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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茶宴 (10)

。等寶康公主随着雕陶一行人回到客館時,她才猛然意識到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她在房間裏,明明門一推就開,她還是覺得,圍繞着她的是幾重銅牆鐵壁。夜已經深了,寶康卻仍坐在桌邊,看着懸燈一晃一晃地,她想了很多很多,可這個結果太過突然,她自己都反應不過來。也許是夜的靜谧安撫了她的心魂,寶康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寶康自小生于宮廷,可腦子裏琢磨的東西卻不是一般的公主能想出來的,比如,衆生平等。她小的時候也曾想過,可以像哥哥們那樣,指點江山、建功立業,可是,世人對女子的偏見過于頑固,這根本不可能。這些,只有莫逸塵能懂。莫逸塵懂得她的抱負與胸襟,卻既不會輕視于她,又不會千攔萬阻,他只是淺淺一笑,道:“公主想要實現心願,的确是萬分艱難,不過,我會替你祈禱的。若還是不能實現,寄情于畫也是極好的。”思及此,她的心又劇痛了起來。

門突然開了,寶康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眼,但她看清了來人是明龜侍女,便也将心放下了。那侍女長着雙大眼,很是明豔。她恭敬道:“公主,奴婢來伺候您休息。”寶康收斂了心神,微笑道:“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那侍女剛想說些什麽,卻看見了寶康腰上的荷包,不由得悄聲多看了幾眼。寶康見她似是喜歡,便大方地解下,道:“你若是喜歡,便送你了。”那侍女有些受寵若驚,卻沒再多問,道過謝便收下了。

那侍女退下後,寶康便湧出了幾絲困意,待得她剛解開腰帶,一陣敲門聲響起。寶康連忙系上腰帶,大聲問道:“誰?”門外響起雕陶的聲音:“是我,雕陶。”寶康有些警惕,道:“王子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雕陶聽出了寶康的防備,卻也不在意,只是朗聲說道:“你不用開門,我說幾句話便走。”

屋裏的燭火将寶康的影子映在了窗子上,那樣纖細而唯美。雕陶的呼吸有些發滞。他接着道:“今日我将你帶到客館來,也實屬無奈。現在你們大西風波暗湧,有人想破壞和親大計,在朝堂上公然行刺我,這已經是對我們明龜的不尊重,即使我求和心切,但是卻不能堵住這些大臣們的悠悠衆口,所以只得将你帶于此地。”

寶康松了口氣,又道:“王子想說什麽?”雕陶緩緩道:“其實,不用娶今天的那個端和公主回去,我也松了一口氣。和親不過是形式,真娶假娶又有何關系?只要你和我回明龜待上那麽三五年,等大西和明龜關系穩定,你的去留便由你決定,如何?”寶康聞言,深知雕陶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便鬼使神差地問:“王子不信我已經對你情根深種?”雕陶忍不住笑了幾聲,道:“我雕陶雖然不懂這些情情愛愛,可也不是頭蠢驢子,你眼中心中有沒有我,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的确,如果寶康公主對他有意,便不會連門都不開了。寶康聞此,卻突然打開了門,頓時四目相視,時間着實停了些時候。寶康坦蕩笑道:“老實說,我很敬佩王子這般的真君子。只是,我有些奇怪,看王子今日所言,實在不像是喜歡我,可你之前為何問我是否願意和你回明龜呢?”那雕陶朗聲笑笑,道:“明龜的生存條件艱苦,你們大西的公主不太适合做明龜的王子妃。可你不同,你的眼中寫滿了堅定的意志,你的舉手投足顯示出你的氣度與胸襟,我覺得,你會平等地對待、關愛明龜每一個人。我那時确實是存了私心,覺得你更合适一些,只是你言語間并未透漏出這個意思,李代桃僵又着實麻煩,所以,只得作罷。”

寶康沉默了一會子,半晌,她擡起頭,望了望天上皎潔的月亮,道:“我确實希望這月光能夠平等地照耀着每一個人。”她看向雕陶,道:“王子一言着實令寶康敬佩,只是,寶康有一事相問。”雕陶點點頭,示意她直說。寶康問道:“王子在選擇王子妃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的心意?”這個問題并沒有讓雕陶困擾,他回答地真誠而又直率:“我無需這樣想,這個女人只要對我們明龜有好處,那我便會娶她,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以後有了符合心意的,再娶便是了。”他停頓了一下,道:“但我始終不會因為情愛活着,明龜的子民和我肩上的擔子足以讓我不得空隙了。”

寶康有一剎那的震驚,她以前,是因為情愛而活着嗎?如果是這樣,她又和那些宮女子有何區別?也許,自己也可因為別的什麽而活,比如,和平,又比如,菏澤天下?

寶康喃喃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她笑了笑:“我願意和你回明龜,我想,我的人生也有很多選擇。”雕陶贊許地看了一眼寶康,道:“好好休息吧。”說着,便轉身而去。寶康看着月亮,心中道:“莫逸塵,我的願望就要實現了,你開心嗎?”

作者有話要說:

☆、立妃

轉眼間,便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煙蘿現下是無官一身輕,整日待在房裏,不知道做些什麽。

喬芷靈被判了死刑,經過多方排查,得知她是前朝的公主,因緣際會地來到皇宮複仇。

煙蘿心中很是疑惑,事情會有這麽巧嗎?那日為何喬芷靈會躺到她們的馬車前面?煙蘿覺得此事不簡單,華子衍更不會放過這點蛛絲馬跡。

寶康公主已經随着雕陶王子去了明龜,她離開京城時,煙蘿得以與她見上一面。那天談話的內容她忘了大部分,卻仍舊記得寶康那日張揚的神采,與那句:“人生是可以有許多選擇的。”煙蘿閑來無事,經常反複琢磨這句話,她驀然地驚覺,既是寶康公主的人生有着無限可能,那她自己的人生就應該是死水一潭嗎?華子衍,煙蘿在心裏暗暗描繪着這個名字,她,一輩子就只能待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宮中嗎?

煙蘿之前在宮裏倍受尊重的原因是因為華子衍的看重,這下她被免了女官的職位,落井下石的人自然很多。不過,好在她是個随遇而安的人,她本就不喜那種衆星捧月的感覺,這下子反倒落得輕松。煙蘿推開窗子,一陣逼人的寒氣撲面而來。她看了看地上的雪,心裏便想起那年冬天她和華子衍在雪地的情景。時間,過的可真快。

煙蘿出了門,拿起掃帚,清掃了起來。

“姐姐。”蘭兒的聲音傳進煙蘿的耳朵,她放下掃帚,微笑道:“今兒個不用當值?”蘭兒摸了摸額上的汗,道:“我溜出來的。”煙蘿搖頭道:“你如今是女官了,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懶散。”蘭兒皺着臉,問道:“姐姐,你為什麽不向皇上解釋一下呢?你之前做的那麽好,現在卻要無端地受氣,這根本不公平。”煙蘿笑笑,又接着拿起掃帚開始掃雪:“你當真還是個孩子。我被罷免了,這正好提醒你,做事要千般小心,萬般謹慎。”她似是想起什麽,問道:“蘭兒,吳公公走了嗎?”“吳公公還是留在皇上身邊。”這下煙蘿放了心,只要吳公公能留在華子衍身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吳公公一旦出了宮,一個宦官,那必是死路一條。

煙蘿催促道:“蘭兒,你快去當值吧,切記要小心謹慎些。”蘭兒應了聲,卻是走的一步三回頭。

蘭兒走了不久 ,華子衍來尋煙蘿。他默默站在煙蘿身後,看着她掃雪的背影。煙蘿轉過身,發覺了華子衍,她道:“朝中的事處理完了?”華子衍點點頭,眉眼舒展了許多,星眸中盡是意氣風發,道:“是啊,這回大西和明龜總算是再無硝煙了,雖說寶康受了些委屈,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周邊小國看明龜和大西議和,他們也競相和我大西交好,邊境永消刀兵之苦,我大西子民總算能過上安生日子了。我這個皇上,也算是上對得起天地,中不負祖先,下菏澤天下萬民了。”煙蘿也不禁心情舒暢起來,但她卻深知華子衍的不易。她帶着幾分心疼道:“你雖說的容易,可我卻知道你為了這些,用掉了多少塊墨,燃盡了多少根蠟燭。”華子衍幾日不見煙蘿,心中自是思念,他情不自禁地擁住她,打趣道:“辛苦你磨了那麽多墨。”煙蘿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她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龍涎香,靜靜享受着屬于她的時刻。半晌,她柔聲道:“別太擔心寶康,你看她臨行前,是多麽的神采飛揚。寶康公主有她自己的想法,也許,明龜那片土地才是真正适合她的。”煙蘿頓了頓,道:“能有機會去追尋自己的信仰,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華子衍不以為意地道:“那是因為寶康不能和那個勞什子畫師在一起,倘若她有意的是玉将軍那般的人物,你看她怎麽選。”煙蘿辯解道:“反正寶康是我心中最敬仰的人物,一個女子,有勇氣去異地尋一片廣闊天地,這已經很難了。”華子衍眼裏帶笑地看了看煙蘿,他捏着她的鼻子道:“女孩子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經事。聽到沒有?”煙蘿虛與委蛇地應着,華子衍拉着她的手進了屋。煙蘿似是感慨地道:“這下子事情都算完了吧?”華子衍聽後,不動聲色地道:“哪裏就完了呢?這才是個開頭罷了。”雖然他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可聲音卻已經帶了三分冷意。

他接着道:“我派人審問了喬芷靈。她倒是爽快,一股氣全說了出來。她還諷刺地說,原來這就是大西皇室的手足情深。”說到此,他已隐約有了愠色。煙蘿看他的神色,也大致猜出了一二。她嘆了口氣,問:“是哪個不省心的王爺?”華子衍踱步到窗前,煙蘿看着他的背影,她覺得那背影總是那麽挺拔,擔着再沉重的負擔也不會佝偻下來。他道:“是華子升偶然結識了喬芷靈,喬芷靈對他說,只要能将她送到皇宮裏,她就将前朝玉玺贈與華子升。只是,最後她進了将軍府,因而喬芷靈不願意将玉玺送出,因此他二人反目。”

煙蘿有些半信半疑,道:“已經确定是陽王了?也許是別人陷害呢?”華子衍陰郁更重:“已經是鐵證如山了。華子升自小就簡單魯莽,只有他才會這麽信任一個陌生女人。換了別人,這事不會如此輕易地水落石出。”煙蘿聞此,試探着問:“那你想怎麽處置他?”華子衍皺着眉,出神地搖了搖頭。

半晌,華子衍突然出聲道:“我已經準備立你為妃,也就是這幾日的事。”煙蘿聞此,心裏百般不願,她道:“現在這樣也很好,何必把我放到後宮千萬雙眼睛之下呢?”華子衍道:“總是這樣也不是個事,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若是有了孩子,也還是要立妃的。”煙蘿心裏亂如麻,她望着窗外的雪景,道:“過些日子吧,再給我些時間,讓我再好好适應适應。”

華子衍應允了,他道:“宮裏的日子再難過,也有我和你一起挨着。”

煙蘿又何嘗不願和華子衍白首不相離呢?她也想想在他的呵護裏過上一輩子,可是,瑤妃的事情總是她心裏的一道坎,華子衍會原諒她的欺騙嗎?她打心眼肯定,一定不會。

雖然剛到冬季,可宮裏已經開始為新年做準備了。雖說她被罷免了職位,因着華子衍的關系,吃穿用度還是如常。她仔細挑了些禮品,準備給立姑姑送去。

到了寧安宮,煙蘿才發覺立姑姑憔悴了不少。她和立姑姑坐到塌上,立姑姑遞給她一杯茶,笑道:“難為你還記得我這個老婆子。”煙蘿啜了口茶,關切問道:“姑姑,您最近有什麽不順心的事嗎?”立姑姑聞此,竟紅了眼圈,半天才哽咽道:“太後她最近身子不大好,我就跟着着了點急,沒什麽的。”

作者有話要說:

☆、薨世

煙蘿聞此有些唏噓,她見過太後幾次,那時的她雖說談不上慈祥,但也頗有風範,想不到今日已是這般光景。煙蘿勸慰道:“立姑姑切莫急壞了身子,您的年歲也不小了,應當好好調養才是。”立姑姑抿着唇沉默了一會子,才道:“順其自然吧,我只是想多陪她一陣子。不過,太醫說也還是能夠撐過這個冬天的。”煙蘿見此,忙岔開了話題:“姑姑,前陣子芊蕊又來信了,說她現在的肚子大得跟揣了個西瓜一樣。”立姑姑聞此,臉上總算露出了微笑:“芊蕊離宮這步棋算是走對了,女人哪,還是得找個可靠的貼心人才是正經。”立姑姑喝了口茶,接着道:“煙蘿,你這丫頭有什麽想法沒有?”煙蘿的手糾結在一處打着圈,她咬着唇,道:“沒什麽打算,且走且看吧。”正說着,突然有個小宮女急匆匆地進門來,道:“奴婢見過立姑姑,姑姑,太後醒了,正叫您呢。”立姑姑站起身,雖然起的急了些,卻還是有着前朝宮女的氣派。

煙蘿随着立姑姑來到太後房裏,太後現在已是形如枯槁,病的不成樣子了。立姑姑俯身,柔聲道:“您醒了?奴婢讓小廚房給您做點紅豆粥吧。”太後搖搖頭,道:“吃不下。就想和你說說話。”她努力睜眼看着立姑姑,道:“你實話實說,哀家這病,還有多久才會好?”立姑姑無法,只能勸慰着:“您再養上一段時日就會好的。”房中一片寂靜,好一會子沒人張口。煙蘿小心翼翼侍立着她看到太後的眼中蓄滿了淚,半晌,太後拉着立姑姑的手,哀嘆道:“你說哀家這一生,到底值不值得?”還沒等立姑姑回答,她便自說自話道:“值得,怎麽不值得呢,天下沒有幾個女人能像哀家這般,享盡萬人的臣服與愛戴,他們的尊崇與敬畏就像是汩汩的清泉,讓我的心平靜又舒暢。”

煙蘿立在一旁,仔細地聽着。其實,太後能發此問,真實的境況恐怕就不如她所說。一生被拴在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身旁,在這逼仄陰冷的皇宮一住就是一輩子,終生無兒無女,唯一疼愛的侄女卻也不算親近,這樣冰冷的人生,恐怕再多的榮華富貴也不能讓其有一絲暖意。

立姑姑低聲哄她道:“當然了,您曾經是大西母儀天下的皇後,現在又是受人敬仰的太後,別人都羨慕不來的。”太後接着道:“哀家這輩子,也沒什麽遺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卓家。”立姑姑連忙道:“咱今兒個不說這個了,太後,我喂您喝些補湯。”說着,立姑姑從宮人手中接過湯碗,細致地給太後喂着。

煙蘿本想尋找機會和立姑姑道個別,卻不曾想,華子衍來了。華子衍不像寶康公主,對太後有那麽大的敵意,可是要說有多親近,卻也是談不上的。太後病了這麽久,他的補品沒少送,可人卻沒來幾趟。

華子衍來到太後的病榻前,問道:“母後的身子可好一些了?”太後半閉着眼,顫顫巍巍伸出手,握住華子衍的。華子衍心裏有些差異,他和這位母後,一向不親近,今日這是怎麽了?他看了看太後的病态,心裏也明白了兩三分,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太後道:“你是不是認為,我欠你一個交代?”華子衍不太想提這件事,他幹脆地打斷她:“母後,您用不用再用點粥?”華子衍的母妃的确是被卓太後害死不假,可他是太子,他父皇又恐外戚專權,只怕若是沒有他父皇的允許,卓太後也是萬萬不敢做什麽的。真追究起元兇,只怕還要問問他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可雖然如此,他也絕不會原諒她!

太後嘆了口氣,道:“哀家不餓。”她咳了兩聲,道:“哀家終生無子,也挺惦念你們三兄妹的。”話間,是掩蓋不住的凄涼。華子衍冷眼瞧了瞧纏綿病榻的太後,冷聲道:“是嗎?那兒臣就多謝母後了。”太後面露難色,半晌才道:“最近讓寶康那丫頭來看看哀家吧。”太後一言觸及了華子衍的痛處,他眼神突然有些空洞,聲音也有些不自然:“寶康,恐怕永遠都不會來看您了。”太後疑道:“那丫頭怎麽了?”太後病了這些日,專注于養病而不問世事,再加上立姑姑從不讓宮人亂嚼舌根,寧安宮的消息閉塞得緊。

華子衍一字一頓道:“和親。”

聞此,只見太後雙目圓張,仿佛聽到了什麽駭人聽聞的消息。緊接着,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她緊緊捂住心房,連腿都打着顫,痛苦極了。寧安宮上上下下亂成一團。太醫忙着給太後醫治,而立姑姑在旁已是撕心裂肺,煙蘿連忙攙扶住她。過了一會子,太後漸漸不再掙紮,太醫們紛紛跪倒在地,淚眼紛紛地道:“微臣無能,太後,薨了。”

只見立姑姑猛然頓住,她臉上有着難以置信的神情,煙蘿有些不忍心,剛想替她擦去淚滴,只聽得立姑姑一聲撕心裂肺的喊道:“沛華!”

煙蘿聞此,頓覺五雷轟頂,全身的血都開始倒湧。她渾身一軟,差點被立姑姑帶到地上。華子衍強健有力的臂膀扶住她,道:“你先回去休息吧。”煙蘿像丢了魂似的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鐘

此刻的天已經完全陰了下來,煙蘿從寧安宮走出來,冬天的寒風刺骨,一如她現在的心情。大風刮起了雪珠子,打在人臉上是鑽心的疼,煙蘿漫無目的地走着,她不知應該到哪裏去。

太後的閨名竟然是沛華,是她要找的人。煙蘿撫了撫那塊錦羅玉,不知,她的身份究竟是什麽?她要繼續查下去嗎?煙蘿有着說不清道不明地憂心,如果她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出身,那麽她的人生與心境應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吧?那她,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身似浮萍,漂泊無依,這樣的日子煙蘿已過了十幾年,那種無助而迷茫的感覺總像是野獸,殘忍地吞噬她的心,思及此,她的心猛地一縮,不,她絕不能畏縮,縱使她的性子再懦弱,這件事情也要堅持到底。煙蘿回過頭,又望了望已經模糊不清的寧安宮,心中的念頭漸漸清晰。

諾大的宮殿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似是隐匿了身形。煙蘿站在樓閣上,入神地聽着鐘樓傳來的蒼涼鐘聲一聲聲地回蕩着。雖然太後已經入殓,但這鐘是要敲滿白日的,以示對太後的哀思。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煙蘿入宮不過兩載,竟看遍了世事的滄海桑田。立姑姑這幾日都沒什麽精神,煙蘿雖然時刻陪着,卻也不好開口問她。

“煙蘿?”

煙蘿聞聲,轉頭一看,是華子衍。他身着錦緞的暗紅色長袍,領襟處綴以黑色貂毛,既顯貴氣,又襯出他那種成熟的王者氣度。華子衍已經來了一會,可煙蘿渾然不知,仍入神地望着樓閣外,那神情似有幾分哀傷。

煙蘿收回目光,她向着華子衍走了幾步,方道:“事情都忙完了?”華子衍置若罔聞,只是攔了她的肩,道:“樓閣上風大,仔細受了涼。”煙蘿把頭靠在華子衍的肩上,倚靠着他的力量,半晌道:“我就是累了,在這裏歇一歇。”華子衍擁緊她,半認真半玩笑地道:“看來我不是個好夫君。”煙蘿猶豫着,最終決定還是不要說出自己的苦惱。她淡笑着道:“這和你沒有關系,是我的心太老了,和我的年紀不太相稱。”華子衍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的語氣帶着些許疲憊,卻仍不想讓煙蘿察覺:“我年紀比你老,心卻比你年輕,不然哪應付得了這麽多事。”他點點煙蘿的鼻子,道:“少年老成!以後改着點。”煙蘿傻笑着鑽進華子衍懷裏:“不改,不然該管不住你了。”華子衍無法,只得又好氣又好笑地道:“真拿你沒辦法。”煙蘿在他懷裏歇了一會,忽而感慨道:人生當真是變化無常的,任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這麽一想,也沒什麽可怕的了。”華子衍不自覺地輕撫着煙蘿的背,就像哄孩子般。他溫聲道:“除了你自己的心,你本就無需畏懼什麽。”煙蘿抿了抿唇,她本就是個懦弱的人,這性子怕是怎麽也該不掉的。

聽着鐘聲,華子衍沉聲道:“這鐘聲很是綿長。”煙蘿看了看華子衍,可他眼裏除了似海的深沉,再無其他。煙蘿不甘心,便直接問道:“你是在太後宮裏長大的?”華子衍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确實如此 。我母後薨了之後,我就一直在她宮裏。”煙蘿不解:“可你同她并不親近。”華子衍側頭看着煙蘿,好一會才道:“畢竟不是親生的,而且,她做的很多事我都不能認同。我母後的死和她不無關系。”他停了停,帶着幾分正色道:“小時候我覺得那種披着僞善的皮來接近你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可恨的。”

煙蘿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輕聲問道:“那現在呢?”華子衍低聲笑了,道:“現在不像小時候那樣偏激了,事情見得多了,也就釋然了。只是,那種人依舊會讓我心底發涼。”煙蘿苦笑着,說了句:“也許每個人都有苦衷。”華子衍不明白她為何執意于這個問題,他耐心解釋道:“縱使是這樣,他人也只會道一句可憐可恨,卻未必會将此人納進心裏。你就是太良善,容易被人騙的。”煙蘿聽了這一句,覺得是天大的諷刺。她不着痕跡地掙開華子衍的懷抱,低聲道:“不會的。”随即,她撫了撫額角,“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你若是有事情沒忙完,就快些去吧。”華子衍雖覺得煙蘿有些異樣,卻也只當她是小孩心性。他起身道:“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說着,便向門外走去。煙蘿望着他帶着英氣的背影,心中如同翻江倒海般。華子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俊朗的臉上一掃往日的嚴肅,帶上了幾分笑意,手微微指了指煙蘿:“得好好用膳啊,不然我可就罰你了。”

煙蘿胡亂地點點頭,她看着華子衍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身上也像被抽去了力氣般綿軟。茶和酒再不同,也終究同樣是水,她笑着,卻帶了幾分茶的苦澀和酒的辛辣,瑤妃的事情東窗事發那一天,便是她失去全部那一日。煙蘿心道,她的一切,便是華子衍。煙蘿又想起了寶康公主,也許,她現在正在趕往明龜的路上,心中懷着對新生的希冀,越過重重高地,跨過千裏之遙地去實現自己心中所想。煙蘿緩緩走下閣樓,也許,那種日子便是另一番天地。她想,相忘于江湖也是別樣的情到深處,如同寶康和莫逸塵般。

作者有話要說:

☆、寒

煙蘿慢慢地走回房,她在雪地裏走了一大段路程,衣裳已經被飄下的雪珠子打濕了,渾身都帶着凜冽的寒氣。天氣太冷,她一進門,打眼就瞧見了妝案前尚有餘溫的菱紋銅鑄小火爐,那火是煙蘿早上生的,現在還沒沒涼透。煙蘿脫了身上的長袍,在床邊的檀木箱子裏找了件純白的棉質中衣換了上去,她擡眼看了那爐子一眼,不禁想,當初火爐熱得讓人不敢碰,現在的餘溫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爐子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心呢?

“ 姐姐?”門外的聲音聽着是蘭兒。“哎,來了。”煙蘿連忙邊應聲邊去開門。門一打開,一陣凜冽的寒氣鑽了進來,門外的蘭兒不斷呵着手,她穿着一件大紅鬥篷,配上她那嬌嫩的白皙臉蛋,說不出的可人。煙蘿有些晃了神,蘭兒的眉眼和一颦一笑太像七巧了,讓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煙蘿側了側身,笑道:“今兒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蘭兒進了門,揚着小臉輕快道:“當然是你這陣美人風了。姐姐,要是我總粘着你,保不齊和你越長越像呢。”煙蘿去給蘭兒倒了杯茶,道:“像我有什麽好的。”蘭兒走過去,自動自覺地坐在桌前,她手拖着腮,理所應當道:“當然是長得美了。這大西的宮人我已見了不少,還是你最出挑。”煙蘿見蘭兒坐在那自得其樂,也就不再管她,徑自去取了些茉莉香片,扔進了火爐。她一遍點爐子一邊道:“你見的才是大西的後宮而已。”蘭兒倒也不與煙蘿糾纏這個問題,她道:“姐姐,今兒上頭賞了禦書房的宮人每人一支珠花,我特意給你留了一支最好看的。”說着,她便興沖沖地從懷裏拿出一支精巧的珠花。

這時,屋裏彌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味。煙蘿收拾好了爐子,也坐到蘭兒身旁,她拿起珠花打量了一番,笑道:“是挺好看的,你有心了。”随即,她又想起了什麽,道:“現下我不是禦書房的人了,你這樣子拿東西私與我,是要被人說閑話的。”蘭兒擺擺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她們要說便讓她們說去,反正我瞧着也是她們嫉妒你。”煙蘿放下珠花,問道:“她們可是說我什麽了?”蘭兒咬着唇,遲疑半天也沒說出口。煙蘿見此,便有些釋然地道:“想想也能知道她們吐不出象牙來,不過,也無所謂了。”蘭兒噗嗤地一笑,道:“是啊,都不是一類玩意兒,怎麽吐出象牙來?”煙蘿聽了,也不禁樂了出來。

二人笑了一會,蘭兒突然道:“姐姐,你不回來做女官了?”煙蘿的臉上淡了笑意,道:“不回去了。”談及此,煙蘿的心裏有些沉重,她現下不是女官了,那她應該以什麽身份在這宮裏住下去呢?這幾日她躲在這房裏,可以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做,可是這種日子不能一直過下去。

蘭兒随手伸手拿了個金桔在手裏玩弄,她笑道:“也是,老話說人往高處走,做妃子可比做女官風光多了,難怪姐姐不回來了。”煙蘿剖桔子的手頓了頓,她頗為不解地問:“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系嗎?”蘭兒怒其不争地拍了拍煙蘿的胳膊:“姐姐,皇上對你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瞧出來,這一步是你必走的啊。”煙蘿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步,她有些失神地問:“做妃子真的就這麽好嗎?”蘭兒也跟着起來,她有些不解,為何煙蘿這麽聰明卻參不透這個道理:“要不是這樣,那個姓亦的舞姬也不至于舍命救下明龜王子了,還不是想邀功。不過,她也挺慘的,那雙腿再也跳不了舞了。”

煙蘿的身子一頓,她有些駭然,道:“跳不了舞了?”蘭兒坐回桌前,皺着眉點了點頭。煙蘿嘆了口氣:“她向來視舞蹈如生命,這樣一來,命就沒了一半啊。”蘭兒贊同地點頭:“是啊,不過皇上憐惜她,有了納她為妃的意思,也算是有些安慰了。”

煙蘿聞此,眼裏充滿了悲戚,她垂下眼,不讓蘭兒看見。她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的。華子衍急需她家的財力支撐,現下她又為朝廷做出如此的犧牲,不娶她有些難以堵住悠悠衆口吧。

作者有話要說:

☆、身世

第二日早上,紛紛灑灑的大雪總算是停了,路上的積雪也都被太監掃了起來,沒有一絲痕跡。昨兒個煙蘿送走蘭兒後,竟是一夜未眠。她反複地思考,最後決定今日去找立姑姑。煙蘿想着,太後去了有一段時日了,她要在一切風雨來臨之前,弄清楚她的事。

下過雪的天氣尤為寒冷,煙蘿系緊了披風領口,防止風灌進去,又不禁加快了腳步。

不一會,煙蘿便到了立姑姑的住處。她敲了敲門:“立姑姑?”立姑姑前來應了門。煙蘿瞧着立姑姑臉上有幾分憔悴,她心裏不免一痛。

立姑姑房裏燒着銀絲碳,暖和極了。煙蘿解開自己身上的厚披風放置在一旁,立姑姑見她來了,面上不禁帶了幾分喜色。立姑姑去給煙蘿沏茶,道:“大冷的天,快喝杯茶暖暖身子。”煙蘿伸出雙手接過茶杯,她打量着立姑姑,欣慰道:“這幾日氣色好多了。”立姑姑坐到煙蘿身邊,感嘆道:“多虧這陣子有你陪我。”煙蘿笑了笑,她沒有去接立姑姑的話,煙蘿想了想,決定直接了當地問出個結果:“立姑姑,我想給你看個東西。”立姑姑疑惑道:“行啊,你要給我看什麽?”煙蘿緩緩地拿出自己的錦羅玉佩遞過去:“立姑姑,您可認得這個?”立姑姑接過玉佩,她年歲大了,眼睛有些花,便舉着玉佩放到窗前,借着光線仔細打量着。過了好一會,她才轉過身,面上帶着幾分被抑制的驚訝:“這玉佩,你從哪得到的?”煙蘿便細細把在寺廟的事情說給了立姑姑聽。煙蘿又問道:“姑姑,這太後的閨名,便是沛華吧?”

立姑姑出神地望着前方,她點了點頭,緩緩道出了當年的塵封往事。

那一年,卓沛華帶着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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