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4 章 茶宴 (14)

勇敢,她自然不能太懦弱。她問道:“說得是。其實與在王府裏比起來,我覺得還是這段日子更快樂。”“他們待你不好?”“也不是。我和王爺在宮裏相識,那時他罔顧宮規,與我。。。與我。。。那個樣子,”七巧有些難以啓齒,“我本以為他是愛我的,可偏偏沒想到,我與其他的侍妾并無不同,甚至,因着那些侍妾八面玲珑,他還更眷顧着她們。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從宮裏巴巴的嫁過去,不是去追尋自己的後半生,而是去給人當玩物了。”

煙蘿試探着道:“玉貴妃和你有聯絡嗎?”七巧沒想着瞞她,竹筒倒豆子般都說了出來:“我和她确實有書信上的往來。一開始,她還只是詢問我在府上習慣與否,可後來,她開始問我關于王爺的動向。我從來都是回答“不知”。別說我根本不知道,就算是知道,我也是不會說的。”煙蘿有些好奇:“那你現在還愛華子升嗎?”七巧苦笑:“你能不愛皇上嗎?”煙蘿垂首不語,七巧感嘆道:“我只希望他一切都好。”

煙蘿道:“他現下對皇上沒有威脅,境況不會太差。反而是我們,眼下是這種處境,卻偏偏又來了個麗生,我還真沒有十全的法子能全部打點妥當。”

七巧柔聲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失火

夜深了,華子衍依然埋頭于奏折中,那一大落的折子,好像怎麽也批不完。

吳公公從門外進來,先給華子衍行了個禮,随後道:“啓禀皇上,陽王處的探子來信了。”華子衍聞言,緩緩放下朱筆,他的眉頭鎖得很深,沉聲道:“他終于忍不住了。”吳公公略一思索,勸解說:“依老奴看,老太妃雖身子抱恙,但畢竟還健在,陽王孝順,并不會給您造成太大的困擾。”

華子衍沉默地接過宮人手中的信箋,只寥寥掃了幾眼,便一個用力将那薄薄的信紙拍到了書案上,他氣極反笑地說:“朕這個二弟真是有長進啊,出的招數連朕都看不懂了。”吳公公疑惑地看向華子衍,不明白他的話。“信上來報,”華子衍頓了頓,不着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底下的宮人,将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近日頻繁流連于鹿苑,縱情于管弦絲竹、奇珍異獸之中。他想與朕抗衡,可是卻如此行事,實在讓朕不解。”

吳公公心下有幾分明白,他很樂意配合着演這出戲。“皇上,說不定陽王并未曾有謀逆之心呢?”華子衍冷道:“他是朕的親弟弟,朕還能不了解他的性子?”他站起身,對吳公公說:“你吩咐下去,讓探子加緊監視陽王的言行,并随時給朕消息,一刻也不得耽誤。”

吳公公馬上接旨:“老奴遵旨。”

華子衍處理了政務,便回到寝宮休息。他躺在龍床上,回想着今日的那封密信。那信上根本就沒說陽王平日的言行,相反,說了一件讓他十分震怒的事情——他的禦書房有陽王的內應!因此,他今日便借故召集了所有的宮人來伺候,再讓吳公公配合着演了這出戲。這樣,既能讓他仔細了解到宮人的反應,又能給陽王放一支亂花迷眼之箭。只是,那信上還講了一個讓他心煩意亂的消息——陽王在秘密接觸煙蘿。思及此,華子衍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慕煙蘿!

華子衍說不清現在對煙蘿的心思。在剛剛得知當年那件事時,華子衍一開始是極度的難以置信,他不相信煙蘿那樣單純又美好的女子會做出那種事,喪盡天良的事。如果連煙蘿都是那樣的人,那這宮裏還有誰是幹淨的?只可惜,華子衍沒想到,身處在泥淖中,怎麽樣都不會獨善其身的。

華子衍看了看手臂上已經結疤的傷,想到了那天受傷時的場景。那日天色正好,華子衍帶着一些皇親國戚去狩獵。他騎着馬,不急不慌地尋找着獵物,華子衍的箭術極好,引得衆人頻頻觀望。就在華子衍的箭瞄準一只小鹿時,他的手頓住了。

他苦口婆心地說:“皇上,您再想想,那院子您還能去嗎?那人您還能見嗎?”華子衍僵在門口,渾身像是凍住了般。他一點一點縮回身子,一步一步退了進去。華子衍此刻就如同一個着了火的人被猛澆了盆涼水,哪怕心裏再心急如焚,他也只能在這裏如坐針氈。

華子衍在大殿裏來回踱着步子,看得吳公公頭疼。他勸着華子衍:“皇上,您別急,剛才有宮人來報,說是人都好好的,一點兒事沒有。”華子衍停住腳步,緊張的神色明顯一松,他坐到龍床上,失神地自言自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失火之前,煙蘿和七巧都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煙蘿聞到一股很大的煙味,嗆得她咳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60章不造為啥被鎖了,所以我把60章的內容發在了61章。妹子們對文章有啥建議神馬的撒着歡的提哦~

☆、罪

失火之前,煙蘿和七巧都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煙蘿聞到一股很大的煙味,嗆得她咳了起來。

煙蘿睜開眼,看到屋裏的煙已經濃得看不清什麽了。她掩住口鼻,心裏推測大概是失火了。旁邊的七巧還睡意正濃,煙蘿用力推醒她,又指了指門外,示意她趕快出去。七巧看見屋裏的狀況,也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心裏雖怕,卻知道害怕什麽都解決不了。

煙蘿迅速拿過兩件外袍,将妝臺前木桶中的水淋在上面,麻利地分了一件給七巧,剩下一件自己披上。眼見着煙霧越來越濃,她便連忙和七巧躬身小跑着出了屋子。到了走廊,煙蘿才在濃濃的煙霧中分辨出煙霧的方向——正是麗生的屋子。煙蘿心裏猶豫了片刻,便瞬間做出決定,即便她現在去救麗生,也未必能救出來。她拉着七巧快速跑出屋外,到了院子外,煙蘿鎮定地對七巧道:“你去找人救火,快!”說着,便要去院子裏提水。七巧拉住她:“姐姐,你可要小心着點。”煙蘿點點頭,便沖進了院子。她在院子中的井裏提了桶水,便進了門。煙蘿向麗生的屋子跑着,腿都是抖的。她不是不害怕,可是,她也不能放着人不管。現下的火勢已經不小了,已經燒到了麗生的房門外,離着很遠也能感受到吞噬一切的熱浪。煙蘿滿身都是汗,有被火烤的,也有害怕而出的冷汗。她停在那裏,腦海中不斷閃現着這些年的片段,痛苦的、美好的,和華子衍有關的,當然,還是壓抑與痛苦多些。煙蘿提着水桶往裏沖,有那麽一刻,她生出了一種無謂的決絕,進去了以後的結果,也許,可能,她不再在乎。

麗生的屋子已是一片火海,煙蘿将桶裏的水潑在門上,她用力推了推,發現門被緊緊地從裏面鎖上了。煙蘿沒有思考的時間,連忙折回院子裏打水。折騰了七八趟,七巧總算是帶着人回來了。宦官們開始來來回回地救火,煙蘿的眼睛已經沒了任何神采,她愣愣地坐在地上,一言不發,七巧在不停的安撫着她。夜裏極冷,煙蘿和七巧都只穿着單薄的寝衣,可她卻連發抖發顫的力氣都沒了。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麽在她的眼前終結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裏的火已經不怎麽大了,那些宦官們的腳步不再那麽急匆匆的了。煙蘿仍是那樣坐着,一片混沌。她不解地看着那些人下跪、行禮,嘴裏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煙蘿只想問問,這宮裏究竟是個什麽地方?為何人命這麽賤如草芥?

七巧拉拉煙蘿,低聲道:“十皇子來了,快行禮啊。”煙蘿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什麽都沒聽到。

院子門口站的是華子闊,可也不全是。以前的華子闊和華子衍很像,無論何時都一板一眼,穿不錯衣、說不錯話,可是,現在呢,華子闊的鞋滿是沾上的紙灰和泥土,身上的衣服也能看出足有七八日未換,臉上的青胡茬連綿不絕,頭發也是一塌糊塗,哪裏還有以前的樣子。他不在意誰給他行了禮,更不在意煙蘿沒給他行禮,只是呆呆地看着屋裏,嘴裏呢喃着:“你是去找她了嗎?”

本來宮女的院子失火不是什麽大事,可十皇子來了就不是小事了。況且,是與皇上關系如此密切的皇子。一個機靈的小宦官壯着膽子道:“十皇子,這裏風大,您,您還是回宮吧。”

華子闊猩紅了眼,扭曲着面孔大喊道:“滾!”

小宦官吓得不輕,卻不知怎麽辦好,十皇子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個事。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華子衍來了。

十皇子來了,皇上能不來嗎?所有的人都這麽想,就連華子衍自己都這麽想。可他進了院子,第一眼看到的卻是煙蘿衣着單薄的坐在寒氣逼人的地上。肯定很冷吧,他想。他轉頭看了看吳公公,吳公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吳公公心想,幸虧他多了個心眼,替煙蘿拿了件袍子。這麽想着,便去給煙蘿披在了身上。

華子衍的目光在煙蘿身上膠着了片刻,便迅速轉移了視線。他筆直地站在那裏,接受衆人的尊敬與惶恐。

華子衍望望華子闊,冷聲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華子闊緩緩擡起頭,眼裏滿是怨恨,悲涼道:“我來謝謝麗生,能去那邊陪着玄漪。”

華子衍心裏迸發出一股怒其不争的憤慨與疲憊的無力感,他不知怎樣去教導自己的弟弟,才能讓他明白,男人不能為兒女情長之事牽絆。

屋裏的火勢越來越小,來來往往的宦官們也不像剛才那麽忙碌。

華子衍閉了閉眼,緩聲道:“闊兒,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母後是怎麽薨世的?”

華子闊神色一滞,身子也慢慢僵起來,臉上滿是糾結的痛苦。華子衍看到之後于心不忍,這種将自己分裂成兩半的痛苦他也嘗過,如果不是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他也根本不會讓華子闊陷入其中。

華子闊痛苦地大喊:“可那和玄漪無關!”

華子衍威嚴地說:“她的錯在于她姓卓!”

華子闊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咬牙低吼:“那堂堂的大西皇帝就要逼死一個弱女子嗎?她只是一個平常的女子,沒做過錯事,憑什麽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祭奠別人的錯誤?”

華子衍徹底被他這句話激怒,他滿臉怒氣,“那你姐姐寶康又做錯了什麽?她憑什麽因為朝堂上的紛争就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那群蠻夷?忍受着連朕都不敢想像的痛苦?”他一字一頓的質問:“華子闊,你告訴朕!”

面對華子衍的逼問,華子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寶康從小就待他好,知道讓着他,他們的感情很深。而對于寶康的離去,他卻沒有一點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也許,這就是皇室的悲哀?

華子衍見華子闊有所動容,便又铿锵有力地道:“朕告訴你為什麽,是因為責任!卓家的人做了太多大逆不道的事情,貪污赈災銀兩,迫害朝中重臣,卻唯獨沒做過一件好事!”

華子衍平日能夠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他實在做不到。華子闊和寶康是和他一母所出的弟弟妹妹,他失去了一個寶康,如今再不能讓華子闊離他越來越遠。

火勢已經徹底小了下去,除了三三兩兩的宦官在處理後續,別的人都黑壓壓跪了一片。站在他們中間,華子衍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孤獨。唯命是從的人不少,可是有誰能從心裏往外體會他的抉擇呢?

華子衍緩和了神色,又輕聲對他說:“闊兒,老太後生前對我們母後的所作所為,朕可以看在她養育我們多年的份上原諒她,可若是縱容那無法無天、危害社稷的卓家,那朕就枉為這個皇帝!”

此刻若是有人仔細看看華子闊的臉,就會發覺他的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怕,也是未到傷心處吧。

枯枝殘雪散照月光,相見無期徒悲涼。

華子闊對于兄長的話,全都是記在心裏的,可無論如何,他一時半刻也無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傷口還是需要時間去撫平的。

華子衍頹然地跪在地上,誰都不知他在跪什麽,是華子衍?是玄漪?還是麗生?也許都有吧,他無法從心往外理解華子衍,也無法全然因為玄漪的死去怨恨敵視害死她的人,這一跪,就是他對弟弟與夫君這兩個角色最好的诠釋。

作者有話要說:

☆、浮生一醉

因為一場大火,局面就變得如此混亂。華子衍看着跪在地上的華子闊,有些意味深長的說:“世間的路,不能只靠心走。”

這時,一個宦官跪在華子衍面前,“啓禀皇上,火已經被撲滅了,奴才們在屋裏發現了麗生的屍首。”

華子衍看看夜色,自己差不多該回寝宮了。他吩咐道:“找一副好些的棺材,埋到卓玄漪身邊吧。”說完,華子衍向華子闊看了一眼,見他并沒有異色,便放下了心。

他又看看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煙蘿,心中猶豫不決。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帶走她,不管是什麽理由,都不能帶她走,甚至,連輕撫她的臉頰,告訴她一聲“別怕”都不行。

華子衍在心中感慨,沒想到他們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但是,正如他之前告訴華子闊的一樣,世間的路,不能只靠心走!他轉過身,對吳公公說:“先将煙蘿她們帶到闊兒的宮裏關上一段時間吧。”“遵旨。”

正當華子衍想走出院子的時候,煙蘿卻突然像鬼上身了一樣,拼命掙開七巧的手,向屋內跑去。華子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他松了一口氣,那麽讓人作嘔的場景,他不想她看到。

煙蘿此刻意識混沌,只覺得身子一頓。華子衍低喝道:“你要幹什麽?”

她好像突然清醒了,手上不再用力掙紮。煙蘿的雙目通紅,手被凍得僵硬極了,身上那件袍子也早已不翼而飛。她直直地看着華子衍,眼神有些渙散,道:“她為什麽死了?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她為什麽死了?”

華子衍的心裏一陣鈍痛,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感。就像一個人很想在冰天雪地中給予另一個人暖意,可他的手卻比那個人還涼!他從小長于深宮,對一些事情已是司空見慣,可煙蘿卻不是。思及此,他突然被一陣風吹醒了,心裏的恨意也出來興風作浪,煙蘿不就親手害死了瑤妃嗎?

華子衍的嘴邊浮起一絲諷刺的笑,他看着煙蘿,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動聽,可吐出的話語卻叫人心底發涼:“你害怕死嗎?你這樣的人,會害怕死?你若是懼怕死亡,那瑤妃怎麽會命喪你手?”

煙蘿不敢看他那雙怒意沖天的眼睛,她不知道華子衍為什麽如此深谙傷她之道,但她此刻确實是感覺到了生不如死,那大概,是一種生吞活剝的痛吧?她愣在那裏,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麽。華子衍放開她的手,快步走出了院子。再多呆一刻,他一定會瘋掉的。

華子闊在那裏,心想,這世上,任他道理懂得再多都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煙蘿的嗓子喑啞,想哭卻發不出聲。她全身僵硬,長久的寒冷已經不算什麽了。可是,風能吹冷她的身子,為何不能把她的心吹僵?

無心者,無愛,無痛。

半晌,她才顫抖着聲音,像個做錯了事、沒有人要的委屈孩子一樣,道:“我也不想的。”

兒時不幸的人,這一生都不會順遂吧?就像煙蘿一般。

煙蘿和七巧搬進了華子闊的宮中,可奇怪的是,住了好些日子,她們也未見到華子闊的人影。

在華子闊宮中的日子好過了許多,至少吃穿用度是不愁了。夏夜十分炎熱,煙蘿的背上直冒汗。七巧端過一盤冰鎮西瓜,盤子是蓮紋瑪瑙的,甚是好看。七巧唏噓着對煙蘿道:“十皇子待宮人真好,我在玉妃宮裏的時候都未吃過冰鎮西瓜呢。”煙蘿笑:“你以為他真把我們當成宮人了?我在禦書房當差的時候和十皇子有幾分來往,吃舊時的面子罷了。”“啊?”七巧連忙放下西瓜,局促道:“那怎麽辦哪?”煙蘿無奈地拉着她坐下,道:“既來之,則安之。皇上讓我們住這,那我們就安心地住着。至于十皇子,他想待我們好,那我們就受着。”七巧仍舊有幾分詫異:“姐姐,你現在怎麽。。。”煙蘿一笑,接着她的話尾說:“面皮怎麽這麽厚了?”

七巧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煙蘿自在地說:“反正我們也改變不了局面,還不如糊塗一日算一日。”

煙蘿見煙蘿有些困了,便讓她去睡覺,自己收拾了盤子去外面扔瓜皮。煙蘿在去小廚房還盤子時,竟看見了華子闊。她俯身行禮:“奴婢參見十皇子。”華子闊點點頭,随後又揚揚手裏酒壇子:“陪我喝幾杯去!”

煙蘿豁出去了,豪氣道:“好啊。”

兩人來到了宮裏的大廳,華子闊屏退了所有的宮人。若是外人來看,怕是以為兩人有什麽私情。

廳裏明明有椅子,可華子闊偏偏坐在了地上。煙蘿看的瞠目結舌,這哪裏是華子闊會做的事情?

華子闊拍拍身旁的空地:“你要站着喝嗎?”煙蘿走過去坐下,道:“現在的十皇子可真不是以前的十皇子了。”華子闊咧嘴一笑:“以前的死了,現在的這個就活了。”他一把拎過酒壇子,舉起來開始豪飲,還有酒水順着下巴在流。等華子闊喝夠了,便放下酒壇子,用精致的錦袍衣袖抹了抹嘴,問煙蘿:“你怎麽不喝?”煙蘿覺得放縱一回也不錯,便也照着華子闊如法炮制。華子闊嘆道:“人生無趣,這麽豪飲幾日也不錯,癡傻也好,呆狂也罷,不枉此生!”煙蘿遲疑了,華子闊難道就此堕落了?她笑笑:“酒雖好喝,卻也不能長飲,凡事都要有度。”華子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煙蘿:“別和我說那些個老什子!”他喝口酒,“你以前說話最有意思,現在怎麽如此煩悶無趣?”煙蘿喘了口氣,直到酒不那麽辣嗓子了,“你以前那一板一眼的性子和皇上如出一轍,誰說話你都覺得有趣。”華子闊笑了笑,興致好像低了下去,他不說話了,低頭喝着悶酒,煙蘿也是如此。

過了一會子,華子闊悶聲道:“一開始我特別恨你。”

他這沒頭沒腦的話煙蘿聽不懂,華子闊便解釋道:“你害了瑤妃,這件事讓他很痛苦。”

煙蘿苦笑:“連我都恨自己,更何況你們。所以,無論皇上怎麽待我,我都沒有怨言。”

華子闊飲盡壇子裏的酒,手上一發狠,将壇子“嘭”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煙蘿吓了一跳,吃驚地望着他。華子闊悶聲說:“他還是我的兄長嗎?我怎麽不認得他了?”“你也許現在覺得他陌生,可他也是有苦衷的。畢竟,那個位子上的人,有哪個過的輕松?”

華子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竟然還替他講話?”他似是在替她打抱不平:“你之前只是一個宮女,為何要去害瑤妃?他在深宮裏長大,會不知你是受人指示的?”

煙蘿默然,過了半晌,她道:“你又何嘗不是呢?明明知道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卻還是止不住地怨他。”

華子闊揚起頭笑了,最後笑得竟連身子都頓了起來,再到最後,竟然有眼淚流下來。

煙蘿看呆了眼,她第一次見到男子哭!華子闊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知道麗生為什麽會點着了屋子嗎?我今天去那個院子,看見被燒毀的屋子裏全都是紙灰!”華子闊聲淚俱下,“那日是玄漪的頭七!”

煙蘿的心一下子收緊了,麗生,竟是這麽去的?

“他是我哥哥,從小陪我長大,怨恨他就像是萬箭穿心一樣的疼,可我今日這麽痛苦,就是因為他!”

煙蘿長嘆一聲,不知該說些什麽。借着酒勁,她在心裏大大方方地承認還愛着華子衍,不管他做了什麽,她還是牽挂着他。說不清,道不明,這種柔腸寸斷的眷戀簡直要折磨瘋她。愛也痛,恨也痛,上天到底讓他們如何自處?煙蘿再看華子闊,竟有一種看見知己一樣的惺惺相惜,畢竟,他們煩惱的根源都是華子衍。

煙蘿舉起酒壇子,“別提那些了,來,幹!”華子闊也随聲附和:“說得對!難得一入醉夢間!來,喝!”

他們就那麽一直對着喝,一直喝,等到醉得深了了,兩個人都滿嘴說着胡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睡着了。看來所有的禮數,只有在平常的時候才會作用,極致痛苦的時候,誰能顧得上呢?

作者有話要說:

☆、病

晨光透過窗戶照到煙蘿的臉上。她慢慢睜開眼,才發覺天早已大亮了。煙蘿身邊的華子闊仍然沉浸在夢境中。她坐起身來,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等她全然清醒了,這景象卻吓了她一跳!

華子闊宮裏所有的宮女宦官皆規規矩矩地站成兩列,而華子衍就坐在大廳盡頭的茶案上,吳公公和幾個宦官侍立在旁。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出華子衍臉上的怒氣。煙蘿嘆了口氣,站起來給他行禮:“奴婢見過皇上。”華子衍黑着臉,沉聲問道:“你不做禦書房的女官才多久?宮裏的規矩全忘腦後去了!”

煙蘿益發地小心翼翼:“回皇上,奴婢知道錯了。”

華子衍瞪了她一眼,說了聲“起身吧”便繼續低頭喝茶。煙蘿不敢随意走動,便站在邊上等着。眼見着日頭越來越高,可華子闊卻還是不醒。華子衍氣哼哼地道:“闊兒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把朕平日的教導全都就着黃湯喝下去了!”

等華子衍把脾氣發夠了,他才覺得不那麽無措了。他偷偷瞟了煙蘿一眼,看見她坦然自若地站在那,心底又一股怒氣沖天,她,她就這麽不把自己看在眼裏?

可是,他未曾想到,是他先不把煙蘿放在心裏的。

煙蘿此刻的心裏也并不平靜,只是,她對華子衍已經麻木了。她不知他何時會放出冷箭刺傷她,那她就硬了心腸,努力做到百毒不侵。

華子衍諷刺地說:“早知今日要認錯,當初又何必一意孤行?”煙蘿低着頭,似乎又回到他們認識之時的樣子。他的心一縮,那時,他花了那麽多的心思拉近他們的距離,可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華子闊的□□聲打破了所有的尴尬,只見他雙臂抱緊腹痛,臉上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額頭上全都是汗。華子衍見狀,顧不上別的了,忙命令人把華子闊擡回卧房,又命了人去請太醫。

華子衍在華子闊的床前焦急地踱步,煙蘿被他走的頭暈,便遞了杯茶給他,怯懦道:“皇上,您喝杯茶吧。”華子衍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表情,當然,煙蘿看不懂,也懶得去猜。他什麽都沒說,可能也是真渴了,接過來一飲而盡。

沒過多久,太醫便進了卧房。那太醫很瘦,一副精神矍铄的樣子。他先給華子衍行了行禮,然後有條不紊地給華子闊把脈。華子衍緊張地問:“太醫,闊兒沒什麽大礙吧?”那太醫抿了抿胡子,“回皇上,十皇子的胰髒有炎症,但沒有大礙,微臣開上幾副藥,按時按量服用,也就好的差不多了。但是這病症說小雖小,可若要不好好休養,也要緊得很。”

華子衍松了口氣,臉色和緩很多:“那這病是什麽引起的?”“十皇子近日郁積于心、頻繁酗酒,才會引起胰髒的炎症。”

說完,禦醫去寫方子、安排人抓藥了。華子衍看了煙蘿一眼,冷聲道:“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煙蘿臉上的表情很難看,無端的受了責備,誰也不會開心。她身上的反骨被挑了起來,她謙恭有禮的進行反抗:“回皇上,奴婢身份卑微,無法幹涉十皇子的所作所為。”華子衍沒和她計較,說:“這段時間你把他照顧好。”煙蘿應了聲,他接着說:“你讓太醫開點醒酒湯藥,醉醺醺的怎麽照顧人?”她嘴上應着,心裏卻不這麽想,用人不疑這句話華子衍沒聽過嗎?

華子衍看透了煙蘿的心思,直接地戳破她:“你嘴上雖答應,心裏定不是這麽想的。”他沒好氣地道:“酒鬼。”

短短兩個字,卻掀起煙蘿心中的驚濤駭浪。那麽熟悉的場景,那麽熟悉的曾經,記得那次給玉朝清踐行時,他便這麽說。那百果釀的餘韻,仿佛仍存于口。

煙蘿背過身去,眼淚險些流下。華子衍也是一陣恍惚,舊人,往事,全都讓人無法平靜。而他,大概已經失去了吧?華子衍沒勇氣留下,便匆匆地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景難再尋

有了太醫的照料,華子闊漸漸地平靜下來,頂着滿頭的汗睡去了。煙蘿見了,便讓宮女端來一盆溫水。她細心地将絹布用溫水打濕,然後輕輕替華子闊擦去額上的汗。太醫捋着胡須說:“十皇子近日實在是憂思過甚啊,如此這般,對于病情大為不利。”

煙蘿垂下眼簾,說:“十皇子近日的确比較煩躁,太醫可有什麽法子緩解一下嗎?”“一會兒老臣再寫些去火的方子,只是,心病還得心藥醫,還得要人多開解。”

過了一會,湯藥被端了上來,煙蘿搖醒華子闊:“十皇子,起來喝藥了。”華子闊睜開眼,他的面色還有些蒼白,虛弱地說:“皇兄走了?”“皇上還有政務在身,不能多留。臨走之前,他囑咐我好好照顧你。”

華子闊在煙蘿的攙扶下坐了起來,慢騰騰地喝了藥。他抹了抹嘴,問煙蘿:“我得了什麽病?之前為何腹痛如絞?”煙蘿聞言,又好氣又好笑,便說着反話糊弄他:“你再多喝幾缸酒就知曉了。”華子闊一愣,方道:“天下竟有那等神奇的酒?那酒叫什麽名字?”煙蘿見他那幅傻樣子,一笑,便也不忍心再騙他:“你近日郁結于心,又沉迷于酗酒,胰髒便有了些炎症,太醫說你今後一定要戒酒,還要好好休養才是。”華子闊聽了,覺得有些生無所戀,“人生連唯一的樂趣都不能繼續,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煙蘿搖了搖頭,替華子闊收拾了藥碗,她端着紅木盤出去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煙蘿微微轉身,陽光透過開了一半的門灑到了她的身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她緩緩地開口:“人只有到了絕境才會知道,能夠活下去是一件多麽值得慶幸的事情。”

華子闊有些遲疑,卻還是開了口:“你走過那一步?”煙蘿笑了笑,被陽光迷蒙了的雙眼帶了些許得意:“可是我活下去了。”

只有繼續活下去,才能找到自己生命的印記,所以,華子衍沒因為瑤妃之事殺了她,煙蘿心存感激。無論他們之間的過往如何,她從未怨過。只是,煙蘿的淡然,卻是對華子衍最大的懲罰。

煙蘿出了房間,并替華子闊關上了房門。

過了幾日,華子闊的病好了許多,體力也強健不少,白天來宮內探望他的皇親國戚絡繹不絕。華子闊宮裏的人雖說也聽話,卻不是拿事的主,十皇子一病,更加亂了陣腳。因此,煙蘿到了這裏,俨然成了半個管家,招呼賓客,打點宮裏宮外,都不在話下。

這日,華子闊還未用早膳,便又有兩個侯爺來探。

煙蘿恭敬地将兩位侯爺請到花廳,說:“十皇子還未用早膳,所以還請兩位侯爺在花廳小坐片刻,奴婢先去給您二位沏茶。”那兩位侯爺随意答應了聲,便接着聊自己的天了。煙蘿沏完茶,剛想端上去,便聽見其中一個侯爺小聲道:“皇上現下不是也沒皇子嗎?”“是啊,所以說着急的大臣就多了,這對于大西來講可是個大事。這不,今日還有老臣上本進谏讓皇上廣納嫔妃呢。”煙蘿站住腳,有些緊張的屏住呼吸,“那皇上答應了嗎?”“算是應了吧,這種事,總是要假意推脫幾回的。”

頓時,煙蘿的手像失去知覺了般,差點将手裏的茶灑到地上。她趕緊勸慰自己,生怕晚了一刻鐘,自己受到的便是萬箭穿心的疼,她勸自己,這件事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呵呵,他納他的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更何況,為皇室開枝散葉,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是應該的,這是他應該做的,若連這一點華子衍都做不到,那也太不稱職了。煙蘿不斷的在心中說服自己,可惜,似乎一點作用都沒有。煙蘿不明白,既然這件事和她一點也沒有,她為何還難受的無所适從呢?她一點也不明白。

是夜。

太醫給華子闊把過脈後,便去了後廳煎藥,以備他明早服用。華子闊入眠時不喜旁人守在一邊,遂令一幹宮女退下。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