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章 西瓜汁

段吹雨不知道老太太缺什麽,索性在超市買了一些補品和保健品,專盯貴的挑,大包小包拎進了老太太家裏。

小男生面對長輩時總有些放不開,尤其是當老太太架着金絲眼鏡看着段吹雨往嘴裏一口一口塞餡餅的時候,段吹雨覺得自個兒臉都麻了。

“您別老這麽看着我。”段吹雨擡手蹭了下臉蛋,“看得我臉上跟針紮似的,怪難受的。”

他是個有話直說的性子,把老太太逗樂了:“哎!成,不看你不看你!”

老太太起身幫他去冰箱裏拿了盒哈密瓜味的進口牛奶,笑盈盈道:“誰讓崽崽你跟任衍他姥爺長這麽像呢,我看着你啊,高興。”

段吹雨雖然平時跟長輩接觸甚少,和老太太相處時多少有些拘着,但比起任衍那個悶葫蘆,至少還是能跟老太太聊上兩句的。

她喜他模樣隽秀,清清爽爽的,又不跟任衍似的不聲不響,心裏格外稀罕。

老太太把牛奶擱在段吹雨面前,問:“奶奶做的餡餅好吃嗎?放的那芝士你喜不喜歡啊?”

“好吃。”段吹雨拿紙巾蹭了下嘴角的油,“真的特別好吃,任衍的廚藝是跟您學的吧?”

段吹雨嘴一快,不僅把話題扯向了老太太的外孫,還直接把人大名叫出了口。

怎麽說任衍也比他大了五六歲,這麽連名帶姓地把他大名挂在嘴邊,着實有點不太禮貌。

段吹雨嘴唇微抿,小聲改口道:“我說任衍哥哥。”

老太太噗的一聲樂了,沒當回事兒,說:“衍衍從小就聰明,什麽東西一學就會,做飯那還用跟我學啊,估摸看着食譜就能自個兒倒騰出來了。”

老太太平時不讓任衍下廚房,也沒嘗過他的手藝。

她問段吹雨:“你吃過衍衍做的飯哪?”

“昂。”段吹雨舔了下唇角,“蛋糕。”

“味兒不錯?”

“特別好吃。”

老太太笑了,眼裏滿是驕傲。

“哎對咯。”老太太想起了什麽,“衍衍是不是去外地參加比賽啦?不是說兩天麽,今兒本來還想叫他一塊過來呢,怎麽還沒回來啊?”

段吹雨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有事耽擱了吧。”

吃完餡餅,段吹雨陪老太太聊天的當兒,有人來家裏看望老太太,是一對夫妻,穿着體面,舉手投足間溫文有禮,段吹雨見有客人來便想離開,老太太拉着他不讓走,他就借故在院裏躲了會,坐在吊椅上聽屋裏模糊的談話聲。

聽對話內容,這兩位應該是老太太的兒子和兒媳,抽空過來探望老人家的。

除了噓寒問暖,段吹雨還聽到了些別的內容。

兩個小輩希望老太太搬回去跟他們一塊住,不要老是窩在這個老胡同裏,老太太拒絕了,從她不耐煩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來這不是她第一次拒絕他們的提議了。

段吹雨側身斜靠在吊椅上,一條腿挂在扶手上,另一條腿踩在地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擦着地,輕輕晃着吊椅。

吊椅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伴随着屋裏傳來的對話聲。

那聲音略顯老态,卻又中氣十足。

“跟你們說了多少回了,我不搬!我就想跟這呆着不成嗎!”

“你們別成天把我當個沒用的廢物老太太,我身體好着呢,用你們照顧?”

“我跟你爸在這住了大半輩子了,我不走,走了他回來了就找不着我了。”

“你們趕緊走,下回來再跟我說這事兒,就別來了,甭指望我給你們開門!”

段吹雨擡頭仰望纏繞在葡萄架上的星星彩燈,心想老太太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非常迷人的女性,獨立又堅定。

歲月可以在容貌上任意作祟,但很難磨滅性情。

性情寄存在眼神中,第一眼見到任衍的姥姥,她的眼神像就晴日一樣明亮,又帶着刀鋒般的銳利。

人聲漸微,老太太的兒子把門關上了。

耳邊沒了争執聲,段吹雨重新陷入茫區,看着夜空發呆。

他過于專注,以至于都沒有聽到門口的窸窣聲響。

任衍挎着包從外面推門而入,手邊還推着一只小型行李箱,他看到窩在吊椅上的半側身影。

少年側身靠在吊椅上,手裏握着一盒牛奶,高高挂起一條腿,腿彎卡在扶手上,小腿悠哉地晃蕩着。他的另一只腳踩着地,腳尖輕輕磨蹭地面,帶動着吊椅一起輕晃起來。

段吹雨微微仰起頭,渾身上下透着懶氣,凸起的喉結不時輕輕滑動一下。

他大概不愛喝牛奶,攥着牛奶盒在手中把玩了好一會,把盒身捏着皺巴巴,也沒有插.進吸管喝上一口。

任衍很少見到段吹雨陷入這樣長久的發呆,久得連他越過安全距離都沒有察覺。

任衍站在離段吹雨半米的地方,段吹雨擡起胳膊壓在額頭上,倏然嗅到熟悉的柑橘清香,猛地轉過頭。

任衍在外奔波兩天,身上的體香已經淡得幾不可察了。

段吹雨方才是在神游天外,此刻看到任衍還一臉恍惚。

“躺這幹嘛?”任衍低頭看着他,高大的人影将他整個包裹住。

屋裏有談話聲,任衍擡頭看了眼。

段吹雨嘴唇微張,終于緩過勁來,他仰頭看向任衍。

任衍側過身去看着屋內,他斜挎着一個白色的單肩運動包,寬厚的背帶壓住他的襯衣,從肩至腰,勾勒出肩背的線條。

任衍留神聽了會,聽到他舅舅的聲音,然後便放下行李箱,在吊椅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似乎已經見慣這樣的情況,神色很平靜,擡起胳膊搭在木桌上,視線朝段吹雨那瞟了一眼。

“你不進去?”段吹雨問,“好像是你舅舅。”

“我知道。”任衍揚手把運動包從肩上拿下來,擱在木桌上,“過來勸老太太搬家的,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

“哦。”段吹雨把挂着的腿放了下來,靠着吊椅坐正了。

任衍有些口渴,從包裏拿出水杯灌了口水,接着又舔着嘴角看了段吹雨一眼。

段吹雨被他看得炸了毛:“幹嘛?我長得好看啊一直看我?”

任衍垂眸很短促地笑了一聲,心說确實挺好看,他很快斂起笑意,問:“心情不好?”

這問題問得橫沖直撞的,段吹雨一時無從回答,胡亂道:“嗯,不好,今兒在飯店吃飯,服務員送來的的西瓜汁摻了水,我喝着不得勁兒。”

這話不假,摻水的西瓜汁确實是他心情不佳的原因之一,雖然占比很小。

任衍知道他一貫挑剔,聽到這理由也沒覺得少見多怪。

任衍忽然拿着手機站了起來,轉身要走,段吹雨問道:“诶你走哪兒去?”

“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沒幾分鐘,任衍拎着一袋水果回來了。

此時,他的舅舅舅媽也正好從屋裏走出來。

“衍衍過來了?”

任衍打了聲招呼:“舅舅,舅媽。”

周義珍聞聲忙從屋裏探出身子,不耐煩的神情倏然不見,急急忙忙走出來道:“怎麽現在才回來呀真的是,我做的芝士餡餅都給崽崽吃完了,沒給你留!”

任衍“嗯”了一聲。

周義珍不滿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就不想吃姥姥做的芝士餡餅嘛?在這跟我嗯嗯嗯的。”

任衍忍不住彎了嘴角:“想吃,您下回做多少我吃多少。”

任衍的舅舅舅媽跟任衍寒暄了會,就無功而返了。

任衍拎着水果進了屋,被老太太拉着看段吹雨給她買的補品。

老太太拿起補品,眯着眼睛,透過金絲眼鏡好一陣端詳,嘴裏念叨道:“你看看你看看,亂買東西,一看就是沒吃過苦頭的小東西,這些加起來都得上千了,瞎買!”

任衍沉沉地笑了一聲,心道他就是個沒吃過苦頭的小東西,他說:“那您怎麽沒跟他說,讓他給退回去。”

“說了啊!他說退不了,讓我慢慢吃,反正是在自個兒的身體上投資,投的是命錢,不虧。”老太太無奈地笑了笑,“這小家夥……”

段吹雨坐在院子裏玩手機,白天跟鄒轶約好,晚上8點拼霸見,這會正在刷題中。

他把軟件重新下回來後發現自己的賬號已經從全服第一掉下去了,總有後浪拍前浪,他這個前浪一見自己被別人踩在後頭,勝負欲陡然爆發,誓死要奪回第一的位置。

他做題做得專注,卡在一道物理選擇題上怎麽也過不去,任衍拿着一杯西瓜汁走到他身後,瞟了一眼題目,嘴裏輕飄飄蹦出來一個答案:“B。”

段吹雨扭頭看他。

這是最後一道題了,答案對了他今天就能排進物理區第一。

不過任衍這操作總給他一種在看柯南突然有人告訴你兇手是誰的感覺。

段少爺心氣兒高,不會就是不會,況且任衍說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答案,他便空着沒選,直接點了提交。

好麽,一看答案,還真是B。

不過還好,除了這道,其餘全對,加上之前刷的分數,堪堪拿了物理板塊的第一名。

段吹雨邊看解題過程邊問任衍:“你是瞎猜的還是自個兒算出來的?”

“找到隐藏條件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不用算。”任衍說。

段吹雨經他這麽一點撥,腦子也轉過彎來了,再看這标準答案的解題過程,都覺得有些繁瑣。

段吹雨佩服之餘還有些納悶:“你不是學的文科麽?”

“高中上的理科班。”任衍把西瓜汁擱在木桌上,“知識點多少還記着點。”

段吹雨瞄到那杯打得稀碎的紅色果汁,手一頓,仰頭看向任衍。

任衍迎上他的視線,薄唇輕啓:“沒摻水。”

段吹雨嘴唇一抿,方才在段施賢那攢的怨氣頓時散得無影無蹤。

任衍發現段吹雨還是沒喝那盒被捏皺巴了的牛奶,小小的一盒,歪斜着立在桌上。

“不愛喝就扔了。”任衍拿起那盒牛奶,“再揉巴兩下盒子都要爛了。”

“诶別!”段吹雨急忙捂住那盒牛奶,扭頭看了眼屋裏,壓低聲音道:“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先放着,我一會再喝。”

其實段吹雨對所有的飲料都不怎麽感冒,他嘴刁,除了現榨的果汁,總覺得市面上賣的那些飲料都有股糖精味兒,總之就是喝不慣。

任衍回回見段吹雨家裏的冰箱裏除了礦泉水就沒有其他飲料的身影,便知道他那張嘴有多挑。

畢竟這位少爺連果汁裏摻沒摻水都能一口嘗出來。

段吹雨端着杯子吸了口西瓜汁,沁涼爽口,心裏舒爽不少。

橘總聞到任衍的氣息,“喵嗚喵嗚”地小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褲腳。

段吹雨垂眸瞥了眼那只肥貓,說:“我還以為它不在呢,半天沒現身,聞着你的味兒就出來了——”

話音剛落,段吹雨就愣住了,咬着吸管一動不動。

聽聽他都說了些什麽鬼話。

還好任衍沒接茬問一句:我什麽味兒啊。

老太太出來問任衍比賽有沒有拿獎,任衍說“拿了第一”,老太太便笑得合不攏嘴,又走進廚房要給外孫做宵夜。

這座空蕩的四合院裏難得熱鬧一回,連胡同外的車流聲都仿佛放大了一般,從遠處漫過來,打破這深處的寂靜。

任衍的運動包表面凸起一個尖尖的鼓包,段吹雨餘光瞄了一眼,猜那大概是獎杯。

任衍今天好像特別渴,他又拿起那個藍色的運動水杯灌了兩口水。

段吹雨見狀,忽然拿起自己的杯子,在任衍的運動水杯上飛快碰了一下,說:“恭喜。”

任衍舔着嘴角的水,愣了一下:“嗯?”

“恭喜你拿第一啊。”段吹雨啧了聲。

“謝謝。”

任衍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放下水杯接通了電話:“喂?習風哥。”

段吹雨一愣。

“已經回來了,對,剛回來。”

“第一。”

任衍低笑一聲:“沒那麽誇張。”

“吹……”

“寶”字被任衍生生壓在了喉嚨口,他看向段吹雨,對電話那頭說:“他跟我在一塊呢,嗯,可能沒開聲音吧。”

“行,我送他回去。”

任衍挂了電話,問段吹雨:“你哥給你打電話了,你是不是沒接到?”

段吹雨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确實沒接到,他剛才開了靜音。

任衍起身道:“時間也不早了,收拾一下,一會我送你回家。”

段習風的來電又勾得段吹雨想起了之前得到的那個古怪結論,他捧着杯子沒動,忽然問任衍:“幹嘛騙我?”

任衍一愣:“什麽?”

“為什麽騙我說你一小時收五百的補習費?我哥的面子就這麽好使,讓你一毛不收也肯跟我在這耗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