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茶宴 (13)
彎腰幫忙找。天雖然黑，但好在院子不大，不一會兒，煙蘿便在地上看見了一只碧綠的耳環，連忙撿起來遞給子敘：“在這呢。”子敘立刻笑了起來，接過耳環，道：“謝謝你。”正當煙蘿想說不客氣時，發覺手裏多了東西。她皺着眉頭想問出聲，卻被子敘緊張的神色制止。煙蘿不笨，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便道：“沒什麽，在我院子裏丢了東西，自然應當幫着找。”子敘松了口氣，道：“那子敘先回去了。”
子敘走出了院子，還幫着帶上了院門，煙蘿仍聽到蘭兒的聲音：“怎麽磨蹭了那麽久？”“我的耳環掉了一只。”“下次別毛手毛腳的。”
她們的聲音走遠了，煙蘿才對那宮女道：“你叫什麽名字啊？”那宮女小聲道：“麗生。”煙蘿柔聲道：“走吧，我去給你安排房間。”
等安頓好了麗生，煙蘿才回了房。她仔細地關好房門，将子敘給她的紙條拿出來看，看完，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作者有話要說：
☆、死訊
“姐姐，睡了嗎？”煙蘿一驚，迅速藏好紙條，道：“沒呢，進來吧。”七巧推開門進來，她坐到煙蘿身邊，一手把弄着辮稍，明顯有話要說。煙蘿拍拍她的手：“有話對我講？”“嗯，是的。”七巧猶猶豫豫地說：“我，我不大習慣有別人住進來。”還沒等煙蘿說些什麽，她便滿臉尴尬地道：“我，我知道我不夠格說別人什麽。。。”煙蘿打斷她的話：“你說什麽呢，每個人都會對一件事産生自己的看法，哪有夠不夠格之說。別說你，就連我也不習慣。可是，這事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七巧點點頭，乖巧道：“我懂了，姐姐。”煙蘿笑笑，又想起一件事，便道：“七巧，快到夏天了，你還穿着冬裝呢，我給你找幾件我的夏裝吧。”
說着，煙蘿便翻箱倒櫃找起來。七巧連連道：“我穿秋衣湊合一下就行了。”煙蘿拿着一疊衣服，笑道：“那怎麽成，來，這些都是我的衣服，你試試。”七巧看着衣服，有些遲疑：“姐姐，我身量比你大些，夏裝又做得貼身，怕是穿不進吧”煙蘿為難了，以她們在宮中的地位，現在吃口幹淨的飯都要靠着煙蘿積攢的銀兩打點，做新衣服，怕是不大可能吧？
七巧拿起一件衣服試了試，衣裳果然合不上。七巧低下頭，帶着哭腔道：“對不起，姐姐。”煙蘿心思煩亂，道：“七巧，我來想辦法，你先去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煙蘿便來到了造織宮的門前。她望着牌匾上的大字，心裏有些猶豫，這一進去，軟釘子定是少不了的。煙蘿的額上沁出了汗，她想着，七巧必須要做夏裝了，要不根本沒法過夏天。她狠了狠心，便踏進了造織宮的大門。門裏的宮人宦官們都在各司其職的忙碌着，沒人理她。煙蘿往裏走了走，進了一間屋子，找到了平日與她還算熟識的宦官小肖子。小肖子正趴在桌子上寫賬，見有人進來了，擡了下眼皮，見是煙蘿，便又低下頭，一邊寫賬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喲，是煙蘿姐姐啊。”小肖子既不問她來幹嘛，也不招呼她坐下。煙蘿知道他們這幫人的嘴臉，也不氣不惱，臉上扯了些微笑走近他，道：“這一聲姐姐我可擔不起。”說着，她将手裏的銀兩偷偷塞到小肖子手裏，接着道：“我今兒來，既不找你要茶吃，也不找你讨椅子，只一樣，能不能給我一匹做宮女夏裝的布料？最普通的就行。”
小肖子停下筆，手裏掂量一下，嗯，足有五兩重，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眉開眼笑地道：“成啊，怎麽不成，就咱們平日的情分，這還是個事？就是今日是宮女領份例的日子，姐姐得坐那等會，要不賬上拎不清。”煙蘿聽了他的話，也不曾起疑，只安心地坐着等。
太陽漸漸地從東邊爬到了西邊，煙蘿左等右等，來領料子的宮女一撥又一撥，卻仍不見小肖子将布料給她。煙蘿暗自在嘴邊冷笑，徑自走到小肖子面前，沉着臉道：“怎麽，還不能給我料子嗎？”那小肖子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煙蘿姐姐，你現下在宮裏并無差事，這份例方面宮裏以前也沒有先例，若是給了你料子，這賬怎麽辦？”說着，還朝煙蘿晃晃手中的筆。煙蘿聞言，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怒火，她冷笑了一聲，道：“按部就班地扣份例？你那賬裏的貓膩不可能給不起我一匹布吧？更何況，我給了你銀子了不是嗎？”煙蘿的聲音很平靜，可那聲音中透出的威嚴卻讓人發冷。小肖子鐵了心賴到底：“銀子不銀子的我不清楚，可這賬面沒有貓膩，這一點我可是很明白的。我答應了給你布匹也是看在咱們過去的情分上，你不要胡講。”
煙蘿氣極，她将手攤在小肖子面前，道：“你把賬本給我，我再不濟好歹也在皇上面前伺候過，賬本子也見過一些，有沒有貓膩拿過來看看不就清楚了？”其實煙蘿根本就不懂賬本，可她賭得就是小肖子不會給她看。小肖子有些惱羞成怒，大聲嚷嚷道：“你算老幾啊，憑什麽給你看？”一邊說還一邊将賬本拿得更遠些。
這時，又有兩個女官進來領份例，煙蘿便大聲道：“你的賬本沒問題為什麽不敢給我看？”小肖子見來了人，心裏便有些慌，管賬這種事，就怕有人捕風捉影、閑言碎語。他像唱戲的一樣變了臉，嘻笑道：“我這不跟姐姐開玩笑呢，你等着，我馬上給你拿。”說完，便一溜煙地跑去庫房拿布。
煙蘿自然不會真的去查賬，便站在那裏等。小肖子去拿布，那兩個女官也站在那裏等，可能是久等無聊，一個女官開始和另一個攀談：“麗生被貶去了哪裏啊？”
煙蘿聽見麗生這個名字，不由得仔細聽了聽她們的談話。
另一個女官神秘兮兮道：“聽聞是以前皇上面前的大紅人煙蘿的院子。”“哎呦，那她可真是凄慘，這煙蘿謀害了瑤妃，這皇上擺明了是想整她，這下子，麗生可就翻不了身了。”“誰說不是呢，麗生也是時運不濟，你說十皇子妃存心想自盡，誰能擋得住？連十皇子都不行。這下好了，生不生死不死地被關在那裏，哭都沒地方。”
十皇子妃？那不就是卓玄漪嗎？煙蘿一愣，她自殺了？苦澀慢慢地填滿了煙蘿的心，卓玄漪自盡定是因為卓家倒臺的緣由。而華子闊和卓玄漪情深意篤，這其中的傷心與絕望豈是他人可能體會的？煙蘿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大概，華子衍在瑤妃死後就是這樣的心情吧？絕望，痛苦，每日在空落的宮殿中祭奠着自己空落的心，過着麻痹而不自知的日子。這可真是向來情深，奈何緣淺啊。想到此，煙蘿心裏竟是酸澀難忍，她在華子衍心裏，到底是個什麽位置？他以前說過，無論她犯了什麽錯，他都會寬容她的，而這錯誤，是除了和瑤妃有關的嗎？還是，所有的承諾都和塵埃一樣，風兒一吹就散的無邊無際了呢？
小肖子拿回了布料，遞給煙蘿道：“拿着吧拿着吧。”煙蘿從思緒中醒來，道：“那就謝謝你了。”說罷，在小肖子的注視中邁出了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再遇
這一路上，煙蘿都在猶豫要不要去看看華子闊。不知不覺，她便走到了她的小院門口。七巧在門前等着她，看樣子，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七巧，”煙蘿招呼她：“我們進去吧。”七巧一把拉住她，小聲道：“玉貴妃派了人來請姐姐。”煙蘿諷刺地笑了笑，沒想到，她的失勢竟讓這小院如此熱鬧。
煙蘿安撫地拍了拍七巧的胳膊，便走進了院中。進了廳堂，一個女官模樣的人坐在桌前。見煙蘿進來，那女官站起來，客氣道：“煙蘿姑娘。”煙蘿微微點頭：“不知娘娘何時想見我？”女官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宮裏的梅林很美，冬季的梅花盛開着，自是美不勝收，而夏季，枯枝縱橫，別有一番凄涼滋味。煙蘿在梅林中走着，不禁想起那次自己被命令殺掉瑤妃的事，心裏一陣唏噓，她每次來梅林，似乎都有不同尋常的經歷。
玉貴妃站在梅林深處，身着一襲女官服飾，可那氣度，卻怎麽也掩蓋不住。煙蘿行禮道：“奴婢參見貴妃娘娘。”玉貴妃走到煙蘿面前，伸手道：“讓本宮扶你起來吧。”煙蘿低着頭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借着玉貴妃的手起身：“奴婢多謝娘娘。”
這時，有一陣風吹來，風裏雖透着暖意，卻仍有幹澀的感覺。玉貴妃理了理被吹亂的頭發，道：“你這段時日過的怎麽樣？”風吹得煙蘿想流眼淚，她卻忍住了，平靜道：“回娘娘，只是比以前清閑了許多。”玉貴妃知道自己能在瑤妃的事情中全身而退是托了煙蘿的福，她心裏不是不慶幸、感激，可有一些話，是怎麽也不能說出口的。玉貴妃避重就輕地道：“你現下身無官職，想必吃穿用度肯定差了許多。本宮以後每隔一段時日，就讓人送些東西給你。畢竟，你是從我宮裏出去的 ”
煙蘿卻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您能讓我和七巧出宮嗎？”玉貴妃愣在那裏，她沒想到煙蘿會有這種想法。她也不遮掩，道：“本宮沒這個能力，你這麽問，确實讓本宮有些為難。”煙蘿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她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就勞煩娘娘不用再挂心奴婢了。否則，會引來別人的遐想的，這個場面，娘娘也不願看到吧？”玉貴妃細心地捕捉到了什麽，她秀眉微蹙，“你一定是在責怪些什麽。”煙蘿望望林子裏的枯枝，眼裏竟有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憐憫，她道：“花無百日好，人無千日紅的道理我懂。事情是我做的，後果也一定得我來承擔。我只能祈禱，但願來世的我能平平淡淡地度完一生。”玉貴妃并不贊同她的想法，她撫了撫袖口，帶着過來人的口吻道：“等你把一切都熬過去了，你就不這麽想了。即使你最後落得個粗布麻衣身，可你問問這全京城的人，禦前女官慕煙蘿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光是你這傳奇的一生，就夠讓無數人為之感嘆了。”煙蘿的面色平靜，可語氣中卻帶着對命運的哀嘆：“可那不是奴婢想要的。世人的感嘆不曾緩和我在不得已而為之時的愧疚與煎熬，也不曾在我無助之時帶來一絲絲的寬慰。日子，總歸是自己過的。”
玉貴妃看向煙蘿的目光裏滿是對她的同情，那是一種已經開悟的之人對冥頑不靈之人的一點憐憫。她道：“都是你這種愚鈍的想法耽擱了你，不然，你今日肯定早已非池中物。”
煙蘿能夠明白玉貴妃這種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不甘于落寞，還帶着對權勢與尊貴的膜拜與向往，可她慕煙蘿不是這種人，她從小就寄人籬下，吃用雖過得去，卻始終沒有人能貼心地愛護過她。煙蘿在心裏又想起了華子衍，曾幾何時，她把他當作那個結束她苦難的人，當作一個可以救贖她的人。那時的煙蘿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總擔心他對她的心變了，不純粹了，可是今日呢，一切就如同一場春秋大夢，醒來了，卻發覺自己早已身處一個尴尬的位置，罷了，也許，不再對誰期待，才是一種超脫一切的救贖與解脫。
煙蘿和玉貴妃不是一路人，她在心裏冷笑，道：“煙蘿連平常度日的福氣都沒有，就更妄提那些浮華了。”玉貴妃聞言，不禁有些酸澀，她也能感受到煙蘿那隐隐的敵意。她的心不軟，會在不利的情境下迅速做出對她自己最有利的抉擇，可這不代表她是個鐵石心腸、利欲熏心之人。玉貴妃帶着安撫，拉過煙蘿的手，輕聲道：“別這麽說。”她又帶着些許輕松的笑：“你呀，面相豐潤，一看就是個有福之人，時候未到而已。你還真別不信，本宮的相看得不比風水師傅差。”
玉貴妃的幾句話迅速撫平煙蘿心中那微微的、隐藏極深的怨。煙蘿看得出，玉貴妃心裏确實是不好受的。況且，在瑤妃這件事上，玉貴妃她做的也沒錯，煙蘿自己是被人逼迫的，而玉貴妃也不見得就是心甘情願。以煙蘿現在的處境，多一條路絕非壞事。這麽一想，她也有些釋然了。
煙蘿微笑道：“奴婢也這麽希望，先謝過娘娘了。”
玉貴妃站了許久，也不覺得累。放佛這樣也可以減輕心中的愧。她道：“本宮不是客套，你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一定要來找本宮。”
玉貴妃能幫得上煙蘿的，無非就是吃穿用度上的，這些她不覺得怎樣，只是她現在的迷惘，沒人能幫得上。
“奴婢若是有事相求，一定會去勞煩娘娘的。”煙蘿思忖着，“奴婢剛剛聽聞十皇子妃自盡了？”
聞此，玉貴妃的眉尖不由得蹙了起來，這段時日她為了此事已經焦頭爛額。她望着遠方，嘆氣道：“卓家的人，有哪一個是省心的？人死了便死了，可她把我們闊兒的心也帶走了啊。可憐那孩子了。”煙蘿心下一緊，道：“十皇子心裏肯定不好受，他和卓玄漪的感情很深，卻一下子天人永隔了。這個打擊，還不知多久才能緩和過來。”玉貴妃的話鋒一轉，“不過還好，男人嘛，哪有不喜新厭舊的，等新人進了門，怕是連她長得什麽樣都不記得了。”煙蘿心下不以為然，只怕，華子闊不是的。
玉貴妃又細細地囑咐了煙蘿幾句，然後道：“本宮見着了你，心也就放下了大半。時候也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煙蘿應了聲，她躊躇着想問華子衍的消息，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告別了玉貴妃，煙蘿慢慢往回走着，她低頭沉浸在自己的心緒裏，全然沒意識到自己走的不是平日較為僻靜的小路。不知不覺，她路過了禦花園。前面有一群宦官圍在那，還有孩子叽叽喳喳的聲音。
“小心着點，別摔了。”一個溫厚的男聲傳來，既陌生又熟悉。
煙蘿一愣，那個聲音曾經溫柔過，調侃過，動情過，可讓她最為難忘的，就是那聲音裏無邊無際的暖意，像是冬天裏，火光對于一個衣衫褴褛的人。煙蘿的眼裏蓄滿了淚水，她以為，她受的苦難已經夠多，連眼淚都已經幹涸了。
煙蘿下意識地往後退着，她不想讓那聲音吐出任何傷人的話。她心裏有一個聲音，不住地對她說，快走，快走，快走，可是，她的目光還是貪戀着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父皇，那是煙蘿姐姐！”小公主眼睛尖，在煙蘿想落荒而逃時，一下子發現了她。
小公主掙開華子衍的手，飛快地向煙蘿跑來。
這下子，煙蘿更沒轍了，只得老老實實請安：“奴婢見過皇上、公主。”
小公主撲進煙蘿的懷裏撒嬌：“煙蘿姐姐，你怎麽不來教我畫畫了？”
煙蘿憐惜地捏捏她的小圓臉，道：“奴婢最近有事情，所以沒能教您。”
以前煙蘿做女官時，小公主時不時會去禦書房玩。碰上華子衍政務繁忙時，煙蘿便帶着她畫畫。煙蘿不善繪畫，只得畫些醜醜的畫糊弄她，小孩子頑皮，竟說她比教畫畫的夫子畫得好。其實煙蘿的畫雖然不入流，可勝在有趣，能讨小孩子喜歡。那時華子衍還說，等他們有了孩子可得請個師傅好好地教，不能讓孩子跟着母親胡混。現在想想，都已是過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再遇
這一路上，煙蘿都在猶豫要不要去看看華子闊。不知不覺，她便走到了她的小院門口。七巧在門前等着她，看樣子，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七巧，”煙蘿招呼她：“我們進去吧。”七巧一把拉住她，小聲道：“玉貴妃派了人來請姐姐。”煙蘿諷刺地笑了笑，沒想到，她的失勢竟讓這小院如此熱鬧。
煙蘿安撫地拍了拍七巧的胳膊，便走進了院中。進了廳堂，一個女官模樣的人坐在桌前。見煙蘿進來，那女官站起來，客氣道：“煙蘿姑娘。”煙蘿微微點頭：“不知娘娘何時想見我？”女官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宮裏的梅林很美，冬季的梅花盛開着，自是美不勝收，而夏季，枯枝縱橫，別有一番凄涼滋味。煙蘿在梅林中走着，不禁想起那次自己被命令殺掉瑤妃的事，心裏一陣唏噓，她每次來梅林，似乎都有不同尋常的經歷。
玉貴妃站在梅林深處，身着一襲女官服飾，可那氣度，卻怎麽也掩蓋不住。煙蘿行禮道：“奴婢參見貴妃娘娘。”玉貴妃走到煙蘿面前，伸手道：“讓本宮扶你起來吧。”煙蘿低着頭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借着玉貴妃的手起身：“奴婢多謝娘娘。”
這時，有一陣風吹來，風裏雖透着暖意，卻仍有幹澀的感覺。玉貴妃理了理被吹亂的頭發，道：“你這段時日過的怎麽樣？”風吹得煙蘿想流眼淚，她卻忍住了，平靜道：“回娘娘，只是比以前清閑了許多。”玉貴妃知道自己能在瑤妃的事情中全身而退是托了煙蘿的福，她心裏不是不慶幸、感激，可有一些話，是怎麽也不能說出口的。玉貴妃避重就輕地道：“你現下身無官職，想必吃穿用度肯定差了許多。本宮以後每隔一段時日，就讓人送些東西給你。畢竟，你是從我宮裏出去的 ”
煙蘿卻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您能讓我和七巧出宮嗎？”玉貴妃愣在那裏，她沒想到煙蘿會有這種想法。她也不遮掩，道：“本宮沒這個能力，你這麽問，确實讓本宮有些為難。”煙蘿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她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就勞煩娘娘不用再挂心奴婢了。否則，會引來別人的遐想的，這個場面，娘娘也不願看到吧？”玉貴妃細心地捕捉到了什麽，她秀眉微蹙，“你一定是在責怪些什麽。”煙蘿望望林子裏的枯枝，眼裏竟有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憐憫，她道：“花無百日好，人無千日紅的道理我懂。事情是我做的，後果也一定得我來承擔。我只能祈禱，但願來世的我能平平淡淡地度完一生。”玉貴妃并不贊同她的想法，她撫了撫袖口，帶着過來人的口吻道：“等你把一切都熬過去了，你就不這麽想了。即使你最後落得個粗布麻衣身，可你問問這全京城的人，禦前女官慕煙蘿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光是你這傳奇的一生，就夠讓無數人為之感嘆了。”煙蘿的面色平靜，可語氣中卻帶着對命運的哀嘆：“可那不是奴婢想要的。世人的感嘆不曾緩和我在不得已而為之時的愧疚與煎熬，也不曾在我無助之時帶來一絲絲的寬慰。日子，總歸是自己過的。”
玉貴妃看向煙蘿的目光裏滿是對她的同情，那是一種已經開悟的之人對冥頑不靈之人的一點憐憫。她道：“都是你這種愚鈍的想法耽擱了你，不然，你今日肯定早已非池中物。”
煙蘿能夠明白玉貴妃這種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不甘于落寞，還帶着對權勢與尊貴的膜拜與向往，可她慕煙蘿不是這種人，她從小就寄人籬下，吃用雖過得去，卻始終沒有人能貼心地愛護過她。煙蘿在心裏又想起了華子衍，曾幾何時，她把他當作那個結束她苦難的人，當作一個可以救贖她的人。那時的煙蘿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總擔心他對她的心變了，不純粹了，可是今日呢，一切就如同一場春秋大夢，醒來了，卻發覺自己早已身處一個尴尬的位置，罷了，也許，不再對誰期待，才是一種超脫一切的救贖與解脫。
煙蘿和玉貴妃不是一路人，她在心裏冷笑，道：“煙蘿連平常度日的福氣都沒有，就更妄提那些浮華了。”玉貴妃聞言，不禁有些酸澀，她也能感受到煙蘿那隐隐的敵意。她的心不軟，會在不利的情境下迅速做出對她自己最有利的抉擇，可這不代表她是個鐵石心腸、利欲熏心之人。玉貴妃帶着安撫，拉過煙蘿的手，輕聲道：“別這麽說。”她又帶着些許輕松的笑：“你呀，面相豐潤，一看就是個有福之人，時候未到而已。你還真別不信，本宮的相看得不比風水師傅差。”
玉貴妃的幾句話迅速撫平煙蘿心中那微微的、隐藏極深的怨。煙蘿看得出，玉貴妃心裏确實是不好受的。況且，在瑤妃這件事上，玉貴妃她做的也沒錯，煙蘿自己是被人逼迫的，而玉貴妃也不見得就是心甘情願。以煙蘿現在的處境，多一條路絕非壞事。這麽一想，她也有些釋然了。
煙蘿微笑道：“奴婢也這麽希望，先謝過娘娘了。”
玉貴妃站了許久，也不覺得累。放佛這樣也可以減輕心中的愧。她道：“本宮不是客套，你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一定要來找本宮。”
玉貴妃能幫得上煙蘿的，無非就是吃穿用度上的，這些她不覺得怎樣，只是她現在的迷惘，沒人能幫得上。
“奴婢若是有事相求，一定會去勞煩娘娘的。”煙蘿思忖着，“奴婢剛剛聽聞十皇子妃自盡了？”
聞此，玉貴妃的眉尖不由得蹙了起來，這段時日她為了此事已經焦頭爛額。她望着遠方，嘆氣道：“卓家的人，有哪一個是省心的？人死了便死了，可她把我們闊兒的心也帶走了啊。可憐那孩子了。”煙蘿心下一緊，道：“十皇子心裏肯定不好受，他和卓玄漪的感情很深，卻一下子天人永隔了。這個打擊，還不知多久才能緩和過來。”玉貴妃的話鋒一轉，“不過還好，男人嘛，哪有不喜新厭舊的，等新人進了門，怕是連她長得什麽樣都不記得了。”煙蘿心下不以為然，只怕，華子闊不是的。
玉貴妃又細細地囑咐了煙蘿幾句，然後道：“本宮見着了你，心也就放下了大半。時候也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煙蘿應了聲，她躊躇着想問華子衍的消息，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告別了玉貴妃，煙蘿慢慢往回走着，她低頭沉浸在自己的心緒裏，全然沒意識到自己走的不是平日較為僻靜的小路。不知不覺，她路過了禦花園。前面有一群宦官圍在那，還有孩子叽叽喳喳的聲音。
“小心着點，別摔了。”一個溫厚的男聲傳來，既陌生又熟悉。
煙蘿一愣，那個聲音曾經溫柔過，調侃過，動情過，可讓她最為難忘的，就是那聲音裏無邊無際的暖意，像是冬天裏，火光對于一個衣衫褴褛的人。煙蘿的眼裏蓄滿了淚水，她以為，她受的苦難已經夠多，連眼淚都已經幹涸了。
煙蘿下意識地往後退着，她不想讓那聲音吐出任何傷人的話。她心裏有一個聲音，不住地對她說，快走，快走，快走，可是，她的目光還是貪戀着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父皇，那是煙蘿姐姐！”小公主眼睛尖，在煙蘿想落荒而逃時，一下子發現了她。
小公主掙開華子衍的手，飛快地向煙蘿跑來。
這下子，煙蘿更沒轍了，只得老老實實請安：“奴婢見過皇上、公主。”
小公主撲進煙蘿的懷裏撒嬌：“煙蘿姐姐，你怎麽不來教我畫畫了？”
煙蘿憐惜地捏捏她的小圓臉，道：“奴婢最近有事情，所以沒能教您。”
以前煙蘿做女官時，小公主時不時會去禦書房玩。碰上華子衍政務繁忙時，煙蘿便帶着她畫畫。煙蘿不善繪畫，只得畫些醜醜的畫糊弄她，小孩子頑皮，竟說她比教畫畫的夫子畫得好。其實煙蘿的畫雖然不入流，可勝在有趣，能讨小孩子喜歡。那時華子衍還說，等他們有了孩子可得請個師傅好好地教，不能讓孩子跟着母親胡混。現在想想，都已是過往了。
作者有話要說：
☆、談心
華子衍直直走過來，煙蘿的心緊張得劇烈跳動，可他的目光卻一瞬也未落在煙蘿身上。華子衍一把抱起小公主，溫聲中帶着淡淡地責備：“以後不能和亂七八糟的人一起玩，知道了嗎？”小公主聽了父皇的話，有些氣憤，她睜大水靈靈的大眼，鼓着粉嫩嫩的小腮幫，正色道：“她是我的煙蘿姐姐！”華子衍不由分說地抱着公主往遠走去，走之前，還看了煙蘿一眼，那眼神裏，分明連恨都沒有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能置煙蘿于死地的刀子：“一個女官而已，宮裏多的是。”
那幫人漸漸走遠了，煙蘿跪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知覺，一個女官而已？難道他連恨都開始不屑了嗎？煙蘿的心翻江倒海，難受得不能自已，她想大哭一場，卻發覺，她根本哭不出來。這世上的絕望有很多種，可煙蘿從未有過今日的體會，那是一種把依賴與愛連根拔起的撕心裂肺。從那一刻，煙蘿不禁有些恨華子衍，既然那麽多的海誓山盟都是不值一提的，他當初為什麽要一步步霸道又強悍地走進她的心裏？
等煙蘿回到院子，才發現屋子裏已經亂翻了天。麗生将她所有的衣物散亂的滿地都是，人蜷縮在一個角落，雙眼渙散，嘴裏不住地說着些什麽。七巧害怕極了，流着眼淚，不住地問煙蘿該怎麽辦。煙蘿一回來就遇上這種場面，心裏的痛苦反倒被煩躁占據。她試圖和麗生說說話，卻屢次以失敗告終。煙蘿洩氣地坐在椅子上，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做。麗生不斷地說着胡言亂語，反正煙蘿也沒有別的辦法，幹脆靜下心來，聽聽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不是我，不是我，是你自己要死的，不是我。。。”麗生往後縮着，嘴裏不住地念着。
七巧流着淚，有些崩潰道：“姐姐，她是個瘋子！”煙蘿強裝鎮定，道：“沒事，瘋子也是人。”麗生雖然會哭會鬧，可她并不會去傷人，這是煙蘿極其慶幸的。過了好一會，麗生折騰的累了，便睡着了。煙蘿和七巧簡單地替她收拾了一下，便替她關上了房門。
“七巧，你去洗洗臉，然後就早些睡吧。”七巧沒有挪步，小聲問道：“她是怎麽了？”煙蘿嘆了口氣：“十皇子妃自盡了，恰巧那夜是麗生當值，便受了拖累。”“姐姐，我今夜想和你睡。”七巧怯怯道。
是夜。
煙蘿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微微擡起身子，輕聲道：“姐姐，你也沒睡？”煙蘿“嗯”了一聲，“睡不着。”七巧肯定地道：“你有心事。從你見完玉貴妃的時候我便看出來了。”煙蘿倒也不瞞她，直接道：“我在禦花園看見皇上了。”七巧倒吸一口涼氣，驚喜道：“那和好了沒有啊？”随後，她想起來煙蘿今日的狀态，便瞧有些自責地說：“瞧我這張笨嘴。”煙蘿閉了閉眼，苦澀道：“他不認得我了。”
七巧不信煙蘿的話，“怎麽會呢？姐姐，我覺得，當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錯。”說着，七巧打開了話匣子：“姐姐，你說皇上他是怪你什麽呢？”
怪她什麽？煙蘿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以為，怪都怪了，結果是一樣的，管是什麽原因呢？她認真想了想，挑了一個最不想承認的答案：“他最愛的女人死于我手，無論我是不是情願這樣去做，他都會去怪罪吧。”七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是這暗夜裏唯一的一片光芒。她道：“可這也只是你所想的，你說，會不會是皇上不知道你的痛苦和掙紮，因此，他便覺得你和他心裏那個善良的樣子不一樣呢？”七巧的語氣輕快起來：“這樣的話，說不定你們會和好如初呢。畢竟，你當時的眼淚與痛苦，任誰看了都替你難過。”
煙蘿有些認命地搖搖腦袋：“七巧啊，你知道什麽東西對于我們女子來講最重要嗎？”七巧不知煙蘿想要說些什麽，試着猜了猜：“我猜是容貌。如果生得花容月貌、如花似月，這一生都會被人捧在手心的。”煙蘿連連搖頭，她語氣平靜，可是其中的凄涼卻讓人發怵：“是自知之明。也可以說是，要學會對自己誠實，永遠不要欺騙自己，不要被各種謊言迷惑，輕易地就把心交了出去。”
七巧的笑容凝在臉上，是啊，怎麽不是呢，在她愛上華子升的時候，也從未想到他只是玩玩而已。七巧伸手握住煙蘿的，輕輕道：“姐姐，我不想你痛苦、不快樂。”煙蘿聞此，用力回握住七巧的手，緩緩道：“有痛苦是一定的，只是，快樂也不一定要別人給的。” 七巧聽得不那麽明白，但是只要煙蘿開心，她便也開心了。人生憾事何其多，不如意處十之□□，煙蘿能笑着看待這些，而七巧卻只會在殼子裏使勁往後縮，現在煙蘿帶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