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殼
“你要問媽媽什麽事兒啊?”
“您知道我爸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段吹雨問她。
許亞菲臉色一變:“你——段施賢他找過你了?”
段吹雨沒回答,又問:“您是因為那個女的跟爸離的婚嗎?”
“小雨……”許亞菲神情猶豫,“你怎麽知道那個人的?你爸跟你講的?”
“她是我英語老師。”
許亞菲眼睛微微睜大,別過臉去低聲道:“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她是第三者嗎?你是因為我爸出軌才跟他離的婚嗎?”段吹雨咄咄逼人。
“不是——小雨,你到底——”許亞菲有口難言,一時不知從何解釋。
“我看到他倆在一塊兒了。”段吹雨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在學校的時候,那會你跟爸還沒離婚。”
許亞菲捏了捏眉心,有些焦躁:“不是,小雨,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爸他沒做那檔子事兒——”
許亞菲停住了,低頭捂住額頭,喃喃道:“這些爛七八糟的破事兒怎麽還是讓你給知道了。”
“我爸沒出軌?”
“……沒有。”
“那個女的不是第三者?”
“不是。”許亞菲擡起頭,“小雨,你現在就好好念書,爸媽之間這些事兒你別……”
段吹雨打斷了她:“你倆到底是什麽時候離的婚?”
許亞菲嘴唇一抿,沉默了。
“是不是早就離了?”段吹雨喉嚨哽了一下,“在我撞見他倆在一起之前?”
許亞菲跟段施賢結束這段婚姻的時間,比段吹雨猜的還要再早一些。
他們在段吹雨剛上初中的時候就離了婚,那會段習風剛去英國留學沒多久,是那個家最散的時候。
許亞菲的事業越做越大後,和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段施賢漸行漸遠,兩人都要強嚴苛,彼此的觀念越來越不合,最終還是走向了離散。
那時段吹雨年紀尚小,段習風又剛離家留學,他們只能選擇隐瞞,貌合神離地維持着這個搖搖欲碎的空殼。
這一瞞就瞞了五年。
那五年裏,段吹雨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活是空白的,尤其是當段習風離開以後。
他不知道為什麽,以前爸爸媽媽再怎麽工作繁忙,也不會使他生出內心空蕩的感覺。可是哥哥離開以後,他覺得這個家驀地散了,變得支離破碎。
他開始不願意跟他們說話。
開始禁止任何一個人踏入他的房間。
他在心房築起一座城牆,躲在堅硬的牆壁之後,默默地等待着哥哥的歸來。
段習風離開的那幾年,那座偌大的房子在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裏沉靜着,夏日是嘶啞的蟬鳴,冬日是蕭瑟的風聲,段吹雨就是聽着這些聲音走過了那段無人無聲的時光。
他小時候常常趴在飄窗上寫作業,不時透過飄窗看向樓下,期待着有一天星星還未爬上夜空的時候,門口就有人歸來。
他期待了很久。
直到初次見到任衍的那一天,他靠在飄窗口,看到那個高瘦清爽的身影,已經遺忘在時光裏的期待,一瞬間又清晰起來。
段吹雨現在也終于明白,為什麽自己總覺得這個家是散的,沒有歸屬感,因為他爸媽在五年前就已經掏空了這個內裏所剩無幾的破殼。
許亞菲抓住了段吹雨的手,她的聲音有些低啞:“那個時候,我倆怕影響你的情緒,就一直沒說。”
兩人雖然感情不再,但為了孩子還是能相安無事地搭夥過日子,加之兩人都以事業為重,離婚幾年都沒有尋求過新的另一半。
直到段施賢結識了陳芸。
許亞菲低聲道:“起先他一直沒跟我提過那個人,是我自己發現的,我想再這麽瞞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出事兒,他不跟我這邊斷幹淨了,跟那個女的怎麽樣要是被人瞧見了,肯定要被人說三道四……”
許亞菲抓着段吹雨指骨分明的手,指尖冰涼,滿臉歉疚:“媽媽真的對不起你,不應該一直瞞着你,現在咱們跟你爸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媽媽可以把你照顧得很好,咱不想這些糟心事兒了,好嗎小雨?”
段吹雨理解大人的苦衷,也無法左右他們的選擇,但是空殼已碎,再往裏面填任何東西,也不會滿了。
他慢慢地抽出被許亞菲緊抓的手指,眼底已是平靜無波。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段習風拎着一袋全家桶,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
段吹雨迷茫地喊了一聲:“哥……”
許亞菲跟段吹雨的對話,段習風在門外聽了七七八八,他望了眼段吹雨,心裏猛地一酸,忽然覺得很難過。
段吹雨頭一回見段習風板着臉,臉上陰雲密布。
“哥。”段吹雨起身瞅了眼他手裏的全家桶,伸手要接,誰知段習風忽然把全家桶重重地擱在桌上,把他拉進懷裏,大手在他腦袋上胡嚕了一把。
“哎!幹嘛啊!”段吹雨不滿地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段習風摟着他往外走,說:“走,出去玩兒。”
“哎我全家桶還沒吃呢。”
“別吃了,哥請你吃大餐。”
“浪費。”
“回來再吃。”
“那該涼了。”
“我吃。”
“嘁。”
兩人走後不久,許亞菲收到了段習風的電話。
“喂?習風?”
“媽。”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沉。
“怎麽了?”
“您太自私了。”
許亞菲一愣,平日溫文爾雅的大兒子,第一次用這種冷漠如霜的口吻跟她說話。
“習風……”
“您和爸,都太自私了。”段習風嗓子哽了哽,嗓音壓得很低,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很沉重:“當初離婚你們瞞着,現在事态一變,你們又不瞞了?還和平離婚?你們不如當初就說了實話,吹寶他現在高三啊,你倆可真能挑時間,你們考慮過他的感受嗎?你們怎麽這麽自私啊?什麽事兒都随着自己的想法來?”
“習風,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跟你爸不好,我也想辦法在彌補——”
許亞菲頓了一下,忽然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說不下去了。
“吹寶他不想出國,就別逼他。”段習風說,“他的人生讓他自個兒選擇。”
許亞菲輕嘆一口氣:“我知道。”
跟許亞菲把話聊開以後,段吹雨覺得自己以前特傻逼。
感覺浪費了好些感情在無謂的事上。
他猜到許亞菲大概早就跟段施賢離婚了,真聽到她親耳承認的時候,心裏免不了還是有些怨念。
換了誰被騙這麽多年,都會覺得不是滋味兒。
但是他不想再跟自己較勁,不想再把精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上。
殼子空了也沒什麽不好,自己修修補補,再裝些更好的東西進去。
段吹雨蹲下拾起沙灘上的一個貝殼。
海浪海風、陽光水汽。
只要心裏遼闊,什麽裝不進去呢。
段習風帶段吹雨一塊去了水族館,本來喊了許亞菲一起,許亞菲說身子不大舒服就在酒店休息了。
置身蔚藍色的水底世界,段吹雨新奇地拿手機拍了好多照片,他點開相冊挑選一番,選了幾張自己覺得還不錯的照片想給任衍發過去。
他以前旅游不愛拍照,他不喜歡紀念,也不喜歡把時光定格在鏡頭裏。
主要還是懶的。
現在冒出這種急于跟人分享當下的心情,也是十七年來頭一遭。
過去聽李易說過,喜歡一個人就是會不自覺地想把好的東西留給他分享給他,像個愛顯擺求表揚的小孩兒一樣,期待對方的反應。
李易說他對林佳棋就是這樣的心情。
那厮從小暗戀林佳棋。
段吹雨握着手機的手一哆嗦,指尖按在發送鍵上,頓住了。
遲疑片刻,段吹雨還是點了發送。
他知道自個兒最近是有點黏糊任衍。
那個人太好了。
人總是容易對溫柔的人得寸進尺,具體表現為在對方面前頻繁尋求存在感,換言之就是撒嬌。
他也愛跟段習風撒嬌,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
那個時候他人還沒段習風腿那麽長,擡起胳膊也就堪堪抓住他的衣服下擺,這時候段習風就會兜着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舉到頭頂上方,迎着天花板的吊燈,笑嘻嘻道:“我們吹寶怎麽這麽愛撒嬌呀,長得這麽漂亮,要是個小姑娘都要給人拐了去了。”
任衍還是沒有回複。
段吹雨看了一下手機日歷,十月四號了,任衍已經三天沒有音訊了。
“哥。”段吹雨忽然喊住段習風。
段習風回過頭:“嗯?怎麽了?”
“這兩天,任衍哥有沒有聯系你啊?”
“沒啊,怎麽了?”
段吹雨擰了擰眉,小聲嘀咕:“他回老家不帶手機的嗎,為什麽一直不回我消息。”
“算了,不管了。”段吹雨把手機塞回了兜裏。
許亞菲跟倆小的商量着晚上一塊去泡溫泉,臨近晚飯時間,段吹雨忽然收到了任衍姥姥的微信電話。
三人正在前往自助餐廳,段吹雨腳步一停,走到旁邊接通了電話:“喂,奶奶?”
“崽崽啊,是奶奶,你晚飯還沒吃吧?”
“正要吃呢,怎麽了奶奶,您有事啊?”
“還沒吃就別吃了,上奶奶這來吧,今兒是衍衍的生日,你過來幫奶奶一起給衍衍過生日好不好?”
段吹雨一愣:“生日?任衍哥沒回江蘇?”
“沒啊,他沒跟我說他要回家呀。”
“他…今天生日?”
“是啊,你過來陪陪奶奶吧。”
段吹雨猶豫片刻,扭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許亞菲和段習風,答應道:“好,不過我趕過來可能要點時間——”
“沒事兒,奶奶等你。”
段吹雨抿了下嘴唇,問:“他現在在您那嗎?”
“你說衍衍啊?他不在,估摸還在學校呢。”
“成,那我現在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