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鳥低鳴
段吹雨的嘴唇毫無血色,臉卻紅得發燙,任衍擡手一摸他的腦門,摸到一手冷汗。
“不舒服怎麽不早點說?!”任衍語氣焦急,提高了嗓門。
段吹雨平日身強體壯看着挺結實的一個人,到底還是身嬌肉貴,來了趟南方竟然水土不服發了燒。
任衍趕忙把人弄到床上,又加了一床厚被子,聽段吹雨啞着嗓子稀裏糊塗嗫嚅半天,說自己胃裏不舒服,想吐吐不出來,冷得睡不着覺。
他眼含水花,紅紅一片,聲音很委屈:“我都難受一天了,你還兇我……”
任衍忙前忙後給他倒熱水找藥片,聽他說這話,無奈嘆了口氣,坐在床邊看着他:“我哪兇你了。”
“你哪都兇我了。”
任衍不擅長表達情緒,不愛跟人置氣,脾氣柔得像杯溫水,但他只要情緒稍有一絲起伏,段吹雨就能感知分毫。他生氣的時候會冷着人,會更寡言,而在段吹雨眼裏,那就是兇。
任衍慣會對他兇。
任衍抿唇不語,拿手指碰了碰段吹雨的臉頰,冰涼的手指抵上滾燙的臉蛋,段吹雨冷不丁顫了下睫毛,迷迷糊糊地往被子裏瑟縮了一下。
他疲乏得彈不開眼皮,鼻尖頂着細密的汗珠,身子止不住地輕顫着。
還是冷,冷得連開口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我生病你還兇我,說話那麽大嗓門幹嘛。”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急了。”任衍的指尖在段吹雨微顫的睫毛上刮蹭一下,低聲說:“我不喜歡別人生病。”
當年他媽也是一場病一場病的生,起初只是感冒發燒的小病,後來小病轉為大病,漸漸的,就卧病不起了。再後來,她就走了。在任衍生日那一天,對他說了句“生日快樂”便合了眼,聲音那樣溫和,那樣輕柔,卻像利刃一樣在任衍腦中刻下刺痛的印記。
任衍起身去廚房給段吹雨熬了鍋暖身的姜湯。
已經淩晨兩點了,任衍動作再輕,還是驚動了熟睡的紀敏,他端着熬好的姜湯走進段吹雨房間時,看到紀敏披着棉衣坐在床沿,俯身摸着段吹雨的額頭。
紀敏聞聲轉過頭,壓低聲音問:“這是怎麽了?發熱了?是不是水土不服呀?”
段吹雨吃了藥精神恢複了一點,眼睛睜開一條縫,懶恹恹地看向任衍。
任衍端着姜湯走過來,“嗯”了一聲:“應該是水土不服,可能不習慣這邊的氣候。”
“藥吃了嗎?”紀敏問。
“吃了。”
“要不要送醫院哪?這臉這麽紅,別燒壞了。”
段吹雨啞着嗓子開口道:“不用阿姨,我不用去醫院,捂一晚上就好了。”
“先把姜湯喝了。”任衍說。
紀敏擡手想接過任衍手裏的姜湯,說:“我來吧,衍衍你去睡覺吧,都這麽晚了。”
任衍端着湯碗頓在原地沒動,并沒有想把姜湯遞給紀敏的打算,他說:“我來。”
紀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擡頭看向他。
任衍的語氣溫和又堅持:“您去睡吧阿姨,我照顧他就行。”
紀敏用手撫了一下段吹雨的額頭:“還是我來吧——”
任衍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沉着聲音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我請來的人,理應我照顧他,真的不用麻煩您。”
紀敏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一絲落寞:“……我知道了,那你幫他弄完,記得早點休息。”
紀敏帶上門靜悄悄地出去了,任衍在床邊坐下,端着姜湯看着段吹雨。
沉默片刻,他問:“我喂你?”
段吹雨累得翻不出白眼:“不然呢?”說罷,他嘴唇微張,一副少爺待哺的嬌慣樣兒。
任衍把段吹雨扶着半靠在床上,拿勺子盛着姜湯往他嘴裏送。剛嘗了半口,段吹雨鼻子一皺,偏開腦袋,嫌難喝,不要喝。
任衍不慣着他,面無表情地把勺子遞到他嘴邊,抵着他的嘴唇,也不說話,用凍人的眼神逼迫他張嘴。
段吹雨擰着眉毛糾結半天,還是乖乖張了嘴,齒間探出的一小截舌尖若隐若現。
“阿姨好像有點不高興。”段吹雨忽然說,他指的是任衍的繼母。
任衍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往段吹雨嘴裏喂姜湯,淡淡道:“我不想她來多管閑事,也不想她照顧你。”
就像他小時候生病,那人非要進他房間照顧他一樣,他不喜歡。不喜歡別人随意碰他,也不喜歡別人代替他媽媽的位置坐在他的床邊。
段吹雨餘光瞥到擱在床頭櫃的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任衍跟他的生母。任衍那時年紀尚小,個子只到他媽媽臂彎的位置,兩人緊緊依偎,一個笑得溫柔,一個嘴唇緊抿,眉眼間是那樣相似,笑與不笑,眼底都含着一彎清漾的溫水。
段吹雨問任衍:“你不喜歡那個阿姨?”
“沒有。”任衍說,“她很好,可她不是我媽。”
他可以忍受任益弘找一個與他媽極相似的人來度過往後餘生,但他永遠不可能讓這個女人代替他媽。
段吹雨忽然想到了鄒轶,想到了他那一句“我還是會想起我爸”。
這世間的離散這樣多,因着這樣那樣的緣由,人總會分崩四散。小小的家似生脆的瓷器,碎裂,黏合,以新代舊,再拼湊出一個完整品,最終發現,硬塞進來的新瓷片終究是抵不過原來的那一片。
一碗姜湯入肚,段吹雨胃裏暖和不少,但并沒有驅走渾身的寒意。任衍摸他的額頭,發現還是燙得厲害。
“要不送你去醫院吧?”任衍說。
段吹雨斷然拒絕:“不想去,大半夜的不想折騰。”
任衍眉頭緊鎖:“你冷不冷?我再給你加條被子?捂捂。”
段吹雨搖頭,哼唧着:“三床被子壓死我。”
任衍把手伸進被窩攥了一下段吹雨的手,冰涼,手心滲着一層汗。段吹雨手指輕動,迷迷瞪瞪睜開眼:“……你幹嘛?”
任衍彎腰看着他,影子籠罩住他,低聲問:“我跟你睡一夜,你要不要?”
段吹雨朦胧的眼眸驀地閃過一絲光:“……什麽?”
“你身上太涼,捂不出汗。”任衍抿了抿嘴唇,想說“我幫你捂”,結果還沒張口,段吹雨已經把被子掀開了。
段吹雨捏着被子一角,臉頰透着紅,一言不發地盯着任衍。
沉默幾秒,那人還沒動靜,段吹雨急道:“進來啊,你要凍死我?”
任衍脫下外套,穿着棉質睡衣在段吹雨身邊躺下了,好在這床夠大,足夠容納下兩個身高腿長的大男人。
熱氣撲面,身邊忽降一個人體暖爐,段吹雨霎時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任衍身邊挨近。
“好暖和……”段吹雨冰涼的爪子按在任衍的腰腹上。
任衍渾身陡然繃緊,像具木乃伊似的躺着一動不動。
段吹雨手腳冰涼,身體卻是滾燙,涼飕飕的腳丫子直往任衍的腿腹上磨蹭,探尋熱度來源。任衍不知是凍的還是癢的,小腿浮了一層雞皮疙瘩,猶豫片刻,他翻過身,一把将段吹雨攬進了自己懷裏。
段吹雨渾身一凜,擡眸望他一眼,繼而把腦袋埋在他的肩窩裏,嘆一聲“真暖和”。
任衍感覺自己的腰被段吹雨環住了,頸側也被滾燙的臉蛋緊緊貼着。他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熱度,擡手撫上他的後背時,也能描摹出少年清瘦的肩背輪廓。
“你給我捂捂手。”黑暗中,段吹雨含糊地說了句。
任衍低頭看他一眼,漆黑一片,他望不見少年的臉,不知他臉上紅暈一片。
任衍沉沉地“嗯”了聲,摸索着抓到了段吹雨的手,大手将他的手包裹住,問:“熱乎點了沒?”
段吹雨額頭輕輕抵在任衍的鎖骨上,垂眸凝視任衍指骨分明的大手,答:“熱乎了。”
任衍看不見,他看得見。
低頭看得見任衍修長幹淨的手指,擡頭看得見他輕輕滑動的喉結。
“你看得見我嗎?”段吹雨忽然輕聲問。
“嗯?”任衍低下頭,段吹雨正巧仰着臉,兩人一低一擡,黑暗中,嘴唇碰上了鼻尖。
任衍一怔,感覺嘴唇觸碰到了段吹雨的鼻尖,他有輕度夜盲症,看不清周遭環境。懷裏的人輕動一下,他微微颔首,嘴唇再次觸到了一片柔軟,他蹭到了段吹雨的上嘴唇。
兩人齊齊怔住,熱氣勾纏着烏木沉香,在鼻間肆意環繞。
窗外有鳥在低鳴,一聲兩聲,聲聲入耳,明明倏忽而逝,卻有如餘音缭繞,在任衍心中久久長鳴。
任衍僵持不動,撫在段吹雨後背的手微微地屈起手指。無意間蹭到的那片唇瓣柔軟細膩,明明生着病卻沒有一絲幹裂,他不由得舔了下嘴唇。
段吹雨伏在任衍身前一聲不吭,臉側頸側紅了一片。
任衍此刻在想什麽?段吹雨不禁想。他低聲道:“衍哥……你心跳好快。”
他感覺到任衍呼吸深重,幾度松開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最後還是緊緊摟住他,啞着嗓子說:“你聽錯了。”
任衍想掀開被子直接離去,可他又舍不得将段吹雨留在沒有溫度的被窩,他不再說話,穩不住自己的心率和呼吸,用沉默也穩不住。
夜鳥已經不鳴,任衍張皇無序的心跳聲卻仍在段吹雨耳邊回蕩。
砰砰砰。
段吹雨有點恍惚,總覺得聽到的好像是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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