聲音,牙刷碰杯的聲音,踏步下樓的聲音。
陌生的聲音還在,段吹雨悠然地伸了個懶腰。
他掀開窗簾,透過飄窗看到了那個單肩挎着書包的高瘦身影,那人拉開鐵門走了出去,踏進了溫煦的晨光裏。
段吹雨的指尖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輕叩兩下,心情松快。
他的生活裏,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另一個人的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