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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茶宴 (5)

了臉色,道:“你是想問七巧何時返京?”他一笑,“朕若是不講呢?”煙蘿轉身便要離去,華子衍一下拉住她,溫聲道:“朕在你面前一點皇帝的威嚴都沒有,這樣合适嗎?”煙蘿斜睨他:“不知您想要什麽威嚴?若是擁有弱水三千,您早就有了。”他将煙蘿擁進懷裏,低聲道:“我只取你一瓢。還有,以前你可沒有這麽伶牙俐齒。”煙蘿聽了,眼淚也不知怎的就流了下來:“還不都是你逼的?左一個宮妃右一個舞姬的,誰心裏舒服?”

美人淚,果然是世間最毒的藥。華子衍心裏一軟,便道:“有宮妃不假,可是沒有舞姬。我們的這條路本就難走,若是沒有信任,那更是寸步難行。”煙蘿拽緊他的衣袖,道:“我也想信任你,可是,這太難了。我不知怎麽跨過這一道道鴻溝,不知怎麽才能讓自己不感到逼仄,你能明白嗎?”華子衍閉上眼,心中有萬千言語,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半晌,他慢慢道:“給朕一段時間,待我平定天下,定會給你一世安穩。讓你不再擔驚受怕,好不好?”煙蘿順從地依靠着華子衍,道:“你別讓我等到雪染長發、紅顏枯骨之時就好。”現下已是入了秋,庭院裏的樹葉子變得枯黃,慢慢就落了一地。煙蘿搬回了自己的院子,不再和寶康公主住在一起。驚蟄仍時不時出現在宮裏,她卻不在那麽在意了。強求的東西,怎麽着也不是自己的。更何況,她堅信驚蟄只是個過客。

煙蘿素來不喜蕭索的景象,她拿了把小掃帚,想把落葉掃一掃。好巧不巧,蘭兒進了院子來找她。蘭兒笑道:“姐姐,葉子還在落,你這樣掃還不是白費力氣?”她不甚在意道:“能掃一些是一些,閑着也是閑着。你今日不當值?”“我來給姐姐當值來了。”煙蘿抿嘴一笑:“你這丫頭和七巧真像,整日伶牙俐齒的。”蘭兒嘿嘿一笑,伸手遞過一封信:“芊蕊姐姐寫給你的。”“宮裏不讓私自傳信,你怎麽拿到的?”蘭兒有些得意:“我和信件司的小合子很熟,咱們的信件都能拿到。”煙蘿接過信,看着落款,是芊蕊的字跡。她道了謝,便扔了掃帚到屋裏看信。

看過了信,煙蘿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現在的芊蕊,過的很幸福。相公待她極好,婆母也良善,她現下還有了四個月的身孕。芊蕊要她放心,還請她跟之前一直很照顧她的立姑姑報個信。煙蘿放下信,不由得會心一笑。她連忙起身,翻箱倒櫃地找出自個小時候的玩意。“煙蘿?”是華子衍的聲音!因着華子重,她并不十分樂意讓華子衍知曉芊蕊的近況。她擋在那堆玩意的前面,有些尴尬地笑:“你批完奏折了?”華子衍負手而立:“你在遮什麽?”“我。。。哪有遮什麽?”華子衍一笑:“朕這次不強占你小時候的玩意了,你不用緊張。”煙蘿挪過身子,華子衍卻一把拿過木桌上的信:“這是什麽?芊蕊的信?”煙蘿洩了氣,道:“她要做母親了。我之前和她要好,總得表示表示。”華子衍戲谑道:“你這個姨母也太小氣了。”煙蘿道:“送銀子太俗氣,宮裏的玩意又不能外傳,這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淡道:“回頭朕派小德子給你送一副金镯子、金錠子和長命鎖,你派人送去就行了。此外,芊蕊的夫君官升一等。”煙蘿忙道:“升官就不必了,送些東西就好。”華子衍道:“也好,有時反倒會月滿則虧!”煙蘿不願去想朝堂裏的勾心鬥角,只笑道:那個小娃娃肯定肉嘟嘟的,可愛的緊!”他憧憬道:“朕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見我們的孩子在這片沒有戰争的土地上無憂無慮的成長。”他看向煙蘿,眼中神色複雜,道:“煙蘿,有些事情我們若是錯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煙蘿咬着唇,似是想說什麽,卻終是沒有開口。華子衍失望的看了煙蘿一眼,轉身離開了。煙蘿不是不想和華子衍一起,可她實在沒有勇氣告訴他瑤妃滑胎的真相,她無法承受自己的人生被鎖在這深宮大院裏。她總覺得,這裏的一磚一瓦都那麽落寞。這諾大的宮裏,怎麽會有她的家?

深秋鎖□□,寂寂踏金來。

芊蕊曾在太後的寧安宮當值,那時立姑姑與她交好,十分照顧她。立姑姑是太後的陪嫁,地位自然不一般。有了她的照拂,芊蕊的日子好過了很多。煙蘿來到寧安宮偏殿,向宮人禀明了來意。不一會,宮人便前來複命,請了煙蘿進房。

房中一片昏暗,只有窗紙中透出來的微弱光線。立姑姑就那麽坐在那,娴熟地打着彩絡子。她輕道:“立姑姑?”

立姑姑衣飾很考究,并不像尋常婦人般潦草。她停下手裏的活,道:“來了?進來坐吧。”

年歲的車轍壓過每一個人,依稀留下殘碎的倒影。立姑姑的聲音很穩,不急不緩,像圓珠穩穩落在銀盤中,一聽就知道是練過的。

煙蘿坐下方道:“姑姑,有人托我來尋你,給你問個好,帶個話。”立姑姑道:“是芊蕊那丫頭吧?”說着,她倒掉了壺中的茶,重又沏了一壺。

煙蘿道:“是她。芊蕊說她多謝當年您的照拂,如今她過的康健安樂,不敢忘了您的恩情,特地給您帶了土産。”她瞟了一眼地下的木桶,裏面冒着熱氣,那茶,應是剛沏過的。

立姑姑沏好茶,先是給煙蘿斟了一杯,随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一舉一動,從容不迫,規矩立得極好。她點點頭:“那孩子造化好,難得還記得宮裏的老人,真是個有心的。”煙蘿聞此,笑道:“芊蕊姐姐在宮中時就待我極好。”立姑姑又道:“你和她都是穩重識體的孩子。想必你對那壺倒掉的茶奇怪很久了吧?只是你知道,宮中忌諱多嘴多舌,便一句未問。”煙蘿一下子被人看透了心裏的念頭,不禁佩服立姑姑的老辣。她接着道:“這是我們從前的規矩。不能給客人喝舊茶。”煙蘿恍然大悟,這立姑姑本是前朝宮裏的宮女,大西攻入宮裏,便把宮人賞賜給朝臣,就是那時,她到了卓家,開始伺候太後。煙蘿道:“前朝恪守禮制,大西就顯得粗犷了些,細細探究起來,挺有趣的。”倏爾,立姑姑的眼神開始飄忽,似是穿過了幾十年,回到了歌舞升平的前朝:“是啊,現在一回想從前,就跟做了場夢一樣,一覺醒來,什麽都變了。這些年我瞧着你們,那規矩松散多了。”煙蘿奇道:“真的?我剛進宮時,卻覺得這規矩板得緊呢。”立姑姑聽後,一笑:“我們那時一言一行都要練上幾十遍,十幾個女官在那盯着呢。若是失了半點分寸,一頓打是逃不了的。到了晚上,還必須側着身子,以免睡相不雅。夜裏有姑姑來巡視,誰要是沒了規矩,餓上幾頓那都是小事。我們那時每個宮人都會打絡子,做針線,主子身上的活都是我們做的,那叫一個精巧。你們現下可有人會做?那時的飲食都有嚴格的規矩,一頓吃多少、吃什麽都是有據可循的。哪像現在,寬松多了。不過這樣也好,”她眼裏似是有些惋惜,有些哀嘆:“若是一個帝王把精力全放在臉面上,肯定不長久的。”

煙蘿和立姑姑聊了很久,透過她的嘴,煙蘿覺得自己仿佛在前朝活過一樣。天剛擦了黑,她就告了辭。故事雖然好聽,可她還是要活在現實裏。而立姑姑,在記憶裏活了大半輩子,現在好像也沒醒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試探

現下好像也沒醒過來。

七巧進宮那天,煙蘿好一通忙活。華子升帶着王妃和七巧去拜見太後,煙蘿就暗自躲在殿外,想看看她現在如何。

殿裏老太後病殃殃地躺在床上,華子升跪在榻前,王妃和七巧跪在華子升身後。煙蘿只能看見一個背影。似乎,哪裏不一樣了。

她嘆了口氣,希望不是壞的變化。

到了傍晚,煙蘿獨自一人回房,卻冷不丁看見一個有些佝偻的背影。那,是七巧嗎?那人怯怯叫了聲:“姐姐?”

剎那間,煙蘿想流眼淚。她快步走到七巧面前,道:“是我,你這段日子過得好嗎?”七巧紅了鼻頭,悶聲道:“我過得挺好,你別擔心。”這話煙蘿哪裏會信,可她又不忍拆穿什麽,只得勉強笑道:“別在這裏傻站着,進屋坐。”

進了房門,七巧似是想起了什麽,半晌才道:“姐姐,我記得那時我就愛往你這跑。這麽久了,還是什麽都沒變。”煙蘿給七巧倒了杯茶:“我這裏不會變,你若是受了什麽委屈,盡管說出來。”七巧欲言又止,終是什麽都沒說。

煙蘿的心裏一陣酸楚,她知道,七巧過得并不好。是她當初的袖手旁觀讓華子衍把她推進了火坑。七巧坐了沒多久,便說自己要回府。煙蘿沒多留,只說,讓她凡事想開些,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她望着七巧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當初那個像蘭兒一樣古靈精怪的女子,已然變成了一個她不熟悉的人,那麽拘謹,那麽怯懦,那麽陌生。看來,這宮裏還不算是最可怕的地方。也許,只有自己心中的修羅地獄才會讓痛苦滲入內裏,又永無超生之法。

第二日,明王華子重便回了宮。華子重,煙蘿在心裏念叨着,自己好像欠了他的人情。藩王們陸續回京,京裏是空前的熱鬧。華子衍批着折子,突然對煙蘿說,這次明龜王子親自前來議和。他眉間的喜悅掩蓋不住,煙蘿也跟着高興。“這回,大西子民就不用再忍受戰亂之苦了。”煙蘿給他捏着肩膀:“你也能睡得更安穩了。”華子衍扔下朱筆,道:“是啊,這真是件大喜事。不過,明龜在信裏說,要和大西聯姻。”“聯姻?”煙蘿道:“那宮裏有适宜的公主嗎?”華子衍眉頭緊縮:“公主是沒有,不過,從臣女裏選一個即可。煙蘿,這事就交給你了。”煙蘿不以為意:“你可以讓亦驚蟄去,不一定要我。”他有些無奈:“你怎麽總吃些幹醋?”煙蘿冷了臉,道:“怎麽,嫌棄我了?”華子衍敲敲腦袋:“沒有,你不來嫌棄我已是大幸。”她只道:“我只巴不得別再見你。”華子衍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笑道:“口是心非。”煙蘿得意笑笑,“你說不過我。”“你就這麽喜歡占上風?”華子衍收斂了笑容:“這樣的女子可不讨人喜歡。”聞言,她掙開他的手:“我也這麽覺得,所以,還是亦驚蟄好一些。”煙蘿走出書房,獨留華子衍在房中長籲短嘆。

大西後宮素來有過秋千節的習俗,無論是後妃還是宮人,皆可在院中架上秋千,盡情玩樂。煙蘿命人在禦花園中架上一架梨木秋千,只見那秋千上刻着紋飾,麻繩也全用彩色绫羅裝飾,再墜以梨花瓣制成的流蘇,既雅觀又牢固。蘭兒摸着秋千,好奇道:“姐姐,你怎麽把秋千弄得這麽好看啊?皇後的秋千都沒這麽棒。”煙蘿瞪了蘭兒一眼:“不能私議主子。”蘭兒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後怕。但随即又被秋千吸引:“姐姐,我想先蕩一下。”煙蘿搖搖頭:“這可不行,古有繡球選親,今有我秋千選秀。”她安撫着蘭兒:“等到遴選結束,你想怎麽玩都行。”蘭兒不放心,重複下:“你可不能诓我。”煙蘿一笑:“放心吧。好了,你快去當值吧。”

她望着這秋千,只希望這件差事能辦好。

不多時,立姑姑便領進了一群妙齡少女。煙蘿暗自躲在礁石後,細細觀察着她們。立姑姑道:“承蒙太後和皇上的恩澤,特許小姐們在宮中過秋千節。一會,還請小姐們自行玩樂。待得申時後,自會有宮人迎接入殿,開始宮宴。”

立姑姑說罷便也躲進礁石後,和煙蘿一道暗中觀察。

煙蘿看着那些女子,其實若論年歲,她們也差不多。只是,她的心境卻老了很多。

那些女子大都進過宮,對禦花園也熟悉,只是,那樣精致的秋千卻是第一次見,又是在秋千節這個檔口,都想去蕩一蕩。

礁石後的立姑姑對煙蘿投去一個贊許的眼光。只有有波瀾的地方,才能探出一個人的品性如何。

衆人眼光流轉,自己想蕩,卻礙着面子,紛紛在原地觀望。不過,倒是有一個身着绛紫長袍的姑娘引起了煙蘿的注意。那姑娘眼裏平靜得很,姿态又平靜自如,頗有大家風範。

作者有話要說:

☆、醋意

這時,蘭兒從西門走進禦花園,路過那群姑娘時,突然“哎呦”一聲,跌倒在了石子小徑上—腳扭了。別的姑娘都有些慌張,圍在周圍,連聲問着疼不疼、嚴不嚴重,有的還想扶她起來。那個紫衣姑娘連聲制止:“千萬別動她。”說着,她巡視了一圈,園裏沒有宮人,沒有宮人,她們自然不能在宮中随意走動。她靈機一動,問道:“這位姐姐,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個宮裏侍候的?身上可有緊急的差事?”蘭兒臉色很痛苦,卻還是強撐着道:“我叫蘭兒,要去給玉貴妃送菜品單子。”她略一思索,有差事就好辦多了,于是,她對着梳雙環發髻的姑娘道:“曼書,我帶着差事去秀華宮,再将此事禀明貴妃娘娘。你

留下照顧她。”

也許,去明龜和親就需要這樣的姑娘吧,煙蘿想,遇事鎮定,從容不迫,而又雍容大方。立姑姑沖她點了點頭,看來,她也這麽認為。

突然,煙蘿想起了一件事,這紫衣姑娘,長得好像上元節時玉将軍救下的姑娘。難道,是同一個人?

立姑姑和煙蘿從礁石後走了出去,她帶着姑娘們去赴宴了。煙蘿扶起蘭兒,笑道:“辛苦你了。”蘭兒哭喪着臉:“在地上坐了這麽久,螞蟻都能在我屁股裏安窩了。”煙蘿撲哧一聲,道:“你這小蹄子,淨說胡話。好了,戲演的差不多了,玩秋千吧。”蘭兒差點一蹦三尺高,什麽規矩都忘了。她歡歡喜喜坐上去,煙蘿在後面輕輕推着她的背。

煙蘿的思緒随着秋千飛了出去。落日餘晖,小園香徑,她坐在秋千上,心愛的男人在後面推着她,沒有俗世紛争,只有彼此之間的心意相通。

那該多好。

“姐姐?”蘭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臆想,煙蘿緩過神來:“怎麽了?”“該你啦,來,你坐過來,我推你。”煙蘿若有所思地坐上秋千,蘭兒在後面推着她。突然,她感覺背後的力道好像大了些,她心裏暗笑,這小丫頭也不嫌累。

微風冉冉,素瓣飛舞,美人獨坐,眉若遠山,眼望秋水,偶有幾縷青絲飛揚,好一幅美景。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有些擦黑。她喊了聲:“別推了,該回去了。”秋千的力道漸小,她下了秋千,卻沒有看到蘭兒。相反,她看見了一個男人。

他身着暗紋白袍,衣角随着風飛動,一副道風仙骨的模樣。

正是華子重。

煙蘿連連行禮:“奴婢見過王爺。得罪之處,還望王爺海涵。”華子重淡笑:“舉手之勞,何談得罪?”煙蘿突然就心安了,原本還揣揣不安的心被他三言兩語安撫。她道:“上次的事多謝您了。”華子重疑道:“哪一件事?難道我又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做了回好人?”煙蘿試圖解釋:“就是段太妃那次幫了我。我知道,那是您的意思。”華子重了然,微笑道:“都是些小事,方才我幫你推秋千,你為何不謝?”煙蘿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也笑道:“舉手之勞,何必言謝?”華子重笑起來,此刻,天色完全暗了,星辰也開始眨眼睛。他雙手背後,望了望夜空,道:“你們姑娘家喜歡的玩意出來了。”

玩意?煙蘿忍不住笑意:“這玩意我就不喜歡。”她覺得這人其實也挺有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就像她,外表謙和而溫順,誰知道她的內心是那麽倔強又頑固?

“為什麽不喜歡星星?”煙蘿見他問的認真,便也答得認真:“它離我太遠了,任我拼盡全力也夠不到它的一角,索性便不去渴望,這樣心裏才能好過。人間最苦,莫過于得不到和已失去,不是嗎?”華子重轉過頭,一語道破天機:“只怕不止是星星吧?”煙蘿開始閃爍其詞:“當然了,名利榮華皆是如此。”華子重一笑,并不戳破她的謊言。

只怕,她最渴望的是華子衍吧?他攥緊了拳頭,又是華子衍,一個如同他夢魇般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緣空

煙蘿帶着寒氣回了殿,華子衍本在讀書,見她進來了,便随手放下書卷,問道:“回來了?”煙蘿察覺到他語氣的不快,但也沒在意,随口道:“嗯。”過了片刻,她想起了那個紫衣姑娘,“你還記得玉将軍救下的那個姑娘嗎?”他仍是面無表情,冷聲問道:“你怎麽問起她了?”煙蘿見此,再也無心解釋:“随口一問罷了。”兩人沉默很久,空蕩的大殿,沒有一絲聲響,壓得兩人喘不過氣。終于,華子衍還是問了出來:“你見到華子重了?”煙蘿本在斟茶,她驚愕地擡起頭,想解釋些什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是不是?”華子衍重問道。“是。”煙蘿放下茶杯,輕輕說道。

華子衍一聲冷笑,遂一字一句道:“還在一起蕩秋千,看星星了?”他的每一個字像鞭子般抽在煙蘿心上。她伸手捋了捋碎發,臉上表情凝固了般,半晌才反問道:“你派人跟蹤陽王?”華子衍譏諷道:“朕才沒有功夫去跟蹤一個女官。”女官?煙蘿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就好像被人一盆冷水澆下,從裏冷到外。

女官?既然是女官,那就得有個女官的樣子。

煙蘿顫抖着聲音,屈膝道:“奴婢參見皇上。”華子衍見煙蘿如此,心中既憋氣,又心疼。他想退一步,但長久以來的驕傲卻讓他賭氣說出了另一句話:“免禮。”

她擡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飛快地轉身而出。

華子衍在殿內憤憤踹翻了一個檀木花櫈,殿外候着的小太監惴惴不安地進殿,卻被華子衍吼了出去:“出去!”小太監連忙謝罪出了大殿。他說不清自己是在氣憤些什麽,也許,一半是因為華子重在試圖接近煙蘿,另一半,是因為他覺得抓不住煙蘿,抓不住他們的将來。

煙蘿快走了幾步,卻猛地想起這樣不合宮規,便緩了步子。她時不時地回回頭,卻不見有人出現。她想起那年冬天,華子衍讓她陪他喝酒,她那時也是逃了出來,他卻知道一腳深一腳淺地來給她送披肩。

男人,得到了便不知珍惜了嗎?

秋夜的風吹起來仍舊涼得很,煙蘿抱了抱肩膀,沿着夾道向前走去。驀地,華子重從夾道旁的宮門走出,叫住了她:“煙蘿。”

煙蘿轉過頭,看見是華子重,心裏有幾分失落,道:“奴婢見過王爺。”華子重看出了她的心思,饒是心中有幾分失望,卻還是隐匿了:“真巧啊。”煙蘿此時沒有應付的心思,只道:“王爺去給段太妃請安了?她老人家的身子可還爽朗?”他笑道:“身子還算硬朗,只是有些思念我罷了。”煙蘿點點頭:“那便好。”華子重見她衣着單薄,有風吹過便一陣瑟縮,就将身上的大麾解下:“天色不早了,我趕着回府,你自己路上小心。”煙蘿想伸手制止他,卻被他阻擋:“一件大麾在朋友之間不算什麽。”既然他已經這麽說了,再推辭未免就太失禮了。煙蘿只好道:“多謝王爺了。”華子重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道:“以後不用那麽客氣。”煙蘿會心一笑,便又向前走去。

畢竟,他不是那個可以和自己攜手前行的人。

不過,他們誰都沒有看見站在夾道另一端的華子衍,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件銀白色的大麾。吳承庸小心翼翼道:“皇上,您不過去了?”華子衍陰沉着臉,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攥成一個拳頭,冷聲道:“回宮。”

佛說,緣起性空,在乎的太多,反倒容易錯過。

煙蘿去寧安宮找立姑姑商議和親事宜,她問道:“姑姑,那紫衣姑娘您覺得如何?”立姑姑點了點頭,道:“我亦看好她。這姑娘名叫喬芷靈,是玉将軍送進來的。”煙蘿心裏納罕,這喬芷靈是以怎樣的身份進宮來的呢?恐怕,這個問題只有華子衍知曉了。想起華子衍,煙蘿的心中又是一陣糾結。她又問道:“那玉貴妃怎麽說的?”立姑姑道:“貴妃娘娘也覺得甚好。”說罷,她嘆了口氣,一提六宮之事,任誰都會想到玉貴妃,如今這皇後在宮中,就是個擺設。

緊接着,二人又商定了些和親大禮的細節,到了午時,吳承庸到寧安宮說是華子衍請人到天順宮商議和親之事。煙蘿聽後,道:“立姑姑,您入宮多年,熟知宮中禮節,不如勞煩您跑上一趟?”立姑姑有些遲疑:“可是,過會子太後要服藥,我怕宮人們笨手笨腳伺候不好。”煙蘿了然,笑道:“我可以留下來伺候太後。”既是如此,立姑姑便無後顧之憂了,她剛想應聲,吳公公卻皺眉道:“要不然還是立姑姑留下,煙蘿丫頭跟着老奴走吧,太後的病可是萬萬耽誤不得的。”他擦了擦額上的汗,這皇上可真能為難他,既要把煙蘿帶到他面前,又不能說是他下的令,在這位皇上身邊伺候,沒點腦力那是萬萬不行的。不過,好在太後幫了他一把,有宮人來尋立姑姑,說是太後醒了,急着喚她。

立姑姑只好對煙蘿道:“你就随吳公公去吧。“說完,連忙随着宮女進了暖閣

這回,煙蘿只能認命了。縱使一千個不願,她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跟着吳承庸去天順宮複命。

到了天順宮,吳公公便退下了,還識趣地帶上了門。

煙蘿顯得很鎮定,行禮道:“奴婢見過皇上。”華子衍上前來扶:“你,還在生氣?。”煙蘿甩開他的手,淡道:“您別這麽說,做奴婢的承受不起。”她不起來,華子衍無法,也只得也跟着坐到地上,過了半晌,他才淡道:“我以前的痛苦,全都是拜他所賜。”煙蘿有些詫異,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講起與華子重的恩怨。“先皇極為寵愛段妃母子,而我和母後卻一直備受冷落。”他臉上開始彌漫着舊時的哀痛,那是道早已腐朽的傷口:“說來也怪,不知為什麽,別人一提起母後,我腦海裏的畫面就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母後牽着我的手一起站在宮門口等父皇。等啊等,我厭倦得開始挖地上的螞蟻,可母後還在門口張望。夕陽把我們的影子越拉越長,可直到太陽下山,父皇也沒有來。”

煙蘿慢慢轉向華子衍,似乎被觸動了,對他不再那麽抗拒。他緩了緩,接着道:“先皇從來都不記得我的生辰,可是華子重的生辰他一次都沒忘記過。就連這皇位他都不想留給我。所以,任誰也不知曉,為了得到這個皇位,我付出了多少。就在先皇臨終前,他還拉着華子重的手,說對不起這大西江山,還真是一點都沒在乎過我這太子的感受。”他的神色漸漸變淡,眼中也開始雲淡風輕,放佛在說着別人的故事。煙蘿低聲道;“誰都有過往,舊事就讓它過去吧。”華子衍凝視着煙蘿:“的确,是該過去了。可是你和皇位,他想都別想。”煙蘿有些忍無可忍:“我能和他怎麽樣呢?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他輕輕攬住煙蘿,輕聲道:“我當然信任你,可是,他就算走近你一步,我都如坐針氈。答應我,你和他保持距離,好嗎?”他的眼中竟有一絲渴求,煙蘿不願看見他這副樣子,況且華子重的确無足輕重。她點點頭:“本來也沒多近。不過,你也得和亦驚蟄走得遠一些。”

華子衍解釋道:“大西開國不過三代,根基尚淺,且國庫過虛。這次與明龜一戰,對大西無異于雪上加霜。”煙蘿又冷了臉:“你還是不答應我。”華子衍又道:“亦驚蟄不單單是舞姬,她的家族經營着大西最大的丹砂生意。這次犒賞三軍的銀子便是她所出。不過,她的族人馬上要進京替她與我交易。這就是之前我與她行徑過密的緣由。”他輕撫煙蘿的臉頰,道“前陣子委屈你了。”煙蘿的眼淚流了下來:“我信你不會說謊。”華子衍環抱着她,如珠如寶:“我怎麽舍得騙你。你就像是我的軟肋,我怕你傷心,怕你難過,更怕你不要我。”煙蘿主動吻了吻他的臉:“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比天長地久還久。”華子衍寵溺一笑:“好,都依你。”他複問道;“你什麽時候才肯嫁給我?”煙蘿面色一紅,道:“我願意嫁你,但我不願為妃。”華子衍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禁一喜。他溫柔的吻了吻她,随後,便一把抱住她往暖閣走去。

這一刻,無盡的旖旎□□。

作者有話要說:

☆、熱山芋

這是煙蘿第一次正兒八經和華子衍一塊用晚膳。而讓她滿臉緋紅的,可不是這一道道精致的小菜。

華子衍提起玉箸,卻又放下,他玩味的看着煙蘿,故意問道:“你臉紅什麽?”煙蘿擡起頭,用手捂着臉頰細聲細氣道:“有嗎?”他哈哈一笑:“原來你也知道害羞啊。”煙蘿瞪着他:“這世上除了你,誰都會。”他忍住笑意:“可是只有我能讓你羞紅臉,這便夠了。”煙蘿卻不屑:“我才不像你,臉比城牆都堅固。”她輕輕舀了一勺銀耳湯,輕聲道:“你說,我們會一直走下去嗎?”華子衍收斂了笑意,反問道:“這世間誰敢不讓我們走下去?”煙蘿有些恍惚,問:“如果我做了讓你恨之入骨的事呢?”華子衍不假思索道:“先生三日悶氣,然後原諒你。”煙蘿深吸一口氣道:“你,真的會原諒我嗎?可是,若是我都無法原諒自己呢?”華子衍似是聽出她語氣中的異常:“你做什麽了?”她搖搖頭,勉強笑道:“我說着玩的。”這下華子衍才放下心:“我就說,你這麽善良,又能做出什麽讓我無法原諒的事來。“煙蘿聽後,不禁低聲道;“有些事情,無關善良。”華子衍看了她一眼,她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便故作輕松道:“你真小氣,居然要生三日的氣。”華子衍見她語氣開始輕快,心情也不免輕松起來:“那你準許我多少日””最多一日半。不過若是我生氣,倒是可以氣上三日。”他不免有些好笑:“傻丫頭,你當生氣時好事情?別氣壞了身子。”

煙蘿也笑了,随即,她又想起喬芷靈的事,便正色對華子衍道:“你可記得上元節那日我們救下的女子?她怎麽被玉将軍送進宮了?”華子衍随手夾了口香脂乳鴿,道:“選定了和親公主之後,還要選擇十二名随行女官,只是明龜路途遙遠,氣候惡劣,怕是沒幾個想去的,因此便送了她來湊數。”煙蘿道:“可是,別的官家小姐都沒她适合。不單是我,連立姑姑和玉貴妃也這樣想。”華子衍略一思索,道:“若是真如你所言,還真就不能用她。”煙蘿大為不解:“為何?”“我們是在路上救的她,一個衣衫褴褛的難民,哪裏能有讓你們都折服的氣度?她的來歷,會有那麽簡單?”煙蘿仔細琢磨着他的話,不無道理。她道:“那依你的意思,重新選?”華子衍拍拍煙蘿的頭:“聰明!”

她漫不經心地吃着菜,仔細回想着那日的姑娘。

明王府。

明王和明王妃何善容帶着一衆奴仆守在大門口。秋老虎照樣毒得很,熱得何善容汗水直流。她悄聲對着明王道:“來者不就是個女官,譜子怎麽擺這麽大?”明王冷哼一聲:“這女官可不簡單,堪比皇兄心腹。”“這心腹比親弟弟還尊貴呢!”本來明王等得久心焦,被王妃這麽一念叨,心裏越發煩躁:“行了,謹慎些總是好的。現在我們忍一忍,将來享福的是孩子們。”說着,一輛小馬車便緩緩駛來,後面還跟着一輛拉着箱子的驢車。沒過多久,小馬車停下,身着淡藍曲裾深衣的煙蘿扶着宮人的手,緩緩走下馬車。

她施禮道:“奴婢參見王爺、王妃。”華子升連忙道:“煙蘿姑娘多禮了。來,咱們快進府一敘。”煙蘿環顧四周,并沒看見七巧,這令她有些心生不滿。

明王府不算小,只是,這裏究竟有沒有七巧的立足之地呢?

煙蘿暗自嘆了口氣。

進了花廳,下人端來了大紅袍。她細白的手指在杯身上畫圈,卻不見她喝上一口。明王心猿意馬地和她扯着家常,煙蘿知道他想問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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