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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茶宴 (15)

蘿讓她們回房休息,自己守在房外的花廳。

為了方便太醫和宮女照顧華子闊,花廳裏依然亮如白晝,十盞地燈同時亮着,讓煙蘿有些不适。她慢慢從案幾踱到大門口,再從大門口踱步到案幾,如此往複,竟也不覺得疲乏。

煙蘿走到窗口,輕輕推開窗子,一輪明月乍現眼前,皎潔如雪,似乎還散發着陣陣的寒氣。

長夜漫漫,好景難再尋。

煙蘿的腦海中亂亂的,閃現着各種場景與畫面,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落滿塵埃的畫卷。實在是累了,她便什麽都不去想,一心只盯着月亮,想着那些以前聽過的故事。

“皇上駕到!”宦官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煙蘿的思緒,她的心猛地一跳,慌慌亂亂地到門口接見。

煙蘿低着頭,行禮道:“奴婢參見皇上。”華子衍的臉上籠罩着不明所以的寒霜,冷聲道:“闊兒睡了?”他沒讓她起來,她便維持着行禮的姿勢:“十皇子已經睡下了。

華子衍默不作聲地打量着她。

院子失火那次,華子衍真真地吓出了冷汗。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煙蘿喪生在那場火海中,他會怎麽樣。華子衍之前認為,自己肯定會一解心頭之恨,畢竟,他之前已經厭惡煙蘿到極致。可是,當他那晚到了院子、看見煙蘿那副可憐樣子時,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的心竟像什麽東西割着一樣的疼。思念,心疼,惱怒,各種情緒夾雜在一起,味道比藥還苦。再然後,華子衍硬着心腸不去理煙蘿,可看見她像個沒事人般,絲毫不為他所動,他便總覺得怒氣沖天。

煙蘿的腿有些僵硬,她微微地擡起頭 ,卻不期然地對上華子衍那雙範着冷光的銳眼,她連忙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華子衍冷哼了一聲,沖着後面道:“你們去耳房候着,朕在這裏陪陪闊兒。”

宮人們依言去了,煙蘿也想跟着出去,只聽華子衍道:“慕煙蘿留下,闊兒需要人照顧。”

煙蘿在心裏嘆了口氣,只得留了下來。

宮人們出去的時候還帶上了門,屋子裏更顯得有壓迫感。

作者有話要說:

☆、兩相誤

煙蘿此刻覺得,沉默才是最好的相處之道,可華子衍偏不如她的意:“闊兒的病怎麽樣了?”本來他一張口,煙蘿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但見他問的是華子闊,便松了口氣:“太醫說并無大礙,好好休養便可。”華子衍斜睨着看她一眼:“沒再說別的?”能在華子衍鷹眼般的目光下說謊着實不易,煙蘿只能如實以告:“太醫說,身子無礙,但心病難醫。”華子衍的臉色一瞬間暗了下來,他帶着薄怒開口:“這點坎坷都邁不過去,真是難成大器。”煙蘿只想着幫華子衍說話,一時不小心,就說了不該說的:“出了這種事,十皇子心裏難免傷感。”

煙蘿的這句話一不小心觸到了華子衍的逆鱗,他瞬間變了臉色,雖然之前的沒好看到哪去,但總比現在強。他冷笑了幾聲,“你也知道'這種事'難熬?那你做'這種事的時候,怎麽不仔細想想呢?”煙蘿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本能地想辯解些什麽,可一句有道理的話都說不出。

煙蘿突然生出了一陣足以吞噬掉自己的內疚,之前,她對華子衍雖然有些埋怨,可也是出于他們之間的情分,有情緣牽扯的男女之間,事事非非壓根說不清。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華子衍和她之間也許就到此為止了,畢竟,做錯事的人是她,本就沒有道理,更何況,他還是皇上,是一個可以定奪生死大權的人。若說煙蘿不怕,也不大可能。

煙蘿默默地低下頭,身子還有些微微的顫動。過了半晌,她才拼命掩飾自己聲音中的哽咽,可尾音的顫抖還是出賣了她:“對不起。”

華子衍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卑微,可不知怎的,他的胸口堵了一團濁氣,就是不痛快。他猛地站起身,向門口走去。煙蘿在他背後,極其痛苦地說:“若果從新來過,我就是死,都不會去做那件事。”華子衍的腳步頓住了,他停在那裏,既沒有走開,也沒有轉身。半晌,房間裏響起了極低極低的啜泣聲。華子衍慢慢回過身,他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平和,最後,竟然多了幾分溫柔。連他自己也未發覺,他的眼睛裏是一片憐惜。

在朝堂上,華子衍用盡鐵血手腕,在後宮裏,也是占盡上風,他幾時體會過現在這般左也不是、右也不對的兩難?就連華子衍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煙蘿就是這世上最讓他手足無措的人,都不用別的,她只要掉幾滴眼淚,他就亂了手腳。這大概,就是柔能克剛吧?

煙蘿低垂着頭,眼淚盡數向外湧出。華子衍伸手擡起了煙蘿的下巴,兩人的目光不期然地對上。華子衍微微蹙着眉,定定地看着煙蘿。他替煙蘿拭去淚滴,那眼淚沾在他手上,在燭火的映襯下泛着晶瑩剔透的光。華子衍對着那滴淚沉思良久,驀地,他将那淚送到唇邊,用舌尖舔試了一下,苦澀中透着鹹味。

煙蘿止住眼淚,不明所以地看着華子衍,他卻低聲道:“鹹的,而且還透着苦澀,竟像極了朕的這段日子。”

其實,華子衍的苦小半是因為瑤妃,大半卻是因為煙蘿。說穿了,他難以接受煙蘿欺騙他的因素要大過瑤妃的死。不是華子衍絕情,而是他的心太小,容不下兩個人。

煙蘿不明白這一點,而華子衍也不屑去解釋。

她閉了閉眼,道:“我知道,對不起。”華子衍飛快地打斷她:“朕不想聽對不起。”

屋裏的燭火一蕩一蕩的,映紅了煙蘿的臉,她張了張口,卻啞然無聲,除了對不起和認錯,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其實,這時候哪裏用得着她說什麽呢?她只要上前一步,輕輕擁住華子衍,華子衍就會無條件地對她丢盔棄甲。

只可惜,煙蘿不懂。

人心複雜難懂,百轉千回的心思,根本不是幾句話能說透的。

華子衍不想再為難她,只是徑自地離開了。煙蘿望着屋子裏滿滿當當的燭火,在心裏念叨着,這屋子裏的燭火那麽滿,站下一個她已是勉強,又怎麽能容下華子衍呢?

她像着了魔一樣将屋裏的燭火一個個熄滅,只剩下最昏暗的一盞。

可離開了就是離開了,又怎麽會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光景

第二日,華子闊早早地醒過來。煙蘿替他端來了洗漱用具。她笑問:“十皇子昨晚睡得可好?”華子闊剛醒來,聲音還是有些悶,不過能聽出他較前幾天輕松了許多:“睡得很沉,晚上也不像之前那樣總做夢了。”他停頓一下,接着不無遺憾地說:“只可惜,這樣就見不到她了。”

煙蘿勸他:“十皇子的誠心皇子妃在天上一定能感應到。”華子闊有些洩氣:“胡說,古聖先賢都說過,不近鬼神,此乃虛妄之事也。”他随後又有些不甘地說服自己:“可是古聖先賢也有說錯的時候,許是這句就說錯了。”

煙蘿看到他這副自我說服的樣子,感到有些心酸。也許,他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

煙蘿試圖将他從感傷中拉出來他:“昨晚皇上來過了,看你睡了,就在外面陪了你一會兒。”華子闊淡淡地“嗯”了一聲,看來還是沒有完全原諒華子衍。煙蘿不好再勸,便打算倒了水去叫禦醫過來看看。華子闊叫住她:“如果這事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麽做?”煙蘿想了想,如實道:“我沒有兄弟姐…”突然,她想到了亦驚蟄,便中途改了口:“沒有那麽親近的兄弟姐妹,但如果我是你,我覺得還是血緣至親重要些。”華子闊了然,點頭:“血緣是真正剪不斷的,這道理我不是不懂,可真正做起來卻是難了些。”“過些日子就好了,你好好養病才是要事。”

華子闊低下頭,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我想皇姐了。”

寶康公主?煙蘿有些怔忡,她打從心底裏佩服那個女子。她寬慰華子闊:“你可以寫信給她。”說完她才想到,兩國之間互通私信簡直難于登天。寶康這一去,真是與大西再無緣分了。

她接着道:“相信她也在思念着你們。世事無常,莫不如珍惜眼前人。”

華子衍看看煙蘿,思考着她的話。道理誰都知道,可有些事做起來比登天還難。華子闊是個極有慧根的人,給他些時間,他會明白的。

晌午,華子衍下了朝,過來看華子闊。華子闊對他仍有些冷淡,華子衍也不在意,自己在椅子上坐的坦坦蕩蕩。煙蘿不想面對他,便故意讓自己忙來忙去。

着實沒什麽忙的了,她便向華子衍告退:“奴婢想去藥房看藥。”華子衍臉上淡淡的,随口說了句“去吧。”

煙蘿快步走出華子闊的房間,一路上,她都在責怪自己,為什麽一看見華子衍自己的心就泛起波瀾,就像小船劃過水面。

她魂不守舍地進了由小廚房隔出來的藥房,藥有專人看着,她也不用費什麽力。看藥的小宮女笑着說:“這藥還沒煎好,請姐姐略等一等。”“不急。”煙蘿坐到藥爐前的椅子上:“皇上來看十皇子了,我不便在房裏打擾,就過來看看藥。”“皇上來了?”那小宮女聽了,倒是一臉豔羨:“那你看見他長什麽樣了?”

一開始煙蘿覺得有些好笑,可轉念一想,普通宮人一生未見龍顏的也大有人在。煙蘿含笑點點頭:“見過。”“那他長什麽樣啊?好看不好看?”小宮女滿面好奇地問。

他應該算好看了吧?五官深刻俊朗,身上盡是氣宇軒昂。煙蘿如實答道:“挺好看的。”小宮女臉上的笑意更甚:“真的?那皇上真可謂是人中龍鳳了。誰若得了這般的如意郎君,還不樂開了花。”煙蘿心下戚戚然,妍麗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險。

看着藥爐裏一下比一下旺盛的火苗,煙蘿在心裏想着小宮女說的如意郎君。她進宮之前從未想過這件事,進宮遇到華子衍之前也未想過,後來,她一心跟着華子衍,心中的如意郎君必然是他。可是之後呢?煙蘿望望這間煙熏霧繞的藥房,問自己,她的後半生就這麽過嗎?

突然,一陣苦澀漫過她的心頭,她不想!煙蘿想出宮,然後嫁一個簡簡單單的老實人,生幾個孩子,平淡渡過餘生。她本不是一開始就如此甘于平庸,可是殘忍的現實教會了她妥協和屈服。她不能和華子衍在一起了,也不能出宮,更不能像寶康公主那樣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外面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藍,可她的心,卻再也回到當初了。

煎好了藥,煙蘿沒理由再在藥房待下去。她端了藥進房,華子闊在假寐,看樣子是不大想與華子衍說話的,而華子衍—煙蘿轉頭一看,卻是真的拄着腮睡着了。她的關門聲驚醒了華子衍,他揉揉眼,輕聲對煙蘿道:“闊兒還睡着呢,一定得現在喝藥嗎?”

華子衍還是什麽都未華子闊着想!煙蘿羨慕着,有個哥哥疼着,真好!

她道:“太醫說最好不要耽擱了時辰。”華子衍皺皺眉,道:“那便把他喚起來吧。”

煙蘿走近華子闊的床邊,喚道:“十皇子,您起來喝藥吧。”華子闊的演技很精湛,裝出半醒不醒的樣子:“我睡了多久了?”煙蘿剛想回答,便聽華子衍道:“有一會兒了。”華子衍再未多言,煙蘿去桌邊拿藥,華子衍剛巧也在桌旁,她剛一伸手,華子衍碰巧也去拿藥,煙蘿的手握在藥碗上,而華子衍的手,握在煙蘿的手上。

煙蘿掙紮着,她想将手拿開,可是卻被一股力量緊緊攥住。煙蘿擡眼看了看他,華子衍方松開手,坦然自若地說:“朕自己來。”

煙蘿默默地退開,時光也會慢慢溶成一團的,然後再慢慢地幻化f成舊時的場景,曾經,華子衍也這麽喂過她,修長卻有些粗砺的手抵着青瓷花碗,平時威嚴的臉上也染上一絲溫柔。

那場景,再熟悉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破碎

回廊交疊,曲徑通幽,假山矗立,流水汩汩,華子闊小院裏的景色很是別致。至少,煙蘿是有些喜歡的。

華子衍帶來的人還守在院子門口,他不喜歡自己身邊有太多的喧嚣紛擾。

煙蘿想着,他和以往的帝王是有些不同的,為了自己那一點小小的別扭,舍棄了嚴密的護衛,也舍棄了大西朝一直以來的慣例—禦前侍衛不得離身,可能,這是華子衍最後的那一點執拗。

華子衍得到了太多,權力,江山,凜然而不容侵犯的地位,可他也失去了太多,死于非命的母親,冷漠無情的父親,遠嫁而不得相見的妹妹,疏離而責怪自己的弟弟,還有…還有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殒的愛妃,這便是華子衍的一生嗎?遠看是雕梁畫棟,近看則是一堆斷壁殘垣,可畏,而又可憐。末了,她搖搖頭,笑自己的自以為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煙蘿自己無父無母,可是依然什麽都沒有。相比自己,華子衍已是好了太多。

毒日頭辣辣的照在煙蘿的身上,在院子裏跺着步,她的背上已經沁染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但她不覺得熱,也不想取涼亭裏躲躲,煙蘿的心裏已經夠陰冷了,她需要陽光,大把大把的,炙熱的陽光。

“ 慕煙蘿。”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從她邊上的涼亭裏傳來。

煙蘿停住腳步,那是華子衍的聲音。他還沒走嗎?她轉過身,果然是華子衍。煙蘿只得向涼亭中走去。

“奴婢參見皇上。”

“起身吧。”華子衍揮了揮手,眉眼間一片愁雲慘淡。煙蘿見狀,不由得問道:“皇上是為了十皇子的事而發愁?”她勸慰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才是。”華子衍揉揉眉心,對煙蘿的話不置可否,他将自己的神色隐匿在陰影中,反而犀利地問道:“你也像朕這麽愧疚嗎?朕這樣做,是出于國家大義,而你,卻什麽都不是。你的愧疚,是不是比朕要多上百倍千倍?”

一句句話,像鋼珠一樣朝煙蘿砸來。她的表情滞住了,心中的情緒在極力翻湧着,攪得她如臨驚濤駭浪般。

她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她什麽都不為嗎?雖說害了瑤妃是她的錯,可他都不去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有什麽苦衷嗎?真是可笑至極,她賦予的一片深情,竟連他的一點兒信任和憐憫都得不到。這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已經嵌入自己生命的一段情,卻被那個人如此輕視、踐踏。

煙蘿紅着眼眶,她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現着情緒的波動。她啞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問:“華子衍,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華子衍身形一頓,他沒想到煙蘿會這麽問。他的确愛着煙蘿,不止以前,現在,将來都是。可他愛的,是那個心善如水的姑娘,而不是眼前這個害死自己妻兒的女人。

理智不愛了,可心和習慣還愛着,這是一件多麽讓人尴尬的事情。華子衍在這種撕扯的疼痛中煎熬着,毫無辦法。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常言道當斷不斷,其意必亂,父皇生前也道,為君之道,狠字當頭。心其一,手段其二。

華子衍做不到。

他只能做到手段狠絕,可心卻是軟的,大忌!

華子衍看着煙蘿那紅紅的眼,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面色微冷地道:“皆往矣。”他不顧煙蘿那瞬間慘白的臉色,接着說:“朕對你如此,已經很念舊情了,謀害皇嗣的罪名,你不會不知道吧?!”

說完這番話,華子衍的心中先是一陣被尖刀刺入的快感,随後,那刀猛勁地一劃,帶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痕,鮮血淋淋,讓人痛不欲生。可他是誰?是華子衍啊,是那個在戰場上被飛箭射中都面不改色的華子衍,所有的苦澀,他都會獨自咽下,在黑夜裏獨自品味。

煙蘿臉上的舊淚還未幹,新淚便已經落下。她的耳力極好,華子衍的話她聽到了,不單是聽進了耳裏,更聽進了心裏。她第一次發覺華子衍離她那麽遠,遠得連面目都已經模糊了。她紅着眼,有些氣憤地質問他:“可你為何不想想,皇帝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更何況我呢?”話還沒說完,煙蘿的質問已經有了哽咽。

華子衍的臉色變得同樣蒼白,他的五髒六腑好像都攪成了一團,說不出的難受。他側目,仔細的打量着煙蘿,看她像個孩子一樣,削瘦的肩膀輕輕抖動着,委屈的哭着。他記得煙蘿并不愛哭,天大的難過,也不過是暗自抹幾滴眼淚,像今天這樣,很少。

哭吧,他想着,能哭也是一件好事,至少還有眼淚可流。

華子衍薄唇輕啓,吐出一支支傷人的箭:“朕不管你由誰,傷了她們母子二人的就是你!怎麽,你不承認嗎?”

看着煙蘿痛苦的模樣,華子衍的心狠狠地疼着,雖不好過,卻也因為那疼跳動得更加生動。

煙蘿愣愣地看着他,心卻已經麻木了。原來,他就是這麽看自己的?她原本以為,他雖不會原諒她,可他會善待她一點的,真是蠢!

煙蘿微微笑了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華子衍的絕情,也笑這段從未開始的感情。

華子衍看着那笑,覺得刺眼極了。一時間,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不見她時想念,見了她就開始恨她,思念加上恨意,的确折磨人。

突然,他一步上前,用大手狠狠掐住煙蘿的雪白的頸子,用了力,發了瘋。他想着,掐死她吧,她死了,自己就不會這麽備受折磨了,就回到以前了。

煙蘿一開始滿臉的痛苦,但後來臉上卻滿是解脫之色,她想,就這麽死了吧,結束人間的苦難,就這麽償了瑤妃母子的命,畢竟,這些年過的也并不快樂,這樣想着,她的嘴角便微微上揚起來,迎接着自己的命運。突然,華子衍放開了手,煙蘿吃不住力,癱坐在地上。煙蘿柔嫩的頸項上出現了一圈淡淡的瘀青,她緊閉着雙眼,不斷的喘着氣,胸腔裏的壓迫感仿佛還在。

華子衍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痛也罷,恨也罷,眼不見為淨,遠離了是非,心裏也就清淨了,只是,真的是這樣嗎?

作者有話要說:

☆、削藩

在那天之後,煙蘿再未見過華子衍。他不是不來看華子闊了,只是,他會特意挑煙蘿不在的時候。煙蘿覺得這樣甚好,畢竟,自己親手用愚蠢寫下的笑話,她并不想再拜讀一遍。

哀莫大于心死,而煙蘿,卻正是對華子衍徹底死了心。華子衍,或許從未屬于過她,對于一個自己從未得到的人,忘記才是最好的辦法。煙蘿已經夠苦了,她不能自己給自己找苦頭,于是,她的心裏不再惦念着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悲悲戚戚,不再被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折磨,也很快樂的,不是嗎?所有的人都說煙蘿變了,覺得她整個人輕松了很多,煙蘿對這些言辭只是付之一笑,畢竟,這個變化是好的,她不想拒絕。人的一生很長,總會遇到未知的風景,而每一種經歷都是上天賜予的福氣,這不是壞事。

晌午,煙蘿端了藥送到華子闊的房裏。這段時日華子闊的病已是好的差不多了,略修養一段時間就可以痊愈了。煙蘿推門而入,看見華子闊身着一身白衣,正站在案前練字。煙蘿提醒他:“十皇子,您該喝藥了。”

華子闊一言不出,煙蘿好奇地朝他看過去,發覺他正專注地盯着紙面,可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手也越動越快,整個人透着煩躁的氣息,最後,華子闊已經不是寫字了,而是随意而快速地亂塗着。煙蘿心裏不明白,卻也不想開口問,皇家的事情,要少管。

她将藥放在桌子上,回頭道:“十皇子,太醫囑咐過,您喝藥得按着時辰來的。”

“啪!”的一聲傳來。

毛筆被華子闊從高處甩下,筆杆子落地,筆身微微裂開了。毛筆筆尖上的墨汁好像也很不滿,洋洋灑灑地落到華子闊的白色衫子上。

煙蘿看着華子闊的動作,心裏有些詫異,他到底在發什麽少爺脾氣?不,準确來講是皇子脾氣。煙蘿和另一個侍候的宮女雙雙跪倒在地,煙蘿和華子闊有些交情,因此并不十分恐懼,可另一個宮女已是怕的渾身發抖了。

此刻,靜谧極了。

“皇兄已經下令削藩了。”

煙蘿驚愕地擡起頭,她沒料到,竟是這句話打破了所有的沉默。華子闊道:“前些日子皇兄秘密派遣玉朝清領兵南下,捉拿了周王,直到今天才正式下诏,廢黜了他。”

煙蘿聽後,眼色變得深沉,到底還是開始了,她苦澀地想着,一場避免不了的血雨腥風。煙蘿遲疑着,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些什麽,因為她琢磨不出華子闊的心思。

他此刻是在為華子衍擔憂嗎?還是在顧惜和周王的手足之情?抑或是,在為自己的前途煩擾?煙蘿看着華子闊眉眼間的焦慮,肆意地猜測着,既然一種解釋不能說得通,那三種解釋糅合在一起總可以了。

煙蘿先是冷靜地讓身旁的宮女退下,然後起身對華子闊說:“十皇子切不可為這件事而耽擱了自個兒的病。”華子闊對煙蘿的說辭很是不屑一顧,他大喊着:“你認為這是小事嗎?被抓的人是我的親哥哥!”“可下令抓人的也是你親哥哥!”煙蘿也略微提高音量地反駁着:“削藩不是小事,可你的身體就是小事嗎?皇子妃的遺願你會不清楚?”咋一聽到皇子妃三個字,華子闊的身形一頓,随即,他心裏的痛彌漫開來。他嘴邊帶着一絲嘲弄的笑:“你總把皇子妃和我的身體挂在嘴邊,是因為不知道怎麽勸慰我了嗎?煙蘿姐姐?”

煙蘿姐姐?

煙蘿的心被猛地一擊,華子闊太久沒有叫過她煙蘿姐姐了,她記得,自從瑤妃的事情東窗事發後就一直沒叫過。那麽遙遠的間隔,遠到,可以讓她從一個萬人豔羨的善良女子成為一個人人躲避的惡人。聽着那熟悉的稱呼,煙蘿的心也軟了下來,那回不去的過往多麽讓人向往,她微微嘆了口氣:“你應該慶幸,下令的人不是周王。如果真是那樣,你現下擔憂的就是明日進哪間牢房了。”

言畢,華子闊臉上便有了頓悟之色,煙蘿接着道:“如此看來,親疏之分立見,除了皇上,你都無需憂心。皇上的手腕強勁有力,意志猶如鋼鐵般堅強,如果他都不能成功的事情,那你的憂心就如同滄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了。”

華子闊看向煙蘿,他沉默了,煙蘿的話很有道理,他的确相信,可是,信歸信,心裏也不能全然像無事般輕松。他有些狐疑地問:“你沒有絲毫的憂慮嗎?雖說,雖說你和皇兄之間發生了很多事,可是…”華子闊的話說到最後,便已經說不下去了。煙蘿先是沉默了半晌,随後道:“我說過了,擔心無用。”華子闊心中不像之前那麽躁動,他看了看桌上的字,便一把拿過來團了團,順便丢向了旁邊。他想了想,“如果皇兄失敗了,你會怎麽做?”煙蘿的眉尖微蹙,這個問題,倒值得好好考量一番。“我命如草芥,能活下來已經很是不易,又哪能顧得上長遠的打算?”

華子闊見她這幅模樣,便知道自己的皇兄算是徹底傷了她的心,他走近了煙蘿,對上她的眼睛,認真道:“你不為他殉情嗎?”煙蘿的眼裏滿是嘲諷:“情?哪來的情?如果真的要殉,恐怕殉的也是九五之尊吧?”華子闊後退了幾步,“我心裏早原諒皇兄了,甚至可以說,我從未怪過他,可我依然無法如常的面對他。也許,皇兄對你也是一樣的。”煙蘿突然笑了出來:“笑話,你是和他血脈相連的弟弟,而我算什麽呢?”煙蘿本想說玩物,可她還是說不出口,“也許,什麽都不算。”華子闊認真思考着,“你這麽說,不僅是侮辱了皇兄,也是玷污了你自己。我認識的煙蘿姐姐聰明又靈巧,絕不會這麽傻的。”

到底還是孩子,煙蘿想着,她自己都未認清自己,他一個外人能看懂什麽?煙蘿眼睛看着別處,有些傷感地說:“人是會變的,更不幸的是,他比我聰明百倍千倍。”

作者有話要說:

☆、融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又到了宮裏掌燈的時候了。一盞一盞的宮燈,透過紅色的菱紗,散發着光芒,這光雖然幽暗,卻足以在黑暗中給人以希望。

煙蘿站在窗口望着,不禁自言自語:“你能照亮這宮裏的路,可你為什麽不能照亮我人生的路呢?”

周圍一片寂靜,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宮裏的夜是最長的,無邊無際,有人在夜裏等待,有人在夜裏哭泣,有人在夜裏放肆,而她呢?她又能在夜裏做什麽呢?煙蘿感到涼風劃過面龐的冷意,大概,她只能熬吧?熬到年華老去,紅顏白發之時。

煙蘿合上窗戶,不再去看那月亮和燈,既然她得不到光亮,就幹脆連看也別看。不看,就不會有期待。

這麽想着,她便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一個人躺在床上。煙蘿最近睡得不好,總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着。煙蘿眨着眼睛,看着空蕩的屋頂,百無聊賴。她想,華子闊的病馬上就要痊愈了,不需要照顧了,那自己該到哪裏去呢?她得做好了準備,讓自己即使不會很好,但也不能太差。她由想着,她這段日子忙着照顧華子闊,很少見到七巧,得抽個空過去看看,不然總放心不下。而且,最重要的是,銀子也該再攢攢了,如果她能出宮,就一定會用上。想着想着,煙蘿阖上了眼,可就在她迷迷糊糊時,一個名字突然蹦了出來,她立刻像淋了一盆冷水一樣清醒—芊蕊!

芊蕊過的很好,肯定早就當了母親了,一家人和和睦睦,可畢竟那是在華子重勢力未倒的情況下。現在華子重的左膀右臂被擒,而他肯定不會就那麽坐以待斃。芊蕊夫君是華子重的部下,一旦兩兵交戰,她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夫妻、骨肉都要分離,所有的人要跨過生死、熬過思念才能相聚,這該是怎樣的離愁別緒呢?

煙蘿重重地嘆了口氣,一旦開戰,這全天下都亂了,更何況,還是同胞兄弟間的厮殺,這比禦敵要恐怖的多。煙蘿喃喃自語,華子重啊華子重,你為什麽要選這條路呢?安安分分地做一個親王,守着自己的幸福不好嗎?煙蘿有些替華子重惋惜,即使他奪得了王位,又能怎樣呢?弑兄奪位的罵名會纏着他一輩子的,就比如她。煙蘿現在覺得,能夠清清白白地做人才是最重要的,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醒悟總是比現實來得晚些。

煙蘿總以為自己進宮後老了十歲,不是容貌上的,而是心老了。以前的她只會顧影自憐,感嘆自己的不易,再不就是花前月下,徒自傷悲,可如今,她想的多了,也雜了,但這不是件壞事,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突然,門外想起了一陣“咣咣”的扣門聲,那聲音又急又響,扣門人是下了力道的。

煙蘿驚的坐了起來,她的心嘣嘣直跳,從裏往外的慌。她大聲問:“是誰啊?”

門外的人沒出聲,卻還是大力地扣門。煙蘿的心一橫,想着反正在宮裏,應是不會出事。她随手拿過一件袍子穿上,便下床去開門。

煙蘿剛拿下門鎖,便有一個身影撲了進來。那人的身上酒氣熏天,拽着煙蘿就吻。煙蘿吓壞了,拼命掙紮着。她剛想大聲疾呼,便借着門外那如水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正是華子衍。

華子衍的手臂緊緊地攬着煙蘿的腰,好像怕她憑空消失般。他的唇緊緊貼住煙蘿的,想和她唇齒相依。煙蘿自是不願,用力推着他,可那力道簡直不值一提。煙蘿的心裏特別害怕,她見慣了華子衍平日從容穩重的模樣,即使都怒火攻心了也從不失态,對她更是如此,可現在,他就是一頭猛獸!一頭讓人心裏發怵的獸。

華子衍急切地将煙蘿帶到床上,想将這段時間的思念盡數地發洩出來,他一邊親吻着她的臉龐,一邊撕扯着她的衣裳,她本就只穿了單薄的寝衣,被他一扯更是不剩什麽了。華子衍沉重的身軀完全壓在她的身上,讓她感到無限的壓迫。眼淚爬滿了煙蘿的臉,悄無聲息的,可華子衍還是發現了,他粗粝的大掌撫摸着她冰冷的身軀,他的唇急促地吻去了那些眼淚,滿是□□的味道。此刻,室內一片旖旎,就連外面的月光也透着暧昧之色。

煙蘿的心裏有無盡的委屈,這種香豔的場景她很熟悉,以前的華子衍也會對她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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