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章 國慶

前半句話任衍聽得明白,這後半句他就有點琢磨不出味兒來了。

什麽叫“他哥的面子就這麽好使”?

“我不說得唬人一點,你更不會好好學了。”任衍回答說,“我也不是一分錢不收,我現在不住你家麽,就當抵了房租了。”

“那能一樣嗎!”

段吹雨這沒由來的一陣火氣,是在氣他自己,人家好心好意無償給他輔導功課,他倒好,撒潑耍渾給人擺了好幾次臭臉。

要不人要說他幼稚呢。

段吹雨抓起那盒牛奶,拆掉吸管往裏頭一插,猛地吸了一大口。

這個年紀的半大男孩多少都有些敏感,自尊心和臉面大過天,脆皮似的,動辄就陰晴不定。

“怎麽了?”任衍的聲線沉了下來,“為這點小事兒不高興?”

段吹雨的鼻尖輕輕聳了一下,嘀咕道:“我沒有……”

“你是看我哥的面兒才這樣的嗎?”段吹雨還是繞不過這個彎兒,他不懂心裏頭那澀澀的滋味兒到底從何而來,想不通就只能在明面上較真。

任衍靜默半晌不說話,嗓音忽然壓低了:“我就不能是看你?”

四合院外響起一聲汽車鳴笛,阻隔在幽深的胡同外,沉悶悠長。

那聲響不大,蓋不住任衍的聲音,段吹雨聽得清楚明白,垂在身側的手指倏忽一動,一盒牛奶也吸到了底。

老太太從屋裏頭走出來,見兩人神色不似剛才歡愉,問道:“怎麽了這是?”

“沒怎麽。”任衍扭頭說,“他哥來電話了,我一會送他回去。”

“成,來,先把姥姥煮的面給吃了,給你卧了兩個蛋。”

段吹雨回家後灌了兩大瓶礦泉水,嘴裏還是殘留着糖精味兒,怎麽咂摸都不得勁。

他抓着礦泉水瓶嘆了口氣。

這毛病怕是這輩子都改不了。

逞什麽能呢?非要喝那盒牛奶。

[我就不能是看你?]

耳邊仿佛還回蕩着明景胡同的那聲車鳴。

段吹雨手指攥着瓶蓋輕輕扭了兩下,頓了一下後,又擰了回去,就這麽來來回回,把瓶蓋轉了半天,直到聽見身後段習風的聲音。

“吹寶,國慶節學校放假嗎?”

段吹雨轉身回道:“放。”

“那敢情好啊,國慶哥帶你出去玩兒兩天怎麽樣?”段習風走過來碰了碰他的臉蛋,“正好媽也休息,咱們仨一塊去外頭走走?”

段吹雨抿了抿沾了水珠的嘴唇,不想掃段習風的興,便道:“随便,我都成。”

段習風拿走他手裏的冰水,說:“夜裏少喝點涼的,你這臉冰的。”

說話間,任衍收拾好東西從二樓走了下來,段習風轉頭道:“诶正好,阿衍,你十一怎麽安排的?我和我媽打算帶吹寶出去玩兩天,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塊?”

任衍搖頭道:“不用了。”

“怎麽了,有安排了?”

“……沒有。”

“那正好啊,咱一塊出去走走。”

任衍還是拒絕:“我不去了,你們玩吧。”

“你是不是要回家啊?”

任衍似乎有點回避國慶長假這個話題,敷衍地“嗯”了一聲。

段吹雨眼神往他臉上飄了一眼,撞上他的目光後又立刻收回視線。

任衍剛洗完澡,漆黑發絲沾上水汽後越發烏黑軟順,發梢的水珠不斷凝結滴落,順着耳側流向頸間。

他的頭發是有些微鬈的,即使浸了水,發梢也微微卷翹,短短的一茬,耷拉在額前。

段吹雨轉身,又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冰水。

熬過大半禮拜,國慶假期就在眼前。

這天,8班學子異常興奮,下了課也不再喪眉耷眼蔫不唧唧,而且段吹雨發現,周圍的同學今天似乎格外躁動不安,不是那種臨到假期的亢奮,而是像聽了什麽要聞大事,各個交頭接耳,騷動不已。

還是李易湊到他跟前跟他透了個料:“哎你知道嗎,咱們班英語老師十一之後就調職了,不教咱啦。”

段吹雨握着鋼筆的手一頓:“調職?誰說的?”

“劉玥啊,她前兒去辦公室交作業,不小心聽到的。”李易一臉遺憾,“哎,我可最喜歡陳老師了,長得又漂亮人又溫柔,怎麽就要調走了,希望是假的吧。”

可惜,這消息并不假,丁啓剛進教室就把陳芸要調職的事情公布了。

“好了,都別吃別玩兒了,回座位坐好,我跟大夥說個事兒。”丁啓拿着一卷試卷敲了敲講臺,“咱們班陳老師,下個禮拜要調職去別的學校了,也就是說,國慶之後,陳老師就不再教咱們班了。”

底下傳來一陣唏噓,有男生問:“為什麽啊啓哥?陳老師教的好好的幹嘛調去別的學校啊?”

丁啓邊往講臺下傳卷子邊說:“老師調職肯定有多方面原因,這是人家的私事兒,你們也沒必要多問,知道大家夥都舍不得,但是沒辦法,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一路上有人來也有人走,我陪完你們這一陣,也遲早要目送你們離開,你們現在要做的呢,就是給我鉚足了勁兒學,不要因為老師的調動變化就分了神,亂了節奏,知道嗎?”

“知道!!!”

許是因為丁啓的這番話戳中了大家掩藏深處的柔軟,暗流湧動,這一聲“知道”應得特別有氣勢。

丁啓撚着卷子的手指一頓,擡頭看向底下,嘴角不禁勾起一個弧度。

段吹雨這次周考進步不少,把丁啓樂壞了。

班級排名31,年級排名288。

其實段吹雨保留了8分的實力,他怕自己蹿太快,猛地冒頭,吓壞丁啓。

他打算循序漸進地來,營造出一個迷途學渣一步一步踏上正軌、走向康莊大道的情狀。

下午大課間,陳芸以段吹雨考試進步為由,把人叫去辦公室談話。

上次段吹雨逃了英語課,被丁啓教育一通,說他再怎麽犯渾,也不能不尊重老師。

老師作為一個教書育人的職業,逃課就是對任課老師最大的不尊重。

段吹雨心裏再怎麽對陳芸有怨恨,也深知丁啓說得在理,他不是個不知分寸的人,如果為了己私越了底線,那樣未免太沒風度。

所以陳芸給他分析試卷時,他盡管心中早知道答案,還是一聲不吭地聽着。

“你這次進步挺大的,我還擔心呢,再這樣下去本科線都危險了。”陳芸露出會心的笑容。

眼下辦公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陳芸放下試卷,雙手交握沉默着。

她的手蒼白纖瘦,十指交握,攥緊又松開,神情踟蹰不定。

陳芸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說:“我下禮拜就要調職了,有件事兒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對我有怨氣。”陳芸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之前因為我覺得這是你們家的私事兒,我沒必要特意插上一嘴給你們裹亂,但是我不希望你一直誤會你爸爸。”

段吹雨冷冷打斷她:“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爸爸沒有做對不起你媽媽的事。”陳芸仰頭看向這個比她還高了一個頭的男生,“我也并不是你眼裏的第三者。

國慶假期來得很快,任衍可能是真回江蘇了吧,放假前一天就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段習風選了個海邊度假村,許亞菲忙完國外的生意,也準時趕回了國。

段家已經很久沒有一家人外出旅過游了,許亞菲情緒很高漲,前一天晚上帶着助理去逛商城,大包小包地購置了好些東西,倒是段吹雨這個家裏年紀最小的主兒,老氣橫秋,興致缺缺,一點不像個受壓迫久了終于能出門釋放自我的高三學生。

就連在度假村的酒店裏休息時,他還從書包裏掏出一疊練習卷。

任衍回了趟江蘇,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除了十月一號回過段吹雨的微信,之後就再沒有任何消息。

段吹雨點開微信聊天界面看了一眼。

對話還停留在十月一號的那一天。

口欠:國慶快樂[蒙你腦袋]

句號批發商:國慶快樂。

口欠:[突襲]

句號批發商:在外面當心點。

之後段吹雨時不時會給任衍發些旅游照過去,他怕自己刷存在感刷得太刻意,發的基本都是段習風的照片。

之後任衍回了句:你沒去?

段吹雨發了個問號:?

句號批發商:幹嘛老給我發你哥的照片。

這話仔細琢磨就能參透裏面的意思。

段吹雨的臉皮隔着網線厚了很多,一聽任衍這話,立刻戴上墨鏡背對大海,用蘋果自帶攝像頭拍了張自拍,一張俊臉占據整個屏幕,直男氣息爆表。

點擊發送。

口欠:[圖片]

口欠:帥麽?

句號批發商:跟我頭像挺像的。

段吹雨愣了半天才明白任衍這是暗指他臉大呢,當即甩了一溜“毒打”的表情包過去。

之後任衍用一句話終結了表情包的攻擊。

句號批發商:我覺得我頭像挺可愛的。

言外之意,你也可愛。

段吹雨抿了抿嘴,發了個[左哼哼]過去。

對話停留至此,那之後,段吹雨又發了幾條消息過去,卻一直沒有收到回應。

段吹雨放下手機,悶頭看試卷。

“我天。”段習風湊了過去,“你也忒用功了吹寶,哥哥老淚縱橫。”

段吹雨坐在桌前,撐着下巴扯了扯嘴角:“現在不寫,回家就是火葬場。”

“用功歸用功,你也別太拼了,哥對你沒啥要求,能考上大學就行。”段習風把他腦門前的碎發往後捋了一把,“反正到時候送你出國,這會別把身子熬壞了,該玩兒就撒開了玩兒。”

段吹雨眉心微蹙,推開他的手,說:“我沒說我要出國。”

許亞菲剛巧進屋來喊他們下樓去吃早午餐,聞言站住了腳。

“媽。”段習風轉頭喊了聲。

“小雨你不出國?”許亞菲走了過來,溫聲問道。

“嗯。”段吹雨頭也不擡地說,“不出。”

“為什麽呢?”許亞菲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國外學校那邊的手續我都幫你辦得差不多了,你雅思一過,高考結束了就能直接過去了。”

“我說了我不出國。”段吹雨的聲音冷了下來。

許亞菲嘴唇一抿,氣氛有些沉寂。

“不出國,留在這裏有什麽意義?”許亞菲的臉色也沉了沉。

她可以滿足小兒子的任何要求,但她不能就他的前途問題作無度的妥協。

許亞菲終究還是脫不去那個淩厲強勢的秉性,她正色道:“你現在這個成績在這耗着能落着什麽好?不是浪費時間嗎?你不如去國外見見世面,總好過在這考個普普通通的二本,上個三流大學吧?”

“媽!”段習風拍了拍許亞菲的肩。

段吹雨放下手中的鋼筆,倒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許亞菲,問了句:“那我給要你考個清北呢?”

許亞菲一愣。

“哥。”段吹雨喊了一聲,聲調又懶又拖,“我餓了,我想吃肯德基。”

“啊?”段習風差點沒反應過來,“噢肯德基啊,那點外賣?”

“你去給我買吧,我想吃全家桶。”段吹雨眼巴巴地看着他,“別放可樂,土豆泥我也不要,換成玉米棒。”

段習風無奈一笑:“成,知道了,我這就去給你買。”

段習風走後,段吹雨轉身看向許亞菲,道:“媽,我有事想問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