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茶宴 (3)
嗷嗷待哺,那會是多麽令人痛心而又無可奈何的場景。一将功成萬古骨枯,不是沒有道理的。
華子衍和玉朝清相談甚歡,煙蘿便徑自回安排好的客房歇息。她屏退了下人,梳洗的事情她還是習慣自己做。
明日,明日的事,他到底有幾分把握?正想着,華子衍就進了門。煙蘿迅速穿上外袍,道:“我沒讓你進來。”他道:“天真!這世上還有我不能去的地方?”煙蘿坐在蹋上,低頭将自己垂下的一縷青絲饒于指上把玩,道:“這麽快就用你的身份壓我了?”華子衍疑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就耍上性子了?”煙蘿沒好氣道:“下次出宮辦事不必帶上我這個累贅。”華子衍坐在煙蘿身旁,豁然開朗,笑道:“等這些煩心事都過去,你做什麽我都陪你。”煙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不是真的生氣,聽了這話,很是受用,看着華子衍道:“我想去山上看日出!”華子衍道:“一言為定!”
搖曳的燭火将兩人相依相偎的影子映于窗上,自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作者有話要說:
☆、身世
第二日大清早,玉朝清備了一輛大馬車,又加了幾個随行侍衛,一行人浩浩蕩蕩上了山。林山不算陡峭,風景卻很好。玉朝清本來在馬車裏,卻直言自己想去車外騎馬。華子衍一言未發,煙蘿有些不好意思,急道:“三個人好歹熱鬧些。”華子衍本來在閉目養神,聽了煙蘿的話,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閉上了。玉朝清仍堅持,華子衍卻開口了:“煙蘿所言極是,人多确實熱鬧。”玉朝清定是走不掉了,只得不尴不尬的坐在馬車上。煙蘿沒話找話:“玉将軍平日總是在外征戰,定是辛苦吧?”玉将軍笑道:“煙蘿姑娘言重了。”玉朝清看着煙蘿和華子衍,心裏總是想起雅爾諾,有着一雙明媚大眼的草原姑娘。只可惜,他們此生應是無緣了。他心裏一陣絞痛,卻是無可奈何。若是這般,他這一生一定不再另娶。
煙蘿對玉朝清有些好奇,為什麽他和華子衍相似的年紀,卻至今沒娶。玉貴妃說之前也給他張羅過,可無論多好的姑娘都他都拒而遠之,說是要以大國為先。可這次她見了他,只覺得他和大病之前不同了,具體怎樣,她也說不上。
安善寺是皇家寺廟,規模宏大,有二十四院落,其中羅漢堂住的是僧人,青蓮堂住的是女尼。上了山向裏前行便是安善寺。
寺裏主持出來迎接,道:“法事都已備好,您可以開始了。”華子衍道:“子嗣之事關乎國本,馬虎不得。”
華子衍想要做法事求子。現在大西後宮只有一位公主,他子嗣單薄,自然要謹慎。煙蘿說不出自己什麽感覺,求子,只要是皇家子嗣,誰都可以替華子衍生?孕育孩子這種本就神聖而歡喜的事情,現在卻如此之功利,她突然想離這一切遠一些。
煙蘿借口頭疼想出去走走。寺裏的積雪還未化盡,本該綠蔭濃郁的樹木現下只是灰暗一片。不過,寺裏的氛圍的确能夠讓人心裏安寧,和宮裏截然相反。玉朝清跟上來,說是奉華子衍之命前來保護她。煙蘿淡笑:“在這皇寺裏能出什麽事啊。”玉朝清聽了并不在意,只道謹慎些終究是好的。煙蘿也懶得和他争辯。煙蘿道:"寺裏倒是清淨。”玉朝清道:“嗯,也不用成親。哪裏像我,家父整日催促,也怪煩的。”煙蘿心中暗道他不會好男風吧?不過也只是想想。她道:“玉将軍早日成家也好,畢竟早過了弱冠之年了。”玉朝清一笑:“何止弱冠,都奔向而立了。像我這樣過了今日沒有明日的人,何苦娶親拖累人家呢。更何況,我們今生并無可能。”煙蘿道:“緣分的事很難說。冥冥之中能夠相遇,又因着有緣而傾心相許,兩人即使錯過了,卻也該為錯過的以後幹杯,不是嗎?”玉朝清想了想,道:“幹杯?也對。相逢離去皆是緣。”
兩人說了一陣閑話,她便說想自己走走,趕了玉朝清去回房歇着。玉朝清眼見不會有什麽意外,也就依了煙蘿。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青蓮堂。掃雪的女尼們對她這樣的香客早已司空見慣,無一人上前盤問,皆是專注于手裏的活計。青蓮堂的院中央有一個水塘,現下天沒有之前的冷,一池子水沒有結冰。她走過去站在塘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養在院子的一只貓受了驚,猛地撲向了毫無準備的煙蘿。她吃不住力,一下子跌進了池塘。
煙蘿很快地被救了,身體倒無大礙,只是衣服濕透了。她被其中一個掃雪的女尼帶到廂房換衣服。那女尼年約四旬,很是沉默寡言。煙蘿拿過衣服便謝了女尼,女尼見眼下無事,出去候在門口。煙蘿換到一半,只聽見牆角有細細嗦嗦的聲音,她擡眼一看,竟然看到一只大老鼠。“啊!”她被老鼠驚得喊了出來。女尼以為出了什麽事,便沖進了房裏。煙蘿急忙披上衣服,向女尼解釋緣由,女尼無意間掃向了煙蘿的鎖骨下方,頓時呆住了。
她有些顫抖的問:“你、你、你可姓慕?”
華子衍像模像樣的做完了法事,讓小僧尼尋回了煙蘿,準備用午膳。他關切的對她道:“寺裏不比宮中,齋飯可能會簡陋。”煙蘿一語未言,只是呆呆點了點頭。對于剛才發生的事,她只字未提。
吃過午膳,玉朝清帶着幾個侍衛持刀隐藏于華子衍要會見華子升的房裏。華子衍此刻獨自坐在案前,手上提筆寫着什麽。煙蘿道:“陽王獨自前來?”華子衍收筆,道:“他不敢!”
煙蘿看了看案上,是個大大的“忍”字。
陽王華子升如約而止。他行過禮,煙蘿給他端上了信陽毛尖茶。華子升嘗過後,嘻嘻一笑,道:“皇兄的茶就是好喝。”華子衍淡道:“你還是這麽喜歡溜須拍馬。”華子升連忙道:“哎,真心話,真心話,哈哈。只是,皇兄啊,您為何選了這麽個地召見臣弟?”華子衍聞此,皺眉道:“朕前來求子,覺得此處甚是隐秘,佛門又清淨。朕的侄兒們可好?”華子升聞此,眼珠子先轉了三番,才道:“他們命糙,壯實的很。只是,皇兄,這皇嗣可是大事,您可得留心吶。”華子衍瞥了一眼華子升,見他存了幾分疑惑,便嘆了口氣,道:“皇嗣之事關乎國本,朕哪敢疏忽,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唉,好了,不談這個了。”華子升聞言,立馬起身跪下,嚴肅道:“臣弟鬥膽,懇請皇兄重視此事,皇嗣關乎國運,是一國根基,也是大西命脈,臣弟們生裏來死裏去,為的就是我們大西朝能夠永世相傳于正統血脈,萬不可給小人以可乘之機啊。”華子衍很動容,雙手扶起他,直言道:“朕尋遍了名醫,拜遍了高僧,不曾有半分起色。他們只道是命裏無時莫強求啊。只是,朕斷不會讓大西落入外姓人手。朕只盼着在有生之年,能将太平富強的大西交到哪一個侄兒的手中,朕就不算愧對先帝了。”華子升依舊裝模作樣:“皇兄萬萬不可如此洩氣,您的血脈是順承天意,如有神助,這可不是侄兒們能比的。”華子衍不經意道:“其實黎兒就不錯。。。”随後,又道:“看朕都胡言亂語些什麽,還是解決眼下的事要緊。來,關于此次出兵明龜之事,你有何想法?”黎兒正是華子升長子,只見他眉眼間似有喜色,只一瞬間,他便恢複如初。
煙蘿撤下茶水,發現門外多了些“香客”,只是,他們臉上的兇狠出賣了身份。她暗哂,這華子升倒是怕死。
作者有話要說:
☆、借兵
華子升道:“大西有難,臣弟自當殚精竭慮、肝腦塗地,借兵之事臣弟定是不遺餘力,争取保我大西不受那蠻子的侵犯。只是,臣弟的封地吳京處于關鍵之處,若是防守單薄,臣弟怕是顧此失彼啊。臣弟願借出五成兵力,保得兩地平安 。 華子衍一思量,五成已經能夠表現出華子升的誠意,只是,還差着點。他不動聲色道:“顧此失彼之事朕斷斷不做,攻守不同道,用兵之法也截然不同,守一方土地,若是用兵得當,效果是以一當十啊。話說回來,朕這個做哥哥的實在汗顏,竟然朝弟弟借兵,朕心裏羞愧,不過你放心,等到大西迎來安泰和平之日,朕肯定将今日之事銘記于心。”華子升一聽這話,心裏再一盤算,似是下了多大的決心,一拍桌子道:“八成!”華子衍起身道:“好!”
煙蘿在院外目送陽王華子升離去,她想到了七巧,那個明知被她算計,卻還是以誠待她的姑娘。華子升長了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內裏卻不盡然,她替七巧捏了把汗,卻全然不知怎樣去勸。
煙蘿進房給華子衍端了盞茶。白皙纖長的手指,硬生生地讓那上等白瓷茶盞失了光彩。
華子衍接過茶,卻用寬厚的手掌握住了煙蘿的手。她掙紮開,說了句:“這是在皇寺。”華子衍松開手,一笑,笑裏透着幾分平日裏少有的邪氣。煙蘿又問:“皇上可得償所願了?”華子衍剛嘗過那上好的太湖碧螺春,正回味蕩在口中的餘味:“這得問你,可不可讓朕得償所願,嗯?”煙蘿本來問的是借兵之事,正迷惑于他的答案,直到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嗯”,她醍醐透頂般地懂了他的意思。煙蘿滿臉通紅,道:“你這是什麽意思!”華子衍低聲道:“我的意思你很清楚。”煙蘿喘了一大口氣,直視華子衍道:“那你得問你的朝堂答不答應,得問你的後宮答不答應,最重要的,得問你的心答不答應!”華子衍放下茶杯,他起身,篤定道:“你錯了,最重要的是你答不答應!”煙蘿剛想說些什麽,他打斷道:“我明白你口中的朝堂和後宮是何意,但還是那句話,你的心思才是最要緊的。”說罷,他徑自出了房門。煙蘿定在那裏,心裏一直在被那句話敲打着。只是,自古以來皇帝的後宮就與朝堂密不可分,各種力量盤根錯節,什麽都不單純。
在回去的路上,煙蘿掀開馬車小簾,眼望着車外的一方天地。她曾以為,她那絢爛而又寶貴的年華都是獻給這遼闊天地的,從不曾想過,最終她的一切,都獻給了一片碧瓦紅牆。
煙蘿在車上一言不發,華子衍詳細和玉朝清說了借兵之事,玉朝清疑惑道:“陽王會這麽輕易答應?會不會有詐?”華子衍道:“不會,早前朕終生無子的謠言讓他深信不疑,他就基本靠在朕的陣營下了,今日朕又明裏暗裏提醒他多栽培長子,現下他定是把這江山已經當成他兒子的了,又豈有不盡心之理?!陽王略有小計卻并無大謀,本性貪婪,又有一些怯懦,一旦被欲望蒙上了眼睛,就再也看不見這世間的一切。”玉朝清點頭道:“皇上言之有理,可如果陽王生變,會不會對皇上的大局有影響?”“朕另有安排,就防着他生變。不過,朕猜測他應該不會。l”
煙蘿暗暗猜到他所謂的求子和陽王有關,華子衍又道:“這次是朕不厚道,等事情過去了再好好安撫他吧。”玉朝清道:“這次的謠言讓您受委屈了。”華子衍搖搖頭,他的表情讓別人猜測不出他的想法。煙蘿想,也許,會隐藏的人才是這世間的主宰,隐藏自己的欲望和才華,隐藏自己的哀痛,隐藏自己的一切弱點。
馬車緩慢地前行着,聽着華子衍和玉朝清的對話,煙蘿只覺着累心。她偷偷瞄着華子衍,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這個滿腹計謀的男人是當初那個在雪地裏捉弄她的那個人嗎?是那個雲淡風輕地說要和他喝上一杯的人嗎?是那個冒險保住她性命的人嗎?她又暗暗想,連自己都會變,還能有什麽是不變的?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玉朝清問道:“怎麽回事?”外面車夫道:“路上躺着個暈倒的女人。”華子衍沉吟道:“派個侍衛把她送到一戶人家讓她修養,別忘了扔下些銀子。”煙蘿聽了,二話不說立刻下了馬車,去查看那個女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看着有些像是脫水了。這時,華子衍和玉朝清也下了馬車。華子衍拿了披肩,輕輕給她披上,道:“外面這麽冷,就胡亂跑下車!”煙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該以什麽态度去對待他,只得道:“我想救救她。”玉朝清急道:“千萬不可,此人來歷不明,不能帶回宮中。”煙蘿有些躊躇,卻還是說了出來:“嗯,所以,我想請将軍救救她。她病的不輕,江湖郎中不見得能醫好。”玉朝清道:“也好,帶回玉府也無妨。”一個侍衛把暈倒的姑娘擡到馬上,煙蘿三人這才回了馬車,繼續向宮裏前行。
回宮之後,華子衍匆匆去處理政務,煙蘿慢慢踱回房裏,她這才空出心思去想安善寺裏的女尼。當時那女尼問她是否姓慕,她大為所驚,問道:“你如何得知?”那女尼卻并未答話,直到煙蘿再次發問,女尼才道:阿彌陀佛,前塵往事就讓它随風消逝吧。姑娘不要再問貧尼了。有時,稀裏糊塗過一輩子也是樁好事。”說着,她拿出一塊玉佩交給煙蘿,道:“如果姑娘有難,可以拿着玉佩去找沛華。這下子,貧尼心事已了,死而無憾了。”說完,便走了。等煙蘿穿上衣服出門尋人時,門外早已空空如也。
那玉佩是一種極為珍貴的玉石——錦羅玉精心雕琢而成,更為難得的是,它是按照玉石的自然紋路雕琢的,如行雲流水般暢快。
煙蘿不認得名喚沛華的人,但她可以篤定的是,這個人肯定知曉她的身世。曾經日盼夜盼,盼着能夠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卻有了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既希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她現在還沒有勇氣面對任何醜陋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書盡相思意
過了些日子,大西終究和明龜開戰了。
明龜民風彪悍,将士都骁勇善戰,只是地處貧瘠之地,物資匮乏,成不了大氣候。煙蘿知道,華子衍雖面上不說什麽,心中卻焦慮不安。畢竟,在戰場上厮殺的是他大西兒郎。他不願看到大西子民整日處于水深火熱之中,也不願看到少妻喪夫、稚子喪父的人間慘象。除此之外,明龜地處偏遠,将士的軍饷便又增加一倍。如此一來,軍饷又成了大問題。華子衍是有名的小氣皇帝,宮中吃穿用度一度從簡,後宮對此敢怒不敢言,太後甚至因此幾次隐晦地責備他不孝。華子衍不願搜刮民脂民膏,他看着那些貪官污吏,心裏恨不得挖下他們幾塊肉。即便如此,軍饷仍是個問題。
煙蘿去當值,走到回廊時,看見兩個小宮女躲在圓柱後面竊竊私語,她似是聽見了寶康公主幾個字。她停住腳步,想聽見聽她們說些什麽。
“不過那人玉樹臨風,人又能言善辯,難怪她會看上。可那一位怎麽着也不會點頭吧?”“哎呦,你懂什麽,她日後嫁出了宮,不照樣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煙蘿心裏好笑,長舌婦也曉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個詞?
她走過去道:“手裏的活計都做完了?”那兩個宮人見了煙蘿,立刻停嘴,只不過平日煙蘿這女官脾性好,她們并不害怕:“回姐姐,都做完了,這會得了空,才敘敘姐妹情誼。”煙蘿淡笑道:“敘敘姐妹情誼可以,可如果敘的是什麽不該說的小話,你們記住,宮裏永遠有第三雙耳朵。”說罷,她不顧那兩個宮人慌亂的神色,徑自離去。
煙蘿心裏暗忖,這寶康公主怎麽了?
她進了禦書房,替華子衍整理書案。她看着案上那熟識的字跡,心裏好似萬蟻噬心。她和華子衍已經兩月未言一句了。
她清楚的記得事情的起因。那晚煙蘿如往日般研磨,燭火将書房映得通亮,不喧鬧,雖然兩人都未言語,可兩人偶爾交彙的眼神足以勝過一切。她那刻想,如果日子能一直如這般平靜便好了。華子衍突然停筆,說:“我想挑幾個女官送給三弟。”煙蘿自然知道,這個時候他送人,含義不言而喻,是給明王華子升送去了皇帝的眼睛。她問:“宮人可挑好了?是哪個宮的?”華子衍點頭,擡頭看向煙蘿:“挑好了,明日就啓程去吳京了。有三個是梅園的,兩個是秀華宮的。”聽到秀華宮,她心裏一驚,低聲問:“秀華宮的宮女叫什麽名字?”華子衍沉吟片刻,道:“一個叫陳碧兒,”他有些遲疑,卻還是說了出來:“一個叫孫七巧。”
七巧?煙蘿愣住了,香爐中的龍涎香慢慢無聲的燃着,香氣漫入她麻痹的心裏,不禁悲從中來,道:“宮裏的宮女那麽多,為什麽是七巧?為什麽是她?”華子衍神色有些尴尬,低聲道:“倘若三弟在借兵之事上耍手段或者別有用心,他一定會暗中解決其他女人,可他不會殺七巧,因為他們有茍且之事。”
煙蘿有些無力,仍道:“你怎知七巧會為你們效勞?”“三弟素來貪好美色,而七巧性情剛烈,她定會為此與三弟離心離德。”
煙蘿腦中好像有什麽轟的炸開了,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入硯臺,原本濃郁的墨漸漸變淡,一點點化開,一點點失去它本來的濃黑。
也許,一件事或者一個人的改變,并不需多麽強悍的力量。只要一個小小的誘因,內裏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一旦本質變了,時間會輕而易舉的打破桎梏,讓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當晚,煙蘿就去找了七巧。她依舊是往日那般的爛漫模樣。
煙蘿心裏暗道,這可是她在宮中最後的姐妹了。如此一想,她的眼淚好似快要流出來了。七巧一笑:“姐姐,我要出宮了,你不高興嗎?”煙蘿心裏一酸,卻柔聲道:“高興,你要嫁人了,姐姐當然高興。”她拉起七巧的手,走進房裏,道:“玉貴妃恩準我今晚留下陪你。”七巧憨憨笑道:“太好了,我們好久都沒一起睡了,今晚我要和姐姐一起睡。”煙蘿拍拍她的頭,笑道:“好好好,都依你。”
那天晚上,她們秉燭夜話,她問七巧是否願意嫁給明王,七巧只道:“能嫁給明王,我死而無憾。”
七巧啓程的那天,煙蘿親自用一把黃楊木梳為她梳發。七巧道:“姐姐,咱們以後可不能斷了往來,連貴妃娘娘都說要常常寫信給我呢。”
煙蘿的手頓了一下,七巧問:“姐姐,你怎麽了?”煙蘿只道沒什麽,心中卻暗道,只怕這玉貴妃就是操控七巧的人。
“你還在生氣嗎?”
是華子衍!
煙蘿平靜道:“奴婢怎敢生皇上的氣。”他又道:“那件事是我的錯,只是,眼下沒有更好的法子了。”煙蘿諷刺道:“帝王之謀,我們這些卑賤的下人又如何會懂。”華子衍心中也頗為不快,道:“我好不容易才騰出功夫來看你,你就非得這麽陰陽怪氣的和我說話嗎?”華子衍這陣子瘦了不少,面色疲乏,她有些不忍,可一想到七巧,又悲道:“七巧她不會快樂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前我讓玉妃問過她,她若是不願,我也不會逼她。”煙蘿心裏這才好受些,問:“真的?”華子衍信誓旦旦:“我何時騙過你?”煙蘿不言語了,華子衍見她心軟了,便拉過她的手,道:“閉上眼。”煙蘿依言,突然,只覺得手上一涼,她睜開眼,便看見了手上的指環。銀環上雕着梅瓣紋飾,中間竟鑲嵌着一顆紅豆。她道:“紅豆書盡相思意,勿使明月長伴君。”華子衍低聲道:“曾經我以為我沒有軟肋,可直到遇見你後,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有弱點,我最怕的,就是你會離開我。”随後,他又問:“你可喜歡?”半晌,煙蘿沉聲道:“喜歡,這枚指環沒有戴在我的手上,它在我的心裏。我且問你,後宮和我,你會怎麽抉擇?”她知道自己的問題很愚蠢,可她就是想問。華子衍道:“這并不矛盾。這後宮占據了江山的一半,我不能棄之不顧。”煙蘿心中一緊,随後若無其事道:“我瞎問的,你不用認真。”
她看着那指環,暗紅配着溫潤的銀,說不出的奪目。因為這大西江山,他們争執了無數次,她沒有資格要他為她做出什麽妥協,而她又無法放下心中的執念,他們彼此都想觸到對方心裏最深處,卻總會被各種各樣的羁絆拖累的身心俱疲。想到這,她的心刀割樣的疼,沒關系,她勸慰自己,就算沒有了一切,她還有這枚紅豆指環,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危機
三月初八,卓太後在宮中設宴,帝後攜衆妃參加。
今日的宮宴上菜品豐盛,海味山珍數不勝數,一反往日節儉之風。華子衍被正事耽擱些時候,吩咐不用等他。妃子們興致很高,這個說喜歡三鮮瑤柱,那個說芙蓉大蝦做的甚好,還有衆人齊贊的龍井竹荪。只有蕭貴妃只在一旁喂着安陽公主食些香軟的栗子糕,顯得不太合群。玉貴妃一邊和妃子們笑得花枝亂顫,一邊瞧了瞧排場,不禁眉頭皺了起來,她猜華子衍一定會不滿。太後倒是不自知,她瞧見衆人用得開懷,自覺很長面子。只是,看着皇後不若玉貴妃得人心,有些憂慮。她為皇後布了一筷子荷包蟹肉,道:“這皇兒怎麽還不到?”說來也巧,這時,宦官唱道:“皇上駕到。”
夜晚似乎是隐藏一切的帷幕,覆蓋所有的肮髒與罪惡,卻掩蓋不了任何人心的弱性。
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畫出一方天地,花缽、花杵、綿網、紫雲香、蜀葵花、重绛,煙蘿在心裏暗暗點着數,怕落下些什麽。她輕輕将蜀葵花放入花缽,用花杵搗碎。突然,她擡眼看了看窗子映着的人影,道:“你不進來?”
那人聽了,便推門而入。
華子衍一到,衆人皆俯身行禮。他道:“平身。”随後,他對卓太後道:“兒臣見過母後。如今天氣還未徹底轉暖,母後還要添加衣物才是。”卓太後笑道:“哀家就知道皇兒有孝心。累了半日,餓壞了吧?快坐下和我們這些婦道人家樂一樂。安陽公主見了父皇,三下兩下咽下口中的白梨鳳脯,奶聲奶氣口齒不清地喊着,“父皇泡泡,父皇泡泡。”衆人看着她胖嘟嘟的小模樣,都笑起來。
煙蘿在一片黑暗中看清了那人,笑道:“你終究還是來了。”秋紋冷笑:“我怎能不來?我還想看看你踏着我家小姐的屍骨活得有多快活。”煙蘿小心翼翼地将紫雲香摻入花缽,又道:“大年茶宴上,卓妃的茶是你換的?你怎麽不直接說是我指使你做的?”秋紋聽後,頗為快意的點點頭:“沒錯,是我故意這麽做的。皇上對你深信不疑,若是直接說是你指使我,他定會徹查此事,還不如說得模棱兩可,讓你先吃點苦頭再說。”煙蘿将棉網濾淨花缽,問:“你肯定瑤妃的事與我有關了?
華子衍從宮人手中接過安陽公主,他是真心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太後見此,道:“皇兒,你別怪母後唠叨,自從那瑤丫頭走後,你一直膝下無子,宮妃的肚子也沒有一個有動靜的,這哪像話呢?”華子衍逗弄着安陽公主,聽後道:“謝母後關心,兒臣深知此事事關國本,定會盡心盡力。”卓太後轉過頭,笑道:“哎呀,皇兒你總這麽說,可哀家到現在也沒抱上孫兒啊。”太後此言一出,宴會的氣氛冷了下來。華子衍道:“兒臣不孝,讓母後擔憂了。”
秋紋漸漸走近了,燭火映着她的半張臉,顯得有些猙獰:“畫!皇上送她的那些畫,那些畫有問題,是不是?我當時本沒想那麽多,只是想留下一幅做紀念,可是老天開眼啊,讓我從畫裏得知了真相。你知不知道,我花光了所有的銀子上下疏通,甚至不惜讓那些惡心的太監弄髒我的身子,就是為了弄清這一切!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煙蘿對瑤妃心懷愧疚,可她心裏卻好似有一個叛逆的自己,所以當這一切被他人說起時,她的心似乎被麻木了,只剩下對對方極端的恐懼與出于保護自己的排斥,她不由得用盡一切去攻擊秋紋。煙蘿輕輕“哦”了一聲,道:“你恨我,卻又弄不死我,心裏一定很難過。”她盯着秋紋,道:“可是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瑤妃嗎?她還未離去時,是誰偷着把皇上送的耳墜扔了一只到火爐裏?是誰偷着看瑤妃的家書又冒名回了一封?是誰把皇上落下的衣服批在自己身上假裝他抱着你?你自小就希望能夠成為瑤妃吧?你常常假裝你是她,久而久之,你忘了自己是誰。此時此刻,你究竟替誰在讨伐我?是瑤妃還是你自己?”
太後笑道:“今兒個高興,不提那些個惱人的事了。皇兒,哀家今晚請你看場舞。”說着,她叫宮人撤去宴席,又請了樂師等人上殿。華子衍對今晚的鋪張本就不快,此刻更是皺了眉頭,他此刻哪有欣賞歌舞的心思?”伴着一陣清幽的樂聲,一面上蒙紗的白衣女子婀娜而入。
正所謂仙樂起,霜舞珠簾寒。冷月下,誰人弄影起,弱水潺潺。只見她的舞姿輕快飄逸,即有大西舞蹈的典雅又不失外族舞蹈的柔暢。莫說旁人,就是連華子衍也漸漸起了興致。
煙蘿的話像是一把刀,狠狠戳進秋紋的心裏。她眼裏的恨意全部來自于自己的秘密被人揭開:“胡說!小姐就是小姐,我就是我,生來就同人不同命,是你胡說。”煙蘿用棉網濾去花缽裏的淡黃汁液,道:“對啊,你心裏就是這個想法,可你控制不住你自己。”突然,秋紋好像發了瘋,猛撲上去,狠掐住煙蘿的脖子:“你這個賤人,我告訴你,太後的侄女今天就進宮了,你快活不了多久了。”煙蘿被秋紋掐得說不出話,臉色通紅。她想,她是不是要死了?而且非常宿命地,死于自己親手作的孽上。
一切都要結束了?煙蘿想,若是如此,那便好了。十七年的不堪與痛苦,終日的惶恐不安,都伴着燭光消失在夜色裏,多好!煙蘿只覺腦中越來越慌亂,意識漸漸模糊,突然,秋紋放開了手。她惡狠狠問道:“你笑什麽?”語氣的不善并不能掩蓋她的恐懼。
煙蘿急喘着氣,并不答話。秋紋見此,自己也慌了神,生怕她設下什麽陷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煙蘿癱坐在地上,看着一抹嫣紅用妖嬈的姿态綻放在無盡的黑暗裏。她惋惜,自己精心研磨的紫雲香胭脂就這麽被人毀了。
卓玄漪起身後,便退下大殿更換衣服。她走進後殿,摘掉面紗,露出她的容顏。她很美,這美就像冬日的冰淩花,冰冷中透出幾分攝人魂魄的美麗。
只是,誰能猜得到這後殿中藏着真正的卓玄漪呢?
她身着一襲鴉青常服,略顯老态的顏色不但沒掩住她的美貌,還襯得她更加雍容沉穩。衣服是卓太後選的。她心道,自己姑母的眼光還是那麽的獨道。
她問道:“驚蟄,一切都還順利嗎?”驚蟄點點頭,道:“都在按着太後計劃的方向發展。”卓玄漪這才放下心來,道:“今晚辛苦你了。先前安排好的馬車一會就到,你換上宮人的服飾,拿好太後的令牌從南門走。記得,此事天機不可洩漏!”驚蟄轉過身,淡道:“我對宮裏的事毫無興趣。”
聽罷,卓玄漪滿意地點點頭,她一步一步從後殿走向前殿,沉穩的步伐掩蓋住她的慌亂。她妄想用自己掩藏已久的野心與渴望給自己無盡的力量在這後宮中厮殺、博弈,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巅峰。華子衍嗎,她暗想,絕對不成問題。
卓玄漪重新回到殿上。她跪拜在地上,道:“臣妹有一事鬥膽懇求皇兄。”華子衍心不在焉道:“何事?”“臣妹想多練練字,皇上可否向臣妹推薦個師傅?”
華子衍先是對吳承庸耳語些什麽,随後才道:“蕭貴妃的字娟秀,你多和蕭貴妃多學學就好。”
蕭貴妃道:“皇上謬贊了。若是承蒙玄漪妹妹不棄,你我二人切磋倒也無妨。”卓玄漪聞此,心一下子沉入谷底。這華子衍就對她毫無興趣?她倒不是希望華子衍真的教她,只不過是試探一下他的态度。她還是笑道:“那最好不過了。”
這時,太後樂呵呵道:“衍兒啊,你若是得空就教她一會子,好歹給母後個面子。”華子衍無法,只得道:“最近大西和明龜開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