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茶宴 (11)
姑姑進了宮,被封做卓妃。那年卓沛華才剛剛十六歲,對什麽都還懵懵懂懂,就是在這宮裏,她見識到了超越一切的權力與尊榮,這是卓府裏沒有的。它們就像是夜裏的煙花,迷亂了卓沛華的眼,更亂了她的心。卓沛華嘴上雖然沒說什麽可一個念頭在她心裏根深蒂固,一點點地纏繞在她心頭—她要成為這權力的主人。卓沛華是這樣想的,她也是這麽做的。原本天真爛漫的姑娘,漸漸地被自己的欲望腐蝕掉了。卓沛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讓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可是,這樣本就是有風險的。有一次,卓沛華被一個妃子誣陷,說她使用巫蠱媚惑龍心。卓沛華百口莫辯,任她再有心計與算計也是枉然。她想,她賭輸了,輸在了這條權力的路上。可就在這時,事情有了轉機。先皇帝的寵妃慕貴妃來找她,說她可以替卓沛華包攬全部事宜。卓沛華也是有經歷的人,她不會如此輕易信人。慕貴妃看出了她的心思,便笑着解釋道,這是有條件的。卓沛華低着頭,過了好半天才譏诮道:“到頭來再不認賬,真真是個好計策。”慕貴妃的神色突然凝重起來,她握緊手裏的玉佩,一雙明媚大眼裏滿是不舍,道:“不會的,因為我要把比我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托付給你。”卓沛華感到一絲不同尋常,她疑惑道:“是什麽?”慕貴妃強笑着:“我的女兒。你什麽都別問,在我死後,把她想辦法托付到我的本家,将她好好養大。”她又拿出玉佩:“再把這塊玉佩交給她,記住,讓她遠離京城,遠離皇室,越遠越好。”卓沛華有些猶豫,可最終她還是咬咬牙答應了,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能讓自己順利逃離困境。
果然,卓沛華洗脫了冤屈,慕貴妃承認所有的巫蠱之事皆是由她指使。因着這件事,卓沛華也算是因禍得福,得到了先皇帝的青睐。在慕貴妃被賜了白绫一條後,卓沛華開始着手準備将慕貴妃的女兒送出宮,這下子,她竟是傻了眼。她萬萬沒有想到,慕貴妃托付給她的,竟是這麽塊燙手的山芋。原來,慕貴妃之前一直與一位姓亦的大臣私通,而這女兒,恐怕不是皇家血脈。先皇帝對于此事有一絲警覺,卻并不敢确定。于是,慕貴妃便在事發之前,替卓沛華頂了罪,用自己的生命來給這件事做出一個了斷,也救了自己女兒一命。先皇帝不願饒過這個假女兒,還是卓沛華冒了極大的風險,最終将這個女孩兒送出了深宮。
煙蘿的眼裏蓄滿了淚水,她的手在顫抖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立姑姑皺着眉頭,半晌才語重心長地道:“孩子,我知道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可是,出身這個東西,任誰也選擇不了。該是什麽命,便是什麽命罷了。”煙蘿嘆口氣,道:“我又何嘗不知呢。只是。。。那位亦大人最後如何了?”立姑姑瞧了煙蘿一眼,随即垂下頭,緩緩道:“自盡而亡。他家人在他死後,舉家遷往異地而居,不曾回京。”
自盡而亡?煙蘿心中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她只覺得一陣眩暈,知道了又如何?即使知道了,不還是她自己一個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姐姐
亦驚蟄第一次感覺到,冬天是如此的難熬。她坐在偏殿的暖閣裏,腿上搭着條厚厚的錦被,整個人都呈現出與冬日十分搭調的寂靜。亦驚蟄的手不經意間碰到自己的腿,卻像碰到了什麽髒東西一樣,飛快的彈開了。她慢慢低下頭,注視着錦被下的那雙腿,盡管它們還完整,卻再也不能跳舞了。亦驚蟄的唇邊泛起一絲冷笑,她曾經以為舞蹈是她的生命,可如今她沒了舞蹈,卻依舊活着,只不過,活得像個死人罷了。其實,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在考驗一個人的底線,而事實是,這條隐藏在人心底的底線是可以不斷退讓的。亦驚蟄不明白,自己沒了舞蹈,為什麽還能活着。
窗外的紅梅,開的正豔呢。煙蘿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找亦驚蟄,也許是因為立姑姑的那句,亦大人家裏有個女兒,也許是因為那塊一模一樣的玉佩,錦羅玉。煙蘿稍作猶豫,才動手敲了門。亦驚蟄看見門外立着的煙蘿,波瀾不驚的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她淡漠的語氣讓人看不出什麽情緒:“你來找我,是為了我的腿,還是那塊一模一樣的錦羅玉呢?”煙蘿迎上亦驚蟄的目光,直接道:“兩個原因都有。”亦驚蟄果斷地轉過身,徑自進了房。她大聲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包括你,我的妹妹。”煙蘿一愣,她沒料到亦驚蟄會如此直接了當告訴她事實。煙蘿也踱步進了房。亦驚蟄的房間布置得簡潔,卻又舒适的很,非常符合亦驚蟄的行事作風。亦驚蟄站在窗前,煙蘿走過去,溫聲道:“人的一生都會有遺憾的。”亦驚蟄聞言,言語裏竟帶上了幾分譏諷,也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煙蘿:“你知道什麽?你覺得只是遺憾而已,可對我而言,這是致命的打擊。一個人庸碌的活着,這種日子有何意義?”煙蘿自然而然的想到命運,她們是姐妹,而命運卻截然相反,這是同人不同命嗎?她道:“當一個人,她連活着都是奢求的時候,便覺得只要能有日子過,便是好的了。”亦驚蟄反問:“你在說你自己?”煙蘿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接着問:“你為何要替明龜王子擋下那一劍?”
亦驚蟄沒料到煙蘿會這麽問。這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想過的問題。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她平靜的心好像發生了劇烈的顫抖,那個答案,是她永遠都不會承認的。她嘆了口氣:“答案和你無關,我們雖是姐妹,可卻是天底下最疏離的一對姐妹。”煙蘿了然地笑笑:“是啊,父親因我母親而死,你的确應當反感我。”亦驚蟄不再那樣的淡漠,她甚至有了一絲讓人溫暖的感覺,盡管只是一點點,而煙蘿也覺得滿足。亦驚蟄接着道:“我養好了傷,便會向皇上請辭,回老家去。”煙蘿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亦驚蟄雖是不忍,卻依然直言:“老家和你也沒有關系,你姓慕,不姓亦。而我們之間的聯系,也到此為止。”
煙蘿為自己的異想天開感到悲哀,亦家的人,怎麽樣都不會接受自己的,她有何必有這樣的期待呢?她苦笑着點頭:“我知道的。那,就祝你一路順風吧。”亦驚蟄心中竟是開始有幾分心疼這個妹妹,她緩緩點了點頭。煙蘿轉過身,開始向門外走去。
“煙蘿,”聽到亦驚蟄的叫聲,煙蘿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身看着她。亦驚蟄還是那樣的淡漠,連語氣都不願帶上情緒,可是,話裏話外卻仍舊有關切的意思:“好好和皇上在一起吧,他是你唯一的依靠了。”亦驚蟄沒想到,這句讓她內心無比痛苦的叮囑,竟被她如此順利地說出了口。
煙蘿綻開了一個微笑,略帶感激地點了點頭。亦驚蟄望着她遠去的背影,心裏在感嘆,這個女孩也不容易。不過,她擁有了世間最好的感情,那便是華子衍。人生有得有失,這也算是世間常态了。
華子衍,亦驚蟄在心裏默念着他的名字,她又看看自己的腿,但願這一切,全都值得。
作者有話要說:
☆、旖旎
“你不過來陪我喝一杯?”華子衍坐在煙蘿的房裏,坦然自若地在桌前舉杯獨酌,再配上兩三樣小菜,喝的好不自在。煙蘿淡笑道:“也不曉得你那些個臣子知不知道,他們最敬愛的皇帝陛下竟是個十足十的酒鬼?”煙蘿忙着收拾衣物,來來回回了半個時辰,坐一會的功夫也沒得着。華子衍不覺煩悶,只覺得他們倆此刻只像一對平凡的小夫妻,丈夫在外奔波了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回到家,能喝喝小酒暖身子,再時不時和忙着家務的妻子閑扯上幾句,很是平淡,卻也讓人倍感溫馨。他放下酒杯,神色間帶着幾分得意:“哪回的宮宴我沒給他們喝倒下?答案不言而喻。”煙蘿折疊好最後一件袍子,便也坐到桌邊。她只穿着一件純白的中衣,一頭黑發柔順的散在一旁,顯得乖巧又帶着幾分妩媚。
在煙蘿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她真的不知該怎樣去面對華子衍。雖說煙蘿的母親的确有罪,但是為人子女者,又怎能心無芥蒂地面對華子衍?有時,她真的想離開這個滿是是非,又讓她感到閉塞的地方。只是,煙蘿的決心下得是狠,可每一次,她一看到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她就怎樣都說不出離開的話。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失敗,煙蘿不免有了放棄的念頭,罷了,她在心裏想着,他父皇欠她的一切,便讓他去還吧。
煙蘿拿起酒杯,側頭問道:“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的情景嗎?”華子衍點點頭,他帶着幾分不自然,道:“我希望你只記得我們喝酒的情景。”煙蘿聽了這話,覺得有些好笑,故意道:“遵旨,那日您把披風給奴婢弄反的事,奴婢什麽也不記得了。”華子衍本來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挂上笑意地望着煙蘿,煙蘿又嫌棄道:“追女孩子都不會。”華子衍自然有他的歪理,搖搖頭道:“若是我娴熟,你倒是真該想想要不要跟我了。”煙蘿低下頭,随後又鼓起勇氣,低聲道:“無論怎樣,我都跟定你了。”華子衍身子一頓,他的眼中既有些不可置信,又有着幾分熱烈的興奮。華子衍盯着煙蘿,柔聲道:“你是說真的?”煙蘿直視着他,重重點了點頭。她道:“我離開你的原因有千萬個,可我和你在一起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情之一字。就算我因為那千萬個理由離開了你,終有一日,我還是會因為那一個原因而回到你身邊的。”華子衍只覺得,他從未如此輕松過。他一直認為,他和煙蘿的緣是宿命,而如今,事态都按照上天的安排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誠然,蒼天不負他。華子衍拉過煙蘿的手,自然地放在胸口,他道:“煙蘿,你的名字本就該和我的纏繞在一起。這就是命運的安排。”這本來是俗不可耐的一句話,可偏偏讓華子衍說的鄭重其事,又充滿了莊重的愛意。煙蘿溫柔地笑着:“既是如此,那我也不想違背它。”
燭火搖曳,映着兩人的身影。人的一生中,确實需要邁出那充滿勇氣的一步。煙蘿不知道她這一步會為自己帶來什麽,可她如若不邁出這一步,那她會終生悔恨。
華子衍突然想起了什麽,溫聲問道:“這冊封的日子我可要仔細琢磨琢磨。”煙蘿聽了,雖然心中仍有那麽幾分不願,卻也不想掃興:“簡單一些就好,你也知道,我怕麻煩。”華子衍思索着,他道:“這事急不得,我還有些事情要好好處理一下。”
煙蘿猛地擡起頭,她知道,關乎大西命運的血雨腥風即将到來。她嘆了口氣,道:“皇上是想對付陽王還是明王?”華子衍的眸色變得深沉,語氣也多了幾分肅意:“是卓家。卓氏一族是我大西毒瘤,一日不除,朕永無安睡之日。”
卓氏一族确實稱得上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些年來,只善于搜刮民脂民膏的卓氏在朝中沒什麽建樹不提,還有殘害忠良的嫌疑。華子衍是個愛才之人,這一點,他的确再難忍下去。煙蘿遲疑道:“太後剛剛離世,你就如此整治卓家,就不怕落得個生性涼薄的惡名嗎?”華子衍嘆了口氣,緩聲道:“我所求的,也無非就是上不愧對蒼天先祖,下不愧對黎民百姓,至于這天下人的悠悠衆口,我想堵也堵他不住,莫不如就随他去吧。”煙蘿聽了這話,覺得竟帶了幾分蒼涼。她将座椅移向華子衍,又把頭輕靠在他寬闊堅實的肩膀上,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此刻,她從心底敬仰他,敬仰他的那份胸懷天下與寬闊的心胸。煙蘿柔聲道:“世人會懂的,即使他們今日不懂,日後那卷卷青史也自會還你一個公道!”華子衍握緊她的手,過了半晌,他狀似輕松地道:“就是不知道子闊那小子怎麽想。很多事情,都沒有一個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好法子。”煙蘿聞言,心下不由得一沉。子闊深愛着卓玄漪,卓家受損,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必然受損。而子闊這個弟弟在華子衍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她很清楚。煙蘿不忍道:“皇上,請您答應我一件事,好嗎?”華子衍點點頭:“你說吧。”“卓家在朝中雖然作惡多端,可那都是男人們做的孽,女眷們可能連具體情況都不明了。所以,你能從輕發落她們嗎?”華子衍面帶倦意,他低聲反問道:“如果不罰得重些,又怎能以儆效尤呢?我和幾位大臣為這件事謀劃已久,付出的心血是你看不到的,否則,根本就扳不倒卓家這棵由根部就已經開始腐爛的大樹。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嗎?”
煙蘿默默低下頭,這個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無法忍受那麽多無辜的性命就此終結。煙蘿有些猶豫,卻仍道:“那皇後和卓妃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總要好好考慮的。更何況,那是太後的母族。”華子衍嘆氣:“你說的自然有道理,我之前也考慮了好久。不過,我會酌情處理的。”煙蘿将白皙的手撫上華子衍眉頭,帶着疼惜道:“讓人頭疼的事總會有解決的辦法,可你這額上的皺紋若是根深蒂固了可就再也去不掉了。”煙蘿的一句話一掃之前的抑郁氣氛。華子衍唇邊泛起笑意,雙臂環住煙蘿,佯怒道:“你敢明目張膽地嫌棄我老?”煙蘿忙裝出畏懼的樣子:“奴婢只敢在心裏嫌棄,剛才所言實屬意外,望皇上明察。”華子衍攔腰抱起煙蘿,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笑道:“那朕就和你好好查查。”
窗外,一地冰雪,明月高懸,窗內,一室旖旎,紅燭微幽。
作者有話要說:
☆、臨行
第二日清晨,煙蘿睡到晌午才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又伸手探探身旁早已涼透的床,方知華子衍早已離開多時。要說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煙蘿有些懼怕這樣的自己,畢竟以前的她什麽都沒有,自然無需害怕失去。可是,現下她有了華子衍,竟變得患得患失。煙蘿摸着頸上的錦羅玉,喃喃自語:“你還是以前的慕煙蘿嗎?”煙蘿随意披上一件外衣,想要下床去梳妝,卻意外地在桌上發現一張字條,上面的墨跡很是蒼勁有力:“勿忘早膳。”煙蘿一笑,這的确是華子衍的做派,他極少講些海誓山盟,而說出的那些不是情話的情話卻總能戳進人的心窩子。
煙蘿梳洗用膳後,随意找了一本詩集讀着。她沒想到,華子重會來找她。
華子重一襲白袍勝雪,頭戴金冠,盡現翩翩公子之風度。煙蘿一臉吃驚地望着他,華子重并不介意,只是淡笑着道:“不請我進去坐坐,老朋友?”煙蘿連忙放下緊緊把着房門的手,道:“那王爺就進來坐坐吧。”華子重頗為坦然地坐在桌前,他道:“我明日便要回封地去了,臨行前和你道個別。”煙蘿順手給他倒了杯茶,淡道:“那就祝王爺一路順風,平安到達封地。”華子重無奈地笑笑,他手裏把玩着茶杯,卻并不見他入口:“你就沒別的話要說了嗎?”煙蘿也笑了,道:“該走的時候總是要走的。我若假意挽留,王爺也肯定覺得奴婢是虛與委蛇。”華子重的神色帶了些暗淡,他似是有着無限的感慨:“是啊,該走的時候總是要走的,即便這是自己生于斯長于斯的家,也留不得一時片刻。”
煙蘿能感受到華子重對華子衍的不滿,但她卻又無從化解,每個人都是有立場的,毫無疑問,她是站在華子衍這邊的,若是她對華子重說些什麽,那才是對他的不公。煙蘿看着華子重,語氣中帶着豪邁:“好男兒志在四方,王爺本非纨绔子弟,理應到封地去,為皇上、為大西子民、為了您自己去鎮守國土不是嗎?”聽到煙蘿這麽說,華子重很失望,看來,他還是晚了一步。華子重只得用笑來掩飾自己的失敗,他的眼睛看着別處,半晌才道:“是啊,好男兒志在四方,只可惜,我之前把什麽東西落在了這裏。這回好了,我把它撿回來了。”他轉過頭,望着煙蘿,認命地說:“自此,再無牽挂。”煙蘿低下頭,淡道:“那奴婢恭喜王爺了。華子重出神地點頭,随即,他起身,依舊是那個玉樹臨風的華子重:“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爵位
煙蘿送華子重離開。到了院子門口,華子重停下腳步,對煙蘿道:“你就送到這吧,我不再叨擾你了。”煙蘿淺笑道:“王爺說的哪裏話。奴婢祝王爺此行一切順利。”華子重點點頭,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僵。煙蘿瞧着華子重似乎沒有挪步的意思,她便也在那裏陪着。華子重看着前面的路,也許,這一別,就是一輩子了吧?他狀似無意地道:“煙蘿啊,你現在不是女官了,以後有什麽打算嗎?”煙蘿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腦袋:“我現在也是且走且看,想不了那麽多,也不敢想那麽多。”華子重一笑,溫聲問道:“你可否想過出宮?”“出宮?”煙蘿的心似是一下子被拉扯到了極遠的遠方,她呢喃道:“想啊,做夢都想,雖然我在宮外也沒有親人。”華子重早就料到了她會如此作答,便循循善誘道:“既是這樣,或許我可以幫你。”煙蘿卻絲毫都沒有聽進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道:“其實,我還真有幾分羨慕寶康公主。”華子重頗為不解,他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遠嫁塞外的寶康公主?明龜生活艱苦,多少人都避之不及,你又何嘗羨慕她呢?”煙蘿嘆了口氣,道:“我總覺得,塞外的環境雖然惡劣,卻能夠讓人忘記很多事情啊。”華子重了然,一陣冷風吹過,他的發絲有些紛亂,卻更顯得他玉樹臨風。他道:“也許吧。時候不早了,煙蘿姑娘不送。”煙蘿行了禮,也沒再送。
煙蘿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她知道華子重話裏話外的意思,他能夠幫助自己出宮。只是,他的目的是什麽呢?華子重絕對是個危險人物,現在他母妃還健在,也許夠不上威脅,可是只要他的母妃去了,那一切可就難說了。煙蘿明白,即使她再想出宮,也不能依靠華子重。突然,院子裏的大門響了起來,煙蘿轉眼一看,原來是蘭兒。只見她跑的氣喘籲籲,一副馬上要累到了的樣子。煙蘿馬上上前關切道:“蘭兒,怎麽跑的這麽急啊?”蘭兒平複了一會,方才道:“皇上削了明王的王位。”煙蘿聽了,驚訝的呼出聲來。她問道:“為什麽?”蘭兒順了順氣,道:“姐姐,咱們屋裏說去吧。這可是個大消息,所有的人都在議論呢。”煙蘿依言帶着蘭兒進了屋。她給蘭兒沏了一壺熱茶,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快給我仔細說說。”蘭兒捧着茶杯,開始眉飛色舞地敘述起來,十足十地像個說書的:“姐姐,你可記得那個刺殺明龜王子的冒牌公主?”煙蘿一聽,頓時心生疑惑,她皺着眉反問道:”當然記得。那人還是我選出來的,這事和她有關”蘭兒接着道:“這事的症結就在她這。那冒牌公主的真實身份是前朝餘孽,是為了複仇活着的。據說她從小就被灌輸着仇恨的想法。但是,複仇這個事難啊,那冒牌公主轉念一想,若是能搭上個宮裏的人,這事也就簡單了。那個冒牌公主不知怎的,竟和明王爺狼狽為奸,一起策劃了大殿上的刺殺事件。所以,這明王爺明顯沒安好心。”煙蘿的心一下子沉了,她沒想到,這明王爺竟是如此冥頑不靈。那個寶座,真的就那麽好嗎?蘭兒見她臉色沉重,不由得問道:“姐姐,莫不是你和這明王有交情?”煙蘿回過神來,否認道:“我和明王能有什麽交情。”她又問道:“那皇上是怎麽處罰他的?”“明王被削爵位,貶為平民,全府在京中幽禁。”
作者有話要說:
☆、七巧
煙蘿禁了聲,半晌,她方幽幽地說:“現在看來,只有自由才是最可貴的。”蘭兒聞此,只是微微笑了笑,顯得有些無奈:“那我們什麽都沒有,豈不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了?”煙蘿心裏擔憂着七巧,明王倒了,她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只是,她心裏對華子衍還有着期待,也許,他會知她所想,憂她所憂。煙蘿想着七巧的事,感嘆道:“沿着一條路越走越遠的時候,也就沒了回頭的路。”蘭兒并不能了解煙蘿所說的,只以為她在感嘆自己的命運:“我們還是有路可選的,等到以後攢夠了銀子出了宮,再擇一個稱心的夫婿嫁了,那樣的人生,倒也不輸什麽了。”煙蘿笑着搖了搖頭,倒也不和她再争辯下去。蘭兒以後的路正如她所說,不會難走,可她自己的呢?煙蘿留在宮裏,就好比一場博弈,瑤妃的事情一旦被揭發,她都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将會是怎樣的慘劇。到那時,她和華子衍之間,別說是情愛,就連恩澤,恐怕都不複存在了。既是如此,她留在宮裏還有意義嗎?
“煙蘿姐姐?”煙蘿和蘭兒正聊着閑話,卻聽見門外有人在喚煙蘿的名字。煙蘿仔細聽了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壓抑着自己的激動,喃喃道:“是七巧!”說着,她便飛奔着出去開了門。
門外的七巧身着一身粗布棉衣,發絲有些散亂,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全然不複當初的那個可人兒。蘭兒也跟了出來,她看着七巧,心裏也打起了小鼓,煙蘿姐姐平日常說她與七巧相似,可她再怎麽看,也看不出自己哪裏像她。
煙蘿緊緊拉着七巧的手,眼圈已然泛了紅。七巧的眼裏也閃爍着激動的淚光,不像往日那般死氣沉沉。蘭兒是個會看眼色的,便笑着對煙蘿道:“姐姐,我一會還要當差,先向你告辭了。”煙蘿笑着點了點頭:“快去吧。”
等蘭兒走了,煙蘿柔聲對七巧道:“來,和我一起進去吧。”七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彷徨中帶着手足無措:“我這個狼狽樣子,哪裏好意思見你。”“七巧!”煙蘿的聲音含着些許的責備:“只要你還是以前那個心地善良的七巧,你就是我最想見、最想關懷的妹妹,我才不會管你是否穿得體面、尊貴呢。”“煙蘿姐。”七巧的聲音帶着委屈的哭腔,煙蘿心裏一疼,馬上道:“好了,什麽都別說了,你先進去洗一洗,然後我再給你換件衣裳,快去吧。”七巧深深埋着頭,她聽了煙蘿的話,一小步一小步、戰戰兢兢地向屋裏走去。煙蘿心裏嘆着氣,她不知道是怎樣的歲月,能将一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子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
夜。
煙蘿和七巧躺在一個被窩裏閑聊,一切似乎還像是以前那樣。煙蘿輕聲問道:“七巧,你恨皇上嗎?”七巧想了想,低聲道:“無所謂恨不恨的,但是我最感激的是他把我送到你的身邊。”煙蘿一笑,道:“你看,皇宮的夜晚是最難熬的,這夜裏有哭聲,有罪惡,有着人世間一切的醜态。而皇宮的夜晚也是最美的,亭臺樓閣,巍峨宮殿,都在冷冷的月色下顯得朦朦胧胧。美也是這裏,醜也是這裏,所以,這取決于每個人的心看到的是什麽。”七巧側了側頭:“姐姐的意思我不明白。“煙蘿看着她,緩聲道:“這很簡單,我希望你能看到幸福與快樂,忘記那些黑暗與醜陋,還有那些刻骨的傷害。”七巧低垂着眼,沒有答話。煙蘿知道七巧需要一些時間去淡化那些像刀子般尖刻的歲月,也就沒有步步緊逼。她側了側身子,笑道:“七巧,你看今天那個小丫頭和你多像啊,那眉眼最像了。”七巧擡起頭,觸到煙蘿的目光後,便迅速低下,讪讪地道:“若是以前的我,倒是還有資格去比較。”煙蘿有些失望,但她只是柔聲說:“好了,天色不早了,睡吧。”黑暗中,七巧輕輕道:“皇上對姐姐真好。”煙蘿只道:“快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卓妃
七巧在煙蘿這裏住着,姐妹兩個作伴,日子過得很是快活。煙蘿沒有過問七巧明王的事情,畢竟,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而七巧,也為她當初愚蠢的決定付出了代價,即便,煙蘿覺得這代價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講着實有些殘忍。可是,無論怎樣,冬天也快過去了。煙蘿推開窗子,感受着迎面而來的寒氣,雖然凜冽,卻能讓人精神百倍。七巧在她身後,有些猶豫,最後輕聲道:“姐姐,要不我們種些花吧?”煙蘿深深感到七巧慢慢地在振作,她心裏很欣慰,臉上的笑也多了:“好啊,這裏的事你都可以做主。”七巧連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說的。”她現在還是有些畏手畏腳,不過比起之前已經好多了。煙蘿想起七巧在明王府裏的時候就很喜歡花花草草,便笑問道:“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了?”七巧的眸色暗了幾分,低聲道:“剛進明王府的時候,我沒什麽事做,弄弄花草打發時間。”煙蘿見此,便也不忍再問,只得道:“等過幾日我們就一塊去院子裏松松土、除除草,之後你再看看想種些什麽。”兩人正說着話,卓妃身邊的女官張姑姑進了院子,煙蘿忙出門相迎:“張姑姑。”張姑姑淡淡應了聲,道:“煙蘿姑娘,我家娘娘聽聞你精通茶藝,特邀你前去,幫她煮煮新近的毛尖茶。敢問姑娘可有功夫?”煙蘿心裏納了悶,她向來和卓妃不相熟,她此次邀請真的只是煮茶那麽簡單?張姑姑見她頗為猶豫,便冷聲道:“姑娘若是不得空閑,那明日再去也是可以的。娘娘有這個耐心,只是,就怕那毛尖茶等不及了。”煙蘿一笑,道:“煮毛尖可是要緊事,我這就随姑姑你去一趟。”七巧站在煙蘿身後,她滿面擔憂地扯扯煙蘿的衣袖,煙蘿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便随着張姑姑走了。
卓妃的宮裏雖不像皇後那般奢華,也不像瑤妃宮裏那般的具有書卷氣,卻能看出是費了一番心思布置的,看着整潔明了,真正住起來卻便利極了,不像玉貴妃宮裏那樣的中規中矩。
卓妃半倚在殿裏的美人榻上,有些焦急地對身邊的侍女小憐道:“那張姑姑去了多久了?”小憐恭敬道:“回娘娘,姑姑才去了一刻鐘,煙蘿姑娘住的遠些,回來恐怕還得一些時候。”卓妃突然覺得頭疼得厲害,她閉了閉眼,耐着性子對小憐道:“過來給本宮揉揉頭。”“是。”小憐立刻過去,伸出青蔥般的玉指,輕輕揉着卓妃的xue位。她一邊觀察着卓妃的臉色,一邊暗自揣摩着用力道。卓妃閉上眼,眉頭卻還是皺着,畢竟,這件事攸關她以後的人生。半晌,她問道:“皇後最近忙什麽呢?”“回娘娘話,皇後娘娘最近迷上了聽戲。”卓妃聽了,覺得皇後可真是荒唐得很,她不由得諷刺道:“卓家都要完蛋了,她還有心思聽戲?真不曉得她是怎麽坐穩那個位置的。”小憐聽罷,有些為自己的主子鳴不平的意思,道:“娘娘,若論才貌品行,您是半點不輸人的。”卓妃認命地搖了搖頭,她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小憐停手。小憐起了身,先是探了探銀爐的熱度,又添了把金絲碳,方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是皇上真對卓家動了手,您怎麽辦?”卓妃嘆了口氣,她兩眼空空的望着屋頂,喃道:“怎麽辦?除了等死,還能怎麽辦?枉我一切算盡,卻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既是如此,上天為何要我來這溫柔富貴鄉走一遭呢?”小憐站在美人榻邊,餘光仍能看見卓妃那張憔悴的臉。平日的卓妃總是一副沉默的端莊樣子,這樣憔悴的她,并不多見。小憐勸慰道:“也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卓妃坐起身,她收去了臉上的失意,挑眉道:“卓家若是完了,陪葬的又不止我一個人,她也是一樣。”
兩人正說着,張姑姑便将煙蘿引進了大殿。煙蘿垂首行禮:“奴婢參将卓妃娘娘。”卓妃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她揮了揮手:“煙蘿姑娘快快請起。本宮早就聽說煙蘿姑娘的茶藝一流,今日特地邀請姑娘過來給本宮露一手。”煙蘿站起身,道:“娘娘謬贊了。”卓妃一笑,示意小憐道:“你去把茶具端上來。”
過了片刻,小憐便将茶具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