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冷熱暴力
任衍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裏只有商環宇和薛寧,并沒看見段吹雨的身影。
“我給他打個電話呢。”薛寧拿出手機。
任衍說:“我打過了,他關機。”
薛寧“啊”了一聲,商環宇在一旁道:“阿亦也不在,會不會兩個人在一塊呢,打個電話給阿亦呢。”
薛寧依言撥通了程亦青的電話,手機鈴聲在身後響起,薛寧扭臉一看,程亦青的手機就在桌上擱着。
“不是吧……他倆跑哪去了,一個不開機,一個不帶手機。”
任衍微微蹙眉,薛寧安撫道:“任哥你在這坐會吧,可能出去買吃的了,應該一會就回來了,我跟小環帶了炒河粉回來,你要不要坐下吃點?”
任衍道:“謝謝你,我不吃。”
段吹雨乘出租車把哮喘病發的程亦青送到了醫院,好在醫院離學校不遠,反正肯定比徒步跑去圖書館拿藥要來得快。
程煜聞訊趕到,半路上通知了程亦青的父母。
程亦青做完搶治後,哮喘就止住了。醫生說幸好送來得及時,不然就有生命危險了。程亦青的父母對段吹雨千恩萬謝,為表感激想給他一筆酬勞,被段吹雨直接拒絕。
程亦青平時就溫溫吞吞,除了學習,對什麽事都不怎麽上心,就連自己的病也不太放在心上。藥有就吃,吃完了就算,從來不會自己主動去購置。這次突發意外,他被爸媽好一通數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聽兩個長輩念叨。
醫生建議程亦青在醫院住一晚,他媽媽留下陪床,程煜和段吹雨在确認他徹底安然無恙後便打算回學校了。
程亦青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對段吹雨說:“謝謝你。”
段吹雨到現在背後浮着的冷汗還沒徹底幹透,他忍不住挖苦這個吓死人不償命的倒黴玩意兒:“下回多備點藥吧,祖宗,你還沒怎麽樣,我先被你吓得翹辮子了。”
程煜在一旁輕輕地笑起來。
“下次請你吃飯。”程亦青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謝謝你救我狗命。”
他媽媽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說話怎麽這麽難聽。”
段吹雨應道:“行。那我先走了。”
程亦青點點頭:“嗯,路上小心。”
醫院離學校很近,段吹雨和程煜是走回去的。
“今天謝謝你了。”程煜說,“再晚一點,我弟就沒了。”
程煜似乎言重,但事實确實如此,段吹雨到此刻還有點後怕,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長時間的高度緊張狀态導致他現在口幹舌燥。
程煜察覺到,問:“渴了吧?我去便利店給你買瓶水?”
段吹雨搖搖頭:“不用,我回宿舍喝。”
任衍坐在段吹雨的位置上看手機,朋友圈被公司的員工刷屏,都是今晚聚餐的照片。
已經九點了,他預約的餐廳都該關門了。
他沉默端坐好久,薛寧眼看他等了那麽長時間,覺得有些坐立難安,仿佛枯坐在椅子上等自己男朋友的人是他。
同理心就這麽自然而然産生了,薛寧心想段吹雨這個小崽子真是不懂事,手機關機也就算了,還直接玩消失。
玩消失的小崽子此刻已經快到公寓樓底下了,段吹雨發現程煜跟着自己走了一路,疑惑地問:“程哥你也住這個區?”
程煜道:“我不住這,我送你過來。”
段吹雨不明所以:“……我又不是不認得路。”
他說話很能噎人,程煜忍俊不禁,說:“我幫阿亦拿一下手機,他手機落宿舍了,一會還得給他送過去。你現在不是不住宿舍了嗎?”
段吹雨道:“我回去拿個書包。”
“你……跟任衍住在一起?”
“嗯。”
“為什麽?”
段吹雨看向他:“什麽為什麽?”
“額……我是說你為什麽會跟他住在一起?你們是親戚?”
段吹雨有些納悶,問道:“程亦青沒跟你說?”
程煜愣了愣:“說什麽?”
段吹雨也沒有見人就秀恩愛的習慣,他搖頭道:“沒什麽。”
程煜的好奇心都給他勾起來了,但又不便追問,怕問多了引起人家的反感。段吹雨這人看着挺難伺候的,可他偏偏又喜歡他這副愛答不理的拽樣。
兩人已經走進電梯,段吹雨按了樓層按鈕,仰頭默然無語地看着樓層數字的變化。程煜做了會心理鬥争,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阿亦他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段吹雨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不太清楚……不過他最近好像是經常跟人打電話來着,一打就打小半個鐘頭,躲在樓道裏打的。”
“估計是談了。”程煜抿了下嘴唇,又問:“你呢,你談女朋友了沒?”
“沒有。”段吹雨不挑明他與任衍的關系,卻旁敲側擊地暗示程煜他跟任衍住在一起的大致緣由,他補充道:“我喜歡男的。”
叮——
電梯開門的提示音像是敲打在程煜心上的音符,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煜又驚又喜:“什麽!?”
段吹雨扭頭看向他,發現這人的表情複雜到讓人無法言喻的程度,說震驚也不像震驚,說反感也不像反感。
倒是看着……還挺高興。
他有些茫然。
公開出櫃這麽多次,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個反應的。
程煜雖說有過幾次戀愛經驗,但是腦子似乎不大靈光,呆呆愣愣的,傻乎乎地以為段吹雨是在暗示自己什麽,磕巴地問:“你、你怎麽跟我說這個?”
段吹雨走在前面,留給他一個英挺利落的背影,淡淡道:“也沒什麽好瞞着的。”
程煜信心大增,心裏陡然溢出異樣的情緒,那情緒叫沖動,叫亢奮。他三步并作兩步趕上段吹雨。
就在段吹雨拿出鑰匙準備開門的那一刻,程煜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沒頭沒腦地告白了:“段吹雨,我挺喜歡你的,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
段吹雨握住門把手一轉,門開了,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思緒有些淩亂,程煜的直球告白一球把他打傻了都。
良久,段吹雨才開口:“……哈?”
從小到大跟段吹雨告白的女生真的不少,但遇到男生表白今天算是頭一遭,他壓根沒把程煜和同性戀聯系起來。應該說,除了任衍,他從沒關注過其他男生是不是gay,會不會喜歡男生。
因為不在考慮範圍內,所以他從來沒察覺到跟程煜相處時,他表現出來的種種殷勤。
屋裏的人聽到動靜,将門敞開。
“卧槽你他媽終于回來了!”
薛寧的聲音拉回段吹雨短路的思緒,他神情木讷地回過頭。
任衍就在段吹雨的座位上坐着,一席長款駝色大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的米色毛衣,他的手邊放着一個淺藍色的禮物袋,袋口系一條細長的綢帶。
段吹雨愣愣的:“衍哥……”
任衍沒說話,視線在段吹雨臉上停留兩秒,然後轉到了他身後的程煜身上。
程煜也有些恍惚,雙手捂住臉使勁揉了兩把,心想自己怎麽這麽猴急,怎麽一下子就跟段吹雨講開了?
“你去哪了啊,手機也不開。”薛寧語氣略帶埋怨,壓低聲音在段吹雨耳邊說:“你對象等了你快兩個小時了。”
段吹雨與任衍四目相對,迷茫道:“我、我手機沒電了。”
任衍的臉上始終沒什麽表情,他習慣喜怒不形于色,但最了解他的人莫過于段吹雨,他知道任衍肯定在生氣。
果然,下一秒就表現在行動上了。
任衍起身,桌上的禮物袋也沒拿,一言不發地走到門口。
他正欲繞開門口的兩人離開,被段吹雨一把拉住手腕,“你幹嘛?”
任衍偏頭看他一眼,漆黑如墨的眼眸映着段吹雨惶惑的面孔,沉聲說:“來給你送聖誕禮物。”
段吹雨扭頭望向桌上的禮物袋,任衍趁此不着痕跡地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目光淡淡地掃了眼程煜。
段吹雨走到座位上拿上禮物,跑出去追任衍。
程煜在門口攔住他:“你——”
段吹雨懶得解釋,直接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程煜呆住。
“程哥,我發現你也挺呆的。”
都暗示成那樣了,他跟任衍的相處模式都微妙成那樣了,這人竟然還看不出來。
未免太遲鈍。
段吹雨繞過茫然無措地程煜,飛快追了出去。
任衍疾步走進電梯,臉上陰雲密布,他向來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也不怎麽愛生氣。因為在意的東西很少,所以不會對某件事某個人或者某樣東西傾注過多的感情。
可是剛剛,他竟然心情差到了胸悶氣短的程度。
他恨不得當着程煜的面把段吹雨強了。
任衍閉了閉眼。
嫉妒心果然是一切罪惡的根源。
他明白,就算知道段吹雨跟程煜一起出現有着正當理由,他還是會像現在這樣,心眼小得連一根針都容納不進。
任衍走出公寓大樓,撲面的冷風并沒有将他心底的火氣吹滅多少。
一路走着,身後傳來段吹雨的呼喊聲,氣喘籲籲的,帶着幾分怒意。
“衍哥!”
“衍哥!”
“任衍!!!”
段吹雨終于追上任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惱羞成怒地嚷道:“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任衍站住腳,不發一語地凝視他。
段吹雨穩了穩自己的呼吸:“你幹什麽?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屁話不說就走,你他媽的就是想氣死我,是不是?!”
昨晚到現在積聚的情緒一瞬間爆發,段吹雨額頭的青筋微微凸起,說話時胸口都在劇烈起伏:“我知道今天讓你等了那麽久你心情不好,但我那是有事,程亦青他哮喘發作了,我送他去醫院,手機也剛好沒電,所以沒接到你的電話。你從昨晚開始就晾着我,晾了我一天了,我忍了,可是你這會都來找我了,為什麽還這樣一副愛答不理的死樣子?連話都不跟我說一句,直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段吹雨越說越氣,将禮物袋扔到任衍身上,聲音放軟,委屈極了:“誰稀罕你的禮物,拿了趕緊滾!”
會生氣,大概還是因為任衍習慣把什麽都壓在心底吧。
明明剛才臉都黑成那樣了,卻一言不發,就那麽生生地憋着,悶着。
任衍彎腰,沉默地将地上的禮物袋撿了起來,手拍了兩下,拂去灰塵。
段吹雨冷冷道:“你這算冷暴力知道嗎?”
任衍輕聲說:“我沒有。”
“你沒有?”段吹雨提高了嗓門,“我今天一天都快被你暴力死了!”
任衍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冷峻的目光直視他:“我說了我沒有。”
這人已經氣紅眼了,段吹雨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不由得蹙了蹙眉。
任衍的嗓音很啞:“我一直在等你,結果你跟那個男人呆在一起。”
“我說了是因為程亦青他犯病了,程煜是程亦青的堂哥,我當然要叫他過來。”段吹雨的神色稍微和緩了些,這悶葫蘆終于敞開了點心扉。
“你弄疼我了。”段吹雨皺着眉,轉了轉自己的手腕。
任衍松開手,生硬地把禮物袋塞進段吹雨懷裏:“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段吹雨偏過臉去:“我不要。”
任衍二話不說把禮物袋拆開,将紅圍巾拿了出來,在段吹雨脖子上裹了兩圈,硬邦邦道:“鼻子都凍紅了,戴着。”
任衍兀自往校門口走去,段吹雨立在原地不動,任衍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轉過頭。
段吹雨與任衍面對面相望着,鮮豔的紅圍巾沒進幽暗的夜色裏。
任衍嘴唇抿成一條線,無言地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直接将人攔腰抱了起來。
段吹雨吓了一跳,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你——”
“你不是說我冷暴力麽。”任衍看向他,“那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僅冷暴力,還熱暴力。”
任衍将人一路抱着走到校門口,不知引來了多少路人的目光,縱使段吹雨再沒皮沒臉,也臊得将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羞于見人。
任衍把段吹雨抱進車裏,系上安全帶,開車回家。
一路飛馳,車在車庫穩穩停下。
兩人各自沉默,靜坐在車中。車裏開了空調,溫熱的氣流蒸騰着難以言述的微妙氣氛。
段吹雨打破沉默:“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程煜對我有意思了?”
任衍不知段吹雨怎麽會突然察覺到程煜的心思,愣了一下,而後“嗯”了一聲。
“所以你才吃他的醋?還沖我甩臉色?”
“……嗯。”
段吹雨轉過頭:“那你為什麽不說?說你不喜歡我跟他聊天,不喜歡我跟他打游戲,不喜歡我跟他交往過密,為什麽不說呢?”
“他剛才跟我告白了。”
任衍神色微變,眉心不由得蹙了起來。
“吃醋嗎?”段吹雨問他,“是不是超級不爽?”
任衍承認道:“是,我很不爽。我吃他的醋,煩他,看到你跟他說話我就不高興。”
段吹雨嬉皮笑臉的:“哥哥占有欲這麽強哦。”
任衍表情很嚴肅:“我就是個小心眼的人,嫉妒心也強——”
“那你就說啊。”段吹雨打斷他,湊過來盯着他的眼眸,“說你不高興,說你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看到個男的跟我說話就嫉妒得要瘋了……”
段吹雨的聲音綿綿柔柔的,帶着誘哄的意味:“這些你都要告訴我,我才會知道。”
要撬開悶騷男人的嘴,就需要一步一步誘導。
段吹雨抓着紅圍巾的一頭在任衍下巴上輕輕拂了一下:“心裏想什麽都告訴我,好不好?”
任衍不言語,車廂內飄散着淡淡的香味,段吹雨嗅了嗅,勾起嘴角:“噴我給你買的香水了?”
“嗯。”任衍抓住他的圍巾,輕輕一拽,将人拽到自己面前,段吹雨的鼻尖近在咫尺,任衍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段吹雨耳根浮上紅暈,睫毛顫得飛快,耷拉着眼皮問:“現在還生氣麽?”
任衍答非所問:“我現在心裏在想什麽,要告訴你嗎?”
段吹雨順勢點頭:“你說。”
任衍撫摸着他的耳垂,低聲說:“我想對你熱暴力。”
段吹雨還沒反應過來任衍所謂何意,就暈暈乎乎地被拽到了車後座。
任衍心裏積壓着強烈的妒意,轉化為一腔欲念,沖破心口。
承着些許怒意,任衍将男孩攏在自己懷中,低頭一口咬住他的下嘴唇。
段吹雨“嘶”了一聲。
保留着最後一絲理智,任衍哄着段吹雨:“這次用腿,好不好?”
車內的溫度不斷升溫,玻璃窗上霧蒙蒙一片,像是結了一層冰霜。
呼吸聲急促紊亂,摻雜着淺淡的香水味,一聲聲撲在車窗上,玻璃上的水霧籠了一層又一層,伴着陣陣低泣,那層水霧偶爾會落上朦胧的掌印。
被壓在車窗上的人好像很難受,修長的手指抵住玻璃忍不住蜷縮起來,将那掌印弄亂弄花。
“你混蛋……”少年的聲音嘶啞不清。
“嗯,我混蛋。”男人氣定神閑地應道,低頭親吻他的鼻尖,邊動邊哄:“吹寶,我錯了。”
悶哼聲很細碎,揉進深吻裏。
夜深了,車庫的感應燈無聲而息,偌大的車庫一片昏暗,在這昏暗中,隐隐飄蕩着令人臉紅心跳的禁忌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