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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生且長

謝舒揚住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樓只有五層高,連電梯都沒有。謝舒揚的家在一樓,這頓飯約在他的家裏。

屋子面積不大,對段吹雨這個從小住慣了大別墅的人來說,着實有點逼仄。

他老覺得一轉身就能跟任衍嘴對嘴了。

這間不大但整潔的小屋子是謝舒揚租的,葉秦不缺錢,提過要給他買套房子,實在不行,至少得租一個面積大點兒的,但被謝舒揚拒絕了。

他習慣了居無定所,也不願意仰仗葉秦改善自己的生活。

現在的生活也很好,因為他願意為葉秦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成為更優秀的人。

謝舒揚套了一條卡通圍裙,與他痞帥的外表顯得不太搭調,生出奇異的萌感。

他的頭發長長了不少,發型不再是利落的寸頭,一頭烏黑的順毛垂落下來,有點幾分乖順的意味。

謝舒揚的腳上套了雙黑色的短款雪地靴,可能是随手拿了套上的,一只褲腳塞在鞋裏,另一只向上縱着。

段吹雨一進門就惹事,張口就問謝舒揚怎麽穿了雙老棉鞋。

“這是雪地靴。”謝舒揚糾正。

“在家裏頭還穿雪地靴啊?”

謝舒揚低頭看了看,漫不經心道:“暖和。”

任衍幫着謝舒揚說話,故意逗段吹雨:“我們南方人在室內都穿這種鞋,保暖,你們北方人不懂。”

南方冬日的寒意會鑽進骨頭縫裏,很折磨人。

段吹雨啧啧兩聲,學舌:“你們南方人……”

他們北方人還真就扛不住,在屋裏待了一會,段吹雨慢慢感覺到了寒意。

謝舒揚家裏沒暖氣,沒地暖,客廳也沒安空調,靜坐一會,像是身處冰窖。段吹雨這養尊處優的北京少爺從來沒在室內感受過如此難捱的冷意,坐在沙發上直搓手,搓熱了往屁股底下一墊,手暖屁股,屁股暖手。

相較于任衍家,謝舒揚這裏的條件是真的有些艱苦。

段吹雨生出恻隐之心,心道這痞帥小哥哥好可憐。

何不食肉糜。

謝舒揚倒也用不着被可憐,葉秦早在郊區買了一套兩層獨棟別墅,房産證偷偷填了他的名。

謝舒揚給他倆一人倒了杯熱飲,自己做的奶茶。

“恭喜啊。”段吹雨把準備的禮物遞給謝舒揚,“恭喜金榜題名。”

他送了塊表,價格不菲,謝舒揚以前也是見慣了好東西的,看一眼就不願意收,他蓋上表盒,還給段吹雨:“太貴重了,心意到就行,你拿回去吧。”

“這是我跟衍哥一塊送你的,合買的,又沒貴到哪裏去。”段吹雨将表推回去。

任衍說:“拿着吧,店裏不讓退。”

謝舒揚猶豫片刻,收下了,說了聲“謝謝”。

受盡折磨的北方人終于熬不住了,段吹雨就穿了一雙冬季款的運動鞋,他還臭美,穿的還是短襪,腳脖子暴露在空氣中,快凍得失去知覺。

“你還有沒有這種鞋了?”段吹雨指着謝舒揚的老棉鞋問,嘴唇打着顫。

任衍沒忍住笑了一聲。

“沒了。”謝舒揚轉身去雜物間,“我給你拿個鳥籠。”

沒一會,謝舒揚找來一臺取暖器,名曰“鳥籠”。他插上電,擱在地上,對準段吹雨的腳丫子。

“真不經凍。”謝舒揚淡淡道。

“是你這太冷了!跟個冰窖一樣。”段吹雨舒服地嘆息一聲,長腿一伸,兩手攤開,掌心朝向鳥籠,閉上眼睛說:“活過來了……”

任衍握着他的手搓了搓,問:“你有那麽冷?”

“冷啊。”段吹雨喪眉耷眼,鼻尖紅紅的,“我今兒穿少了,沒想到晚上溫度這麽低。”

謝舒揚的視線在他們相碰的手上停留了幾秒,任衍擡眸時望見他眼中的猜疑,問:“葉秦他沒跟你說?”

“什麽?”謝舒揚沒反應過來。

“我跟他,”任衍看了一眼段吹雨,“我們倆在談戀愛。”

謝舒揚的眼神有微妙的變化,但并不驚訝,去年寒假跟他們吃飯的光景他還記得呢。

旁觀者清,這個北京男孩對任衍的心意太顯而易見了,又那麽張狂,兩人遲早會翻騰出浪花。

“他沒跟我說。”他看看任衍,又看看段吹雨,“恭喜。”

“飯馬上就好了。”謝舒揚說着往廚房走,“你們先坐一會。”

“葉秦呢?他怎麽還沒過來?”任衍問。

“他下班晚,應該一會就到了。”

門鈴聲響起,任衍起身去開門,本以為是葉秦,誰知是個體态微胖的中年婦女,這位大姐的嗓門很大:“你們就是揚揚的客人吧?揚揚呢?”她朝裏頭中氣十足地喚了幾聲:“揚揚?揚揚?”

謝舒揚應聲而出,小跑過來:“別喊了,耳朵都給您喊麻了。”

大姐将手裏提的一桶酒遞給他,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聲音脆響:“你耳朵玻璃做的啊,我大點聲它還能就碎了啊?”

謝舒揚單手提酒桶,另一只手捏了捏耳垂,不怕死地說:“您再大點聲兒,它真就碎了。”

大姐又在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

這位大姐是謝舒揚的房東,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定居國外的親妹妹,妹妹是老來子,兩人年齡相差懸殊,大姐年近五十,她的妹妹還在國外念博士。

她獨自一人住在這老房區裏,手下有好幾套房子,平時租給一些在附近大學城上學的學生。

謝舒揚跑進廚房給房東大姐拎了罐腌豆角過來:“剛腌好的,您上次不是說好吃麽。”

“特地給我腌的啊?”房東大姐寶貝似的捧着罐子,笑盈盈的。

“權當換您的酒了。”

房東大姐“切”了一聲:“我那酒值錢着呢,你這點豆角能換個渣渣。”

“啊,知道了。”謝舒揚煩道,“下回再給您做點別的,值錢的。”

“你上次做的醬牛肉就不錯。”房東大姐暗戳戳點菜。

“曉得了,過幾天我給您拿過去。”

送走房東大姐,沒一會,葉秦也回來了。

一進門,那人就摟着謝舒揚旁若無人地吻住了他的唇,而後眼尾的餘光一掃,掃到段吹雨和任衍,離開謝舒揚的唇,道貌岸然地笑笑:“哎喲,你們在呢。”

“你好做作啊。”段吹雨直接攻擊他。

葉秦滿不在意地笑了下,問謝舒揚:“我剛瞅見老萬了,她又來你這薅羊毛?”

謝舒揚道:“我也薅了她的,薅得比她多點。”

葉秦笑着拍拍他的臉蛋:“寶貝兒厲害了呀。”

段吹雨挨着任衍坐在沙發上,被葉秦酸得夠嗆,汗毛都豎起來了。

肉麻歸肉麻,攀比心一瞬間被挑起來,他不甘落後,也想喊任衍一聲“寶貝兒”,正欲開口,任衍這大寶貝剛巧轉頭想跟他說些什麽,兩人就這麽嘴對嘴碰上了。

兩人鼻尖抵着鼻尖,對視着眨眨眼睛,任衍愣了愣,往後稍退,離開他的嘴唇。

這下輪到段吹雨做作,他捂着嘴巴:“衍哥你好流氓。”

葉秦和謝舒揚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任衍被段吹雨逗樂了:“你煩不煩?”

葉秦走過來,見風使舵:“啧,親都親了,任衍你還不敢承認啊。”他拿腔拿調地學段吹雨說話:“衍哥真流氓。”

謝舒揚從後面輕輕踹了他一腳。

踹在屁股上的。

葉秦轉過頭,摸着屁股說:“寶貝兒你好流氓啊。”

謝舒揚徹底無語。

葉秦走到任衍和段吹雨面前,正式地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了啊,沒想到你們倆還真搞上了。”

後一句說得真難聽,段吹雨哼了聲:“你還欠我一頓飯呢,不是說要來北京請我嗎。”

葉秦笑道:“你還記着呢?我都打算打馬虎眼糊弄過去了。”

“你還想糊弄過去?”

“誰知道你會不會把我吃破産。”

段吹雨啧了一聲。

葉秦脫下大衣,摘下領帶,謝舒揚順手接下,走到挂衣架前給他拿了一件寬松的羽絨服。

“謝謝寶貝兒。”葉秦斯文又客套地道謝,揚手套上棉服,“我這不是工作太忙麽,一直請不到假,明天我單獨請你,行不行?”

四人在餐桌前坐下,謝舒揚的手藝讓人驚豔,滿桌的豐盛菜肴堪比酒店的菜單展示圖。

“你廚藝真好。”段吹雨發出廚房殺手的感嘆,而後又欠嗖嗖地說:“比我衍哥還差點兒。”

這話說得就有失公正了,太偏心眼兒。

謝舒揚正經做飯的,以前還在餐廳裏當過廚師。

葉秦護犢子,忍不住道:“任衍你找的什麽男朋友啊,怎麽這麽不會說話。”

段吹雨比他還刻薄:“我還奇怪呢,謝舒揚挺帥的一小哥哥怎麽找了你這麽個老幫菜。”

“我老幫菜?”葉秦難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就比他大了三歲好嗎?”

“哦,那可能是你長得顯老。”段吹雨往嘴裏塞了一口龍利魚片。

謝舒揚低頭悶笑。

葉秦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謝舒揚的順毛,嘀嘀咕咕:“這年頭真是什麽gay都能找着男朋友了,我們阿衍這麽完美一男子就這麽被糟蹋了。”

“幹什麽?”謝舒揚的聲音清清冷冷的,“你可惜?”

“哎喲,這還吃上醋了?”葉秦放下筷子,嘚瑟起來,“讓你吃一次醋不容易啊!阿衍這麽好使呢!”

謝舒揚心底冷哼一聲,拿筷子戳了戳餐盤,心道誰讓他完美呢,競争力強呢。

被糟蹋的完美男子此刻正在幫段吹雨盛湯,煩道:“趕緊吃吧,話唠。”

謝舒揚把房東拿來的酒提到桌上,段吹雨舔了下嘴唇,問:“這是米酒?”

“嗯,老萬自己釀的。”謝舒揚打開瓶蓋,問葉秦:“你今天留下來嗎?”

葉秦騷兮兮地說:“留啊,好幾天沒碰你了。”

謝舒揚耳朵一紅,罵道:“煩死了你。”他給葉秦倒上一盅,又問任衍:“你呢?要不要來點?”

“我開車來的。”

“他不會開啊?”葉秦指着段吹雨,“多大人了,還沒考駕照?”

段吹雨不悅道:“誰跟你說我不會開了?”

“那你開,到時候帶你衍哥哥回去。”葉秦讓謝舒揚給任衍斟上酒,“阿衍,你陪我喝點兒。”

這酒烈,後勁很大,小兩杯下肚任衍就覺得頭有些暈了,他酒量不差,此刻卻有點上臉,紅着臉道:“這酒有點兇。”

“兇”好像是任衍的家鄉話,段吹雨差點沒反應過來。

謝舒揚應該算全場酒量最好的一個,面色如常:“應該是放了好久了。”

酒過三巡,葉秦纏着任衍有說不完的話,謝舒揚怕段吹雨無聊,問他要不要去外頭跟他放煙花。

“這麽少女心啊?”段吹雨笑道。

“之前陪樓上奶奶的小外孫一起放的,還剩了幾根。”

“是不是仙女棒?”

謝舒揚點點頭:“算是吧,稍微大點兒。”

段吹雨答應道:“成,反正閑得無聊。”

兩人好閨蜜似的跑出去玩仙女棒,段吹雨背地裏跟謝舒揚吐槽:“你對象話真多,拉着任衍一個勁兒叭叭。”

謝舒揚贊同道:“有時候我也挺想把他的嘴給縫上的。”

段吹雨樂得笑起來。

一腳剛踏出室外,段吹雨“嘶”了一聲,立刻縮了回去:“好冷。”

“那回去?”

段吹雨又走出來:“不了,我也想玩玩兒,好多年沒放過煙花了,北京城裏面不讓放。”

兩人在綠化帶前的小路上蹲下,謝舒揚抓了一把仙女棒,分一半給段吹雨。

“火呢?”段吹雨問。

謝舒揚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刺啦”一聲打出火,火星搖曳,段吹雨将仙女棒的引線靠近火星,引線引燃,他飛速将仙女棒舉到一邊,伴随着“滋滋”的聲響,仙女棒綻開絢爛的火花。

段吹雨的瞳孔中映上了飄搖的火光,眼眸明亮如炬。

謝舒揚往自己嘴裏塞了根煙,點燃煙後又點燃了煙花,煙花閃着大火花,香煙冒着小火星。

“小時候福利院的院長也陪我放過。”謝舒揚咬着煙含糊不清地說。

段吹雨扭頭看向他。

夜風拂過,揚起他鬓角的發絲,他的耳朵暴露在空氣中,耳骨上仍舊挂着兩枚銀環耳骨釘,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

“就一次,他偷偷買了陪我放的。我那時候以為明年春節還能跟他一塊放煙花呢……”

段吹雨的煙花燃盡了,他重新拿起一支伸到謝舒揚面前。

謝舒揚垂眸看了一眼,從嘴裏抽出煙,兩根手指夾着煙探過去,火星對準引線,點燃。

“後來呢?”段吹雨問。

“後來啊……他生病死了,突然死的,死的時候我就在他跟前。”謝舒揚的聲音低緩,精氣神仿佛随煙花一道熄滅。

“再後來你就遇到葉秦了。”段吹雨說。

謝舒揚笑了下:“那是再再再後來了。我遇到他的時候,半輩子都過過了。”

段吹雨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晃了晃煙花棒:“恭喜你考上大學。”

謝舒揚仰頭勾了勾嘴角:“謝謝。”

“半輩子過過了,不是還有半輩子嗎。”段吹雨忽然說,“剩下半輩子有人陪你過,且長着呢。”

謝舒揚低頭微微地笑了一下。

葉秦的聲音從樓道裏傳出來:“那兩人放煙花放到溝裏去啦?”

“你才到溝裏去。”段吹雨回了一嘴,視線瞄到葉秦身後的任衍,頃刻間綻開笑容:“衍哥。”

任衍臉色酡紅,喝得微醺,步伐虛浮地朝他走來。

他有些醉了,張開雙臂,讨一個擁抱:“吹寶。抱一個。”

悶騷男人撒起嬌來真是要命。

段吹雨丢掉手中燃盡的煙花棒,快步走過去,撲進他的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6-1922:09:19~2020-06-2021:20: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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