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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茶宴 (8)

擡出一口大鍋,兩個人吭哧吭哧架在了火堆上。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燒着,煙蘿站了會,便回到房裏。只見玉朝清手握茶杯,神色有些低迷,道:“照顧好蓉兒。”華子衍沉着有力地道:“你放心,朕會的。”

煙蘿的腳步在門口停住,她不是那麽想進去了。照顧?怎麽照顧?像丈夫照顧妻子那樣嗎?她賭氣地坐在地上,手裏一下一下地拔着地上的枯草。華子衍是皇帝,莫說三宮六院,這全天下哪一個女人不是他的?所以,煙蘿一直很豔羨芊蕊,她最是個有福氣的,能和自己愛的人一生一世攜手,沒有那些跨不過去的溝壑和隔膜。

不多時,一陣腳步聲響起,煙蘿不想起來,依舊坐在那裏。直到,她的頭頂上響起了華子衍的聲音:“怎麽坐這兒了?快起來,也不怕着涼。”煙蘿拍拍手,站起了身,她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那麽多:“我餓了。”華子衍忍住笑意,道:“這就用膳去。”煙蘿不甘心,有幾分找茬的意思:“我還要喝酒。”玉朝清臉部極其糾結,有些抽搐,看得出來是很想笑的:“将軍府待客一向大方,酒肉不少。”煙蘿有些莫名其妙,道:“你們兩個笑什麽啊?”兩人這才如釋重負般地笑出了聲。華子衍一邊暗暗地笑着,一邊把手伸向了煙蘿的頭,将幾根枯草取了下來。她有些不好意思,這兩人身份貴重,見的也大多是深閨千金,怕是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煙蘿有些自嘲地道:“沒見過這樣的吧?”華子衍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你讓我們開了眼界。”煙蘿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玉朝清,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被華子衍緊緊握住。也罷,就這麽走下去吧。

三人走到園子裏的那口大鍋前,煙蘿有些不可置信:“我們就在這裏吃啊?”玉朝清微笑道:“是啊。架上一口大鍋把水煮沸,再撒上佐料,最後煮些牛羊肉和蔬菜,就這麽幕天席地,喝酒吃肉,豈不快哉?”華子衍負手而立,道:“你打哪學來的?”玉朝清接過下人遞過來的菜品,下進鍋裏:“胡地都這麽吃。煙蘿姑娘,你若是不習慣的話,我吩咐下人備些別的膳食?”煙蘿連連擺手:“不用,這個挺好的。”華子衍看向煙蘿,眼神中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溫聲道:“她就喜歡這些新奇玩意。”

玉朝清興致勃勃:“那就好。”他吩咐下人道:“你們把食材送進來後,就在院外守着,不許任何人進來。”

三人落座後,玉朝清打開一壇子酒,此刻恰有微風吹過,院子裏飄滿了誘人的酒香。此刻,明月空懸,燈火隐隐約約散布院中,四溢酒香伴着肉香一齊往人鼻子裏鑽,煙蘿頓時恍惚起來,她仿佛不是在皇城裏,而是真正到了廣袤無垠的草原。

煙蘿迫不及待地斟滿了酒,很斯文地嘗了一口。這酒極其香醇,卻不見辛辣刺口,很适宜女子飲用。她問玉朝清:“玉将軍,這是什麽好酒?”月晖灑在玉朝清和華子衍身上,華子衍顯沉穩而冷靜,玉朝清就顯灑脫中帶着儒雅。

玉朝清一笑:“煙蘿姑娘好眼光。這是胡酒,用鮮果發酵制成,叫百果釀。這酒雖然入口溫和,可後勁卻大得很,也叫百步倒。”煙蘿又拿起酒杯,細細嘗了一口。華子衍夾了幾筷子肉給她,淡道:“先多吃些東西墊墊胃。”煙蘿笑着舉起酒杯:“你也嘗嘗嘛。”華子衍擡起頭,看見美麗的白衣少女手舉酒杯溫言軟語地勸着酒,既有大西女子的溫柔又有胡地女子的明媚。她臉上的盈盈淺笑比星星還耀眼,讓周遭的一切失色。這場景既入了華子衍的眼,又入了他的心。他眼裏像是起了火,炙熱的看着煙蘿。玉朝清看着煙蘿,心裏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兩相比較,他覺得,煙蘿身上有着尋常女子沒有的東西。

華子衍接過酒杯,嘗了一大口,難得地對玉朝清玩笑道:“你去一趟胡地,倒是學會了不少新鮮東西。”玉朝清一笑,舉起酒碗便飲,豪爽至極。煙蘿心裏一開心,便也舉起酒碗:“我敬你。”玉朝清面露贊賞的神情:“爽快!”說着,便倒滿了酒,一飲而盡。”

此刻,月色正明。

華子衍喝不了多少,便忙着看火。煙蘿好笑道:“大西的皇帝也會做這種粗活?”華子衍一邊往火裏扔柴一邊道:“誰讓大西都是酒鬼呢?”

煙蘿不好意思笑了笑,問玉朝清:“你常年征戰在外,一定發生過很多有意思的事咯?講一些來聽聽?”玉朝清痛快點頭:“是啊,你想聽些什麽?”煙蘿歪着腦袋仔細想着,突然道:“胡地的吃食肯定多!”玉朝清掰着手指數着:“多啊,馬奶酒,全羊宴,手抓肉,牛肉幹,多得很,不過你不一定吃的慣。”煙蘿深深吸了口氣,道:“我好像已經聞到味道了。哎,那裏的姑娘呢?美不美?”煙蘿的一句話引起了玉朝清無盡的遐思,他想起了雅爾諾,想起了她的粗辮子,大眼睛,還有她的那句,我喜歡你。原來,此刻思念正濃。煙蘿見他沒說話,便催促道:“快說啊。”玉朝清回過神來,低聲道:“特別美,她們的辮子又黑又粗,眼睛有神得好像會說話,真的像是草原上的花。”華子衍一直沒說話,他看着玉朝清的樣子,怕是已經有了心上人,難怪不願應了和寶康的親事。華子衍了然,心裏為自己的妹妹惋惜。玉朝清是個托付終身的好人選。

玉朝清和煙蘿推杯換盞,煙蘿沒有玉朝清能喝,幾回下來,她已經帶了幾分醉意。她揉揉腦袋,道:“玉将軍,我覺得你和別的将軍都不大一樣。”玉朝清饒有興趣:“怎麽不一樣呢?”她想了想,含糊道:“因為你有心啊。”玉朝清聽後,喝了口酒,滿不在乎道:“人哪能沒有心呢。看來你已經醉了。”

“她說的不假。”華子衍的手把玩着酒杯,有些認真地說道:“煙蘿說的是你的真心。”

煙蘿的确是這個意思,玉朝清為将不為名不為利,只是想護着這大西江山,想扛起玉家長子的擔子。華子衍懂,玉朝清自己也懂。他沖着華子衍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華子衍亦然。

煙蘿努力睜着眼:“玉将軍,如果讓你自己選擇,你想怎樣活?”玉朝清放下酒碗,帶着一絲笑意:“現在這樣就很好。”煙蘿有些不以為意:“你這個明白人不說實話。”玉朝清向煙蘿擺了擺手:“真的是實話。”華子衍意味深長地看着煙蘿,也許,她真的不願留在皇城,他的心有些涼意,但是他不怪她。

煙蘿笑道:“我們說些開心的。”說着,兩人便又喝起酒來,再胡亂聊些有的沒的。

那一晚,他們都很開心,煙蘿最後醉的一塌糊塗,完全記不清自己怎麽回的宮。

作者有話要說:

☆、謎題

煙蘿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了。蘭兒見她醒了,便端了杯茶給她喝:“姐姐,你昨兒怎麽喝酒了?”煙蘿倒回床上,有氣無力道:“腦子糊塗了呗。”蘭兒怒了努嘴,放下茶盤出去了。

煙蘿閉着眼眯了一會子,就起身梳妝。她今兒睡了一天,晚上肯定睡不着,還不如去替了當值的宮人。

煙蘿一路往禦書房走,一面感受着迎面而來的冷意。冬天快到了。

不多時,煙蘿便能透過長長的夾道看見禦書房的匾額了。她加快了腳步,不想碰上了華子闊。她問道:“十皇子怎麽進宮來了?”華子闊嘿嘿笑着:“來給母後請安,順道來借幾本書。”煙蘿有意捉弄他,便道:“等過了幾日,被新娘子絆了腳,怕是就成了稀客。”華子闊有些不好意思,反駁道:“這哪能啊,你休要胡說。”煙蘿好笑道:“等和親大典結束,就到你了,做沒做好當新郎官的準備?”聽見和親大典四字,華子闊似是想起了什麽,道:“我想起一件怪事。有天雕陶王子派人來我府上打聽那個送夷畫的侍女,他說是那個侍女落了個香囊,可那香囊裏裝的是天合香,咱們大西的女官從來都不用,你們那件事是不是出了什麽差錯?”煙蘿聞言,解釋道:“寶康公主不便和夷畫扯上聯系,因此我只替她弄了幅夷畫,別的我沒再插手。只是,我覺得應該沒事。這件事若說是真出了岔子,皇上那也不該風平浪靜這麽久。”華子闊認同地點點頭,“聽你這麽說我便放心了。”他搔搔頭,笑道:“咱倆年歲差不多,什麽事你卻比我拎得清。”煙蘿低頭一笑,随即又看着華子闊那雙清澈的眼,道:“皇上護着你和寶康公主,心思也就單純些,這是你們的福氣。”一提起兄長,華子闊不禁帶了幾分認真:“從小到大我都很敬愛皇兄,他是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華子闊內裏有些孩子氣,煙蘿覺得他和皇城裏的人有些不同。“你有九個哥哥疼你,我一個都沒有。”華子闊知道煙蘿對華子衍忠心耿耿,平日二人又很是親近,因此說話并不忌諱:“除了皇兄,便是四哥和五哥,那幾個只是一般。”

四王爺和五王爺的封地中規中矩,既不太差,也算不上好。華子闊既已經這麽說了,想來,他們是抱成一團的了?

煙蘿勸慰道:“三個就夠了,日後你有了封地,恐怕兄弟相見就不易了。”華子闊不以為意:“不會有這一天的。”他似是感嘆:“大西的皇子,日後只會留在京城這一方天地了。”

難道,華子衍想削番?煙蘿被他的這句話驚到了。現在的局勢并不輕松,用牽一發而動全身來形容并不為過。大西剛與明龜交好,關系并不穩固。而華子重的封地地處要塞,又臨着邊境小國,暗中的來往絕不會少。華子重的勢力,更不容小觑,無論是在朝中還是朝外。可是如果不削呢?只怕華子重會一家獨大。

煙蘿幽幽嘆了口氣,她替華子衍擔憂,卻又無能為力。她道:“你不怪皇上?”華子闊一笑:“不怪,他的選擇,一定是對所有人最好的。所以,我不太贊成你和寶康的做法。”

華子闊雖然單純些,但卻是個明白事理的。煙蘿和他閑扯了幾句,便快步進了禦書房。小德子迎上來:“煙蘿姐姐,你怎麽來了?”煙蘿道:“今兒個我替你的班。”小德子眼中帶笑:“哎,我的好姐姐。”煙蘿溫柔笑一笑。

待到小德子離開後,煙蘿獨自坐在耳房裏。外面天色漆黑,屋裏的燭火在黑暗中畫出了一方微亮的天地。

夜色深沉。

煙蘿在燭火下捧着一本書,卻怎麽也看不進去。她突然覺得明龜王子暗自打聽侍女有些不對,哪裏不對她又說不出,這種滋味折磨了煙蘿很久,直到天空泛了魚肚白她才眯了一會子。

作者有話要說:

☆、談心

煙蘿起身推開窗子,伸了個懶腰。秋天的陽光不算毒辣,給人帶來絲絲的暖意。煙蘿不大喜歡秋景的,因為這預示着冬天的嚴寒快來了。前陣子宮裏新來了宮人,今兒是她們受訓完畢正式當值的日子。不多時,身着淡綠宮裝的宮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地來當值,一張張面孔,皆是稚嫩又鮮活。她們見了煙蘿,都恭恭敬敬地問安,顯得小心翼翼。煙蘿望着這些新進的宮人,不由得想起那時的自己,也是什麽都不懂,時刻都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便丢了性命。有些路,大抵是相同的。只是,她為自己選擇了不那麽尋常的一條。煙蘿見人來的差不多了,便收斂了心思,柔聲囑咐了幾句。宮人排成一排,低垂着頭,有的膽子大些的,便偷偷擡起頭,暗暗打量煙蘿。她們中間沒有不好奇的,這位入宮三載便深受皇帝重用的傳奇女官究竟是個什麽模樣。煙蘿轉身關了窗子,道:“有對我好奇的,就擡起頭來看看,不收銀子。”宮人們吃吃笑起來,果真擡眼打量她,還有幾個小聲稱贊她漂亮。煙蘿坐在椅子上,溫聲道:“我為人不算嚴苛,只要你們盡心做事,我不會為難你們。禦書房的活計不重,用不着偷懶,而且,這裏也不是是非之地,用不着嚼耳根子。總之,在禦前伺候和別處不同,你們可否知道了?”衆宮人皆俯首稱是。

煙蘿瞧着那些宮女,倒有一個極其出挑,她膚色白皙細膩,臉龐清雅秀麗,看着也極為穩重,剛才衆宮女都議論紛紛之時,她并未多言。她走到那宮女跟前,問道:“你叫什麽名字?”那宮女嗓音輕柔,很是惹人憐愛:“奴婢名叫子敘。”煙蘿點點頭,心裏盤算着,這個子敘也許可以重用。

這時,蘭兒從外面進了來,這丫頭不知遇到了什麽喜事,滿面笑容,她對煙蘿道:“姐姐,這些便是新來的宮人?”煙蘿輕點着頭,道:“你再給她們講講規矩,然後把活分了。你今兒怎麽這般高興?”蘭兒壓低聲音,卻也蓋不住喜悅:“我總算是成了半個老人了,能不高興嗎?”煙蘿笑笑,沒再說些什麽。

如果七巧還在,那該多好?她便不用過着那般死氣沉沉的日子了。

蘭兒和宮人們說話的聲音帶着幾分興奮,但更多的是頤指氣使。煙蘿想,雖然蘭兒和七巧像,內裏卻不盡相同。

煙蘿去找了寶康公主。寶康正在作畫,氣色看上去好了些,可眼裏的死氣還是有些讓人擔心。寶康見煙蘿來了,便收拾了畫具,吩咐宮人倒茶。煙蘿猶豫了片刻,問道:“您知道雕陶王子派人找過十皇子打聽送畫宮人的事嗎?”寶康默然,半晌才道:“猜到了。”煙蘿有些摸不着頭腦,道:“這是怎麽回事?”寶康深吸了口氣,道:“是我親自去找的他,因為我怕宮女會壞事。回宮的路上,我發現雕陶的人一路尾随我們,雕陶知道了我們沒有回皇子府,定是起了疑心。不過,現在沒事了。”

煙蘿有些頭疼,她道:“最後為何沒事了?”寶康眼神有些渙散,低聲道:“我又去找了他,告訴他我是寶康公主的侍女,這才了事。”煙蘿覺得不大對勁:“他有和你說什麽話嗎?”寶康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道:“他,他說,他說他喜歡我這樣的姑娘。”煙蘿皺起眉,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公主,他沒有說些要帶你走之類的話吧?”寶康搖搖頭,“他知道他要娶的是大西公主。”煙蘿放了心:“那就好。我怕他真的對皇上提出些什麽要求,這個節骨眼,怎麽着都不是。還好,他是個有分寸的人。”寶康點頭,突然,她看向煙蘿的眼神帶了幾分期冀,想要說些什麽又欲言又止。煙蘿頓時知道了她的心思,直接道:“莫畫師在那邊很好,你無需擔憂。”寶康瞬間松懈下來,呢喃道:“他過的好就好,過的好就好。”

煙蘿默然,情之一字,便是一張網,竟逃脫不得。她道:“你有何打算?”寶康嘆了口氣:“能度一日算一日。”煙蘿輕撫紅豆指環,問:“早晚都要嫁人的。”寶康望了望窗外,絕望道:“能拖一日算一日,實在拖不了,還有另外一條路。”她話鋒一轉,問煙蘿:“你呢?為何不入宮為妃?皇兄對你不會差的。”煙蘿的心一縮,苦笑道:“如同你所言,我太懦弱,恐懼太多,敢做的便少。”寶康坦白道:“以前我不理解你,可現在卻懂了。有些事,确實需要不知天高地厚的魯莽。這種魯莽,真的不是誰都會有。”煙蘿一笑,道:“希望我會擁有能與他比肩的勇氣。”寶康也一笑:“一定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前奏

今日便是舉行和親大典的日子,宮裏張燈結彩,到處貼着雙喜字,連宮燈上都是,一派喜氣的景象。大西與明龜停戰交好,的确是件大喜事。

煙蘿今日把禦書房的活全都交給了新進宮人,她只要前後照拂着華子衍即可。華子衍在聚華殿更衣,煙蘿在旁侍候着,她可以感受到華子衍內心裏的欣慰,畢竟困擾了大西兩代帝王之久的明龜難題被他解決,也算是大功一件。華子衍換好了厚厚的龍袍,頭上已經隐隐有了汗珠。煙蘿貼心地端來一盞茶,微笑地看着他飲下去。他的驕傲,就是她的驕傲。華子衍的眉眼舒展着,平靜地看着煙蘿,她知道,這是一種無言的笑聲,他此刻是滿足的。吳承庸在一旁低聲道:“皇上,要不奴才去秀華宮瞧瞧?”華子衍略一思索,道:“也好。”煙蘿忙道:“奴婢也跟着去吧,畢竟是公主出嫁。”華子衍點頭應允。

因着喬芷靈住在玉貴妃的秀華宮,秀華宮更是門庭若市,不斷地有人進進出出。吳公公和煙蘿一到,便有黑壓壓的一片人伏倒在地行禮。玉貴妃從殿裏走出,道:“勞煩吳公公親自過來一趟。”吳承庸和煙蘿齊齊行禮。

吳承庸和玉貴妃在說些什麽,煙蘿便去探望喬芷靈。還沒等她上了閣樓,便看見亦驚蟄從樓梯上款款而來。亦驚蟄身着淡粉舞服,一副領舞的裝扮。兩人互相點頭示意,煙蘿想起了她的錦羅玉,想說些什麽,幾度猶豫,最終還是決定緘口不提。反倒是亦驚蟄,往日裏話不多,這次卻破天荒的開了口:“煙蘿姑娘留步。”

煙蘿停下腳步,驚詫地望着亦驚蟄。只見她依舊是往日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們的玉佩一樣。”煙蘿下意識摸了摸玉佩,淡笑道:“那真是緣分。”亦驚蟄繼續向前行,道:“也許,我們還有更深的緣分。”

煙蘿站在原地,望着亦驚蟄的背影。更深的緣分?什麽意思?

閣樓裏的喬芷靈早已梳妝完畢,大紅的嫁衣委地,耳旁的流蘇不斷在耳畔晃動着,更顯得她楚楚惹人憐愛。煙蘿行禮道:“奴婢參見公主。”喬芷靈笑着叫她請起。煙蘿先是和她閑扯了幾句,随後略帶歉意道:“奴婢想為公主檢查一遍,看看衣飾是否妥帖。”喬芷靈一愣,但随後又有些了然。皇家何時會輕信過一個人?她文弱地一笑:“多謝煙蘿姑娘這般貼心。”她明白,這個舉動并非是檢查衣飾那麽簡單。

煙蘿細細檢查一遍,确實沒什麽異樣。她看了看喬芷靈梳的飛雲髻,猶豫了片刻,仍道:“這種發髻不适合帶步搖。”喬芷靈失了笑容,她照照菱花銅鏡,輕聲道:“那便摘下來吧。”煙蘿咬了咬唇,心裏有幾分尴尬。喬芷靈安慰地拉拉她的手,寬慰道:“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無奈。這段日子一直有人明查暗探,我這裏就沒安生過。”待喬芷靈摘下步搖,煙蘿道:“自此一去,還不知何時能夠歸京,要是想家了,就往回寫封信。”喬芷靈的眼光突然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暗淡,她挑眉勉強地笑了兩聲,半晌道:“說不定,連寫信的機會都沒有。”煙蘿能明白幾分那種背井離鄉的悲戚,不禁勸慰道:“名垂青史也是極好的。”喬芷靈恢複了神色,道:“是啊,是極好的。自此為大西和明龜畫上休戰符,帶來人人渴望的和平,能有此等機會,确實是芷靈的福氣。”這些豪言壯語從芷靈纖弱的身體裏發出,讓煙蘿有些敬佩。她笑道:“人生便是如此,有了這樣,便缺了那樣。”喬芷靈走到窗前,伸出細瘦的手臂推開窗子,吸了吸外面凜冽的空氣,道:“所以我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等吳公公和玉貴妃交代完雜事,煙蘿便和他一起回聚華殿。她踩着小路上的落葉,想起喬芷靈那隐忍又退讓的樣子,她對吳公公道:“我已經細細檢查過了,不會有問題的。”吳公公點點頭,随後又不放心道:“你又讓人盯着了嗎?”煙蘿垂下眼簾,道:“我讓人守在那裏了。”她的反感寫在垂下的眼眸中,“吳公公,她不值得別人信任嗎?”吳承庸皺着眉,眼睛看向了遠處,他知道煙蘿反感這樣的做法,他又何嘗不是?可是,皇家的事就是大西的事,千萬馬虎不得。吳承庸緩緩道:“我想信任每一個人,可是,每一個人都有一定的危險,所以,要随時保持警覺。你可明白?”煙蘿沉默地點點頭,道理雖淺,可若是真做起來,卻也不容易。

吳承庸和煙蘿進了聚華殿,華子衍正坐在龍椅上休憩,他單手拄腮,平日裏那雙犀利又深沉的眼此刻緊緊閉着,睡容中寫滿了疲憊。

煙蘿有些心疼的嘆了口氣,這些日子他可累壞了。吳承庸無聲地退到一遍,煙蘿在偏殿找了件便衣給華子衍批在身上,以免他着涼。吳承庸感嘆道:“這陣子皇上可真是累壞了,恨不得連個歇腳的功夫都沒有。”煙蘿望了望吳承庸,她能感覺到,吳承庸是真心的關心華子衍,而不是浮于表面。

不多時,華子衍便醒了。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剛醒來,人有些懵懵的。華子衍正了正身子,煙蘿輕聲道:“皇上,您不再歇一會了?”華子衍道:“不了,秀華宮那邊怎麽樣?”吳承庸細細和華子衍說了說,末了,他問道:“那公主呢?”煙蘿上前道:“回皇上,公主只是有些離鄉的傷感。”華子衍聽後,安心道:“那便好。”

這時,有個小太監說時辰到了,該上殿了。華子衍沉着有力的起身,眼中的疲憊也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盡是意氣風發,“起駕天順宮。”吳承庸高聲和唱着,那聲音久久飄蕩在空中,回響着,好似開啓了大西截然不同的篇章。

煙蘿看了看走在最前方的華子衍,心道,這就是那個即将與她攜手一生的男人,他是那麽高大,那麽偉岸,大西的命運自此因他而改變,千千萬萬大西子民的命運也被他改變。而自己,不過就是滄海一粟,自然要随着他飄蕩、游弋。只是,煙蘿沒想到,天意不可測,更不可違。

作者有話要說:

☆、戍邊

天順宮是大西皇帝上朝的地方,平日本是莊嚴肅穆的天家氣象,可今日因着大西的喜事,也平添了幾分喜慶。按理說,舉辦宴會不應在天順宮,可是今日這筵席有着不同凡響的意義。

原本空曠的大殿兩側被擺放上了兩排極其尊貴的描金紫檀木案幾,每一張案幾都擺了幾碟雲青翠竹碟,裏面放着各色精致糕點,讓人垂涎欲滴。大殿裏的九根雕龍白玉柱和五根畫龍梁都被圍了水紅金絲綢緞,漢白玉地磚上新換了一條長長的紅色毛毯,無邊無盡,一直通向宮門。随着吳承庸那聲饒有韻味的“皇上駕到”,大臣們都俯首跪在兩側,低呼:“微臣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從而盡現自己的忠貞。華子衍從中穩健地邁着大步,一步一步走向最遠處的龍椅。

華子衍擡手道:“衆愛卿平身。”大臣們皆未起身,反而道:“微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華子重在其中沉默着,面無表情,他打心眼裏不服這個皇上。華子重是個溫和的人,對誰都溫文爾雅。其實,華子重是高傲的。他不屑于與任何人較勁、認真,因此,他的溫和透出了一股子無人察覺的傲慢,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華子衍的存在打破了他的平衡。小時候,他一個時辰能背下五篇文章,老師誇獎他聰明,他小小的心裏滿是自豪,可有一次他的老師與太子太傅閑聊,得知太子能背下六篇。華子重到現在都記得老師那時的神情。後來長大了,宮中上上下下都對他贊不絕口,甚至父皇曾當面斥責過華子衍陰郁莫測,可最後太子之位還是他華子衍的。再後來,明明父皇更倚重、寵愛他一些,可他還是要處處低太子一頭,直到皇位徹底成了華子衍的囊中之物。這叫他華子重怎麽甘心?

華子衍的臉上難得帶了些笑意,他道:“大西此番能與明龜和親,歷經重重磨難,猶如攀山跨海般艱難,所幸,上天庇佑我大西,賜我大西百姓綿延福祉,所以,你們恭賀的不該是朕,而是這三千裏的大好河山。”

煙蘿在殿外看着華子衍,他此刻依舊平靜如常,只是,眼裏帶了些堅定,她知道,這堅定是他對大西百姓的承諾。

衆大臣順着華子衍的話,齊聲呼道:“天佑大西,壽與天齊。”

這時,一個小太監前來禀報,說是明龜的迎親隊伍已經入宮。華子衍道:“快宣。”

那小太監剛出了大殿,便被玉朝清攔下 ,他今日一身铠甲,更顯得很是矯健挺拔,他道:“你告訴禦林軍,只準明龜王子和大臣進入,侍衛全部留在永瑞門外等候。”那小太監得了命去了,煙蘿笑着走上前,道:“玉将軍?”玉朝清轉過頭,也笑道:“今兒本将可沒有百果釀給姑娘喝了。”煙蘿有些忿忿道:“你若是沒有那我就找明龜王子要去。”玉朝清道:“明龜王子的喜酒比百果釀好喝。”

此刻,有微風吹過,煙蘿拂了拂額前的碎發,道:“是啊,這喜酒的确好喝,多少人的期冀都釀在裏面啊。”玉朝清奇道:“煙蘿姑娘的期冀呢?”他明顯覺出不在華子衍身旁的煙蘿老成了許多。煙蘿想了想,道:“吃得好,睡得好。”玉朝清失笑,他默默收回了剛才的看法:“沒了?”她又認真想了想,道:“哦,還有玩得好。”他瞪了煙蘿一眼,不滿道:“聊不下去了。”煙蘿有些得意:“那以後不準拿我喝醉的事打趣我,這樣我們還可以接着聊。”玉朝清心緒有些複雜,遠遠的離開故鄉與親人,不是那麽容易的。他搖頭道:“只可惜,沒有以後了。我護送完和親隊伍,便要留在邊關戍邊。”煙蘿聞此,反倒露出幾分喜悅:“那便要恭喜玉将軍咯,得償所願。”他不禁笑了:“你怎知我一生志在天涯?”煙蘿收斂了笑意,認真道:“京城太小,困不住你這匹駿馬。”玉朝清被煙蘿說中了心思,嘆道:“你把事情看的太清楚了。”她反問道:“這樣不好嗎?”玉朝清側頭道:“難得糊塗。”煙蘿的眼神有些黯淡,玉朝清的話有道理,她現在對這段情的惶恐與不安皆來自于她的透徹,只是,她無法做到掩耳盜鈴。

煙蘿半晌道:“玉将軍,你一路保重。”玉朝清輕快地點頭:“你也是,”他帶着笑意道:“等十年八載我回來後,再找你喝酒吃肉,痛快極了。”煙蘿欣然道:“一言為定,到時還喝百果釀。”玉朝清爽快到:“好!”這時,一隊人馬從九孔白玉橋上走來,看樣子是明龜人。煙蘿和玉朝清連忙到大殿後面躲避。玉朝清有些猶豫,最終還是下了狠心道:“煙蘿姑娘,我知道皇上對你的情誼,可是家妹現下在後宮,不能沒有皇上的照拂,希望你別太介意。”煙蘿面上發紅,有些尴尬,但是既然玉朝清這麽說了,她只能應着:“原本也沒什麽,玉家上下對皇上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理應得到照拂。”玉朝清徹底放了心:“我要保證這場盛宴的安全 ,先去忙了。”

這場宴會盛大無比,煙蘿在殿外似乎都能聽見裏面管弦絲竹齊作響的聲音。她想着玉朝清的話,有些氣自己這較真的性子,她不由得自言自語道:“看來腦子不清楚還是有好處的。”

正想着,便看見蘭兒從大殿偏門出來,走向她道:“皇上召喚姐姐,要姐姐去大殿侯着。”煙蘿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看看禦膳房的菜品怎麽樣了。”

煙蘿不過就是一個侍墨女官,這些事哪裏輪得到她來做,只不過華子衍異常信任她,她才試着打點一切。也許,這就是依賴吧。原來,華子衍也是依賴她的。煙蘿總能感覺到她和華子衍的天差地別,她在宮裏活得小心翼翼,而華子衍卻能呼風喚雨,她就像一株蔓藤,緊緊依附于他,可是,現在她竟發覺華子衍也會依賴她。這算是一件好事 ,畢竟,不對等的感情最後只能讓兩人漸行漸遠。

作者有話要說:

☆、和親大典(1)

煙蘿輕手輕腳地從側門進了大殿,吉時還未到,滿大殿的人都耐心地候着,皇後坐在華子衍身邊,臉上稍微帶着幾分無精打采。雕陶王子一來,需要皇後出席的場合定是不少的,而她又不大擅長言辭,想必也是不喜歡的。

煙蘿暗自打量雕陶王子,見他穿着一身暗色胡袍,頭戴赤金王冠,身姿威武,為人很是爽快,身上又有一股子正氣,覺得倒也不委屈喬芷靈。

大殿上言笑晏晏,賓主盡歡,一派和樂。華子衍案幾的左邊就是雕陶的案幾,只見他飲罷一杯茶,單手扶膝道:“皇帝陛下,今天是大西和明龜正式結親的日子,我能娶到公主殿下,覺得非常榮幸。從此以後,明龜和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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