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茶宴 (17)
忙道:“對我很重要。”華子衍說:“對你重要,那對朕來說也是件大事。”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過會子李甲要來禦書房議事,你先去後面的暖閣等朕。等李甲走了,你再和朕細細地說,好嗎?”煙蘿點頭應了,暖閣和前面的禦書房只隔了一道檀木屏風,這暖閣是給華子衍平日裏小憩用的,茶水點心一應俱全。煙蘿躺在榻上,随手拿了塊點心來吃。那個叫李甲的已經來了,在和華子衍說着前線的事。她心裏覺得挺好玩的,這感覺像是小孩子在偷聽大人說話。煙蘿最近很嗜睡,這才躺了一小會,便犯了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陣子,她被書房的聲音吵醒了:“皇上,咱們這場仗算是告捷了,可是,咱們始終攻不進陽王的封地呀。”
煙蘿一下子坐了起來,華子重這麽快就敗了?那他馬上要死了嗎?她豎起耳朵,仔細聽着書房裏的動靜。
華子衍靜靜聽着李甲的話,他反問:“陽王的封地有那麽難攻?”李甲像是霜打的茄子:“難攻!他們的地形本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再加上軍民一心,一致對外,真的不好攻。”華子衍目光深沉,只道:“拖!城中的軍饷,總有用完的一日。”李甲嘆着氣:“都怪陽王糊塗啊,橫豎都是敗了,卻還要平白搭上那麽多條性命。那都是些大西兒郎啊。”
煙蘿将外面的事情聽了明白,現下陽王大敗,不得不退守封地,然而華子衍的軍隊步步緊逼,想将他盡數剿滅。她的心冰涼,這兩個人可是兄弟啊,她低頭撫摸小腹,在心裏呢喃,孩子,娘真的不想将你生在這種地方。
“他是想和朕掙這口氣。”華子衍淡淡說道,“兩萬大軍,他不心疼,朕都要替他心疼了。”李甲點點頭,接着道:“微臣聽聞咱們軍隊的士兵有不少的兄弟在陽王那邊,這一仗,不好打。”
華子衍說:“手足相殘?!你以為,朕會很驚訝嗎?”
李甲接着道:“皇上,只要有人能勸動陽王,這一仗就可以不打啊。”華子衍望向李甲,眼裏盡是寒意:“他都可以對朕這個皇兄舉刀相向,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勸動他?”李甲道:“世人皆愛惜性命,倘若皇上發話,假若陽王能夠開城門投降,您定會從寬處置,微臣以為陽王一定不會那麽愚蠢。他不為自己着想,也要為妻兒想一想啊。”
煙蘿在暖閣裏,心裏琢磨着李甲的話,只要有人能勸動陽王,這一仗就可以不打嗎?!可是誰能呢?如果自己可以的話,就既能讓那麽多人免受戰争的苦難,又能讓自己遠離深宮了,可是,他會聽自己的嗎?
華子衍的寒意更甚:“朕和他是兄弟,也是對手,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朕更了解他。”
李甲點點頭:“陽王自小執拗,此事确實艱難華子衍說:“好了,這件事先這樣吧。朕的想法和你是一樣的,對于戰争,能避則避。倘若事情有轉機,朕也不會坐視不理。”
正想着,華子衍的腳步聲便向暖閣傳來。煙蘿有些緊張地正襟危坐着,華子衍向她走來,臉上一掃之前的陰郁,顯得稍微和緩了些,問道:“朕的事情處理完了,你可以将話說完了。”
煙蘿的心裏像有一只兔子一樣,蹦個不停。她雙手交纏在一起,眼睛也不太敢瞧着華子衍。華子衍見她這副樣子,便坐在她身邊,用寬厚的大掌握住煙蘿的,問:“有什麽話不能對朕說?嗯?”她再三給自己鼓氣,方道:“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講。”
華子衍隐約覺得這件事應與剛才的政事有關,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冷,道:“說!”煙蘿鼓起勇氣,說:“剛才你和李大人的話我都聽到了。”
果然!華子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或許那件事,說不定有轉機。”
華子衍的眉頭皺得更甚,他冷聲道:“你所謂的轉機,就是你的美人計嗎?”
煙蘿擡起頭,連聲解釋:“不是什麽美人計,我沒那個本事,只是,陽王之前托人帶話給我,說我若是不想回宮,他可以想法子……”煙蘿的聲音越來越小,而華子衍的臉色也越來越黑,他的眼中滿是瘆人的寒冷,仿佛讓人如處冰潭。他語氣中有三分不屑七分不滿:“他以為宮裏是市集之地?”“我沒有答應。”
華子衍握住煙蘿的那只手用了力氣,他另一只手擡起煙蘿的下巴,讓她直視着自己,“你為什麽不走?”“因為……因為我不想依靠一個非親非故的人。”華子衍的手勁又大了幾分,他逼近煙蘿:“到底為什麽?”“我對你還有癡心妄想。”煙蘿如釋重負,确實,她對華子衍還是沒死心。華子衍做盡傷她之事,可他還是最能令她感到溫暖的一個,她對他的所求,确實很少。
華子衍嘴邊露出一絲微笑:“那件事總有解決的辦法,朕不會讓你離開的。”
作者有話要說:
☆、懷念太遠
煙蘿的心咯噔一下,她在心中默默嘆氣,果然如她所料。
心魔,離宮一事成了煙蘿的心魔。
事已至此,她無暇考慮出宮對于自己來說是否為一條好的退路,那個念頭像一個魔咒,緊緊地禁锢着她。
煙蘿淡定下來,她笑了笑,道:“皇上,我不是執意要做巾帼英雄,只是此事于你、于我、于士卒都是好事一樁,又何樂而不為呢?”
“好事?”華子衍的心裏有各種心緒在蔓延,這滋味讓人難以忍受,就像他小時候喝的藥,極苦,苦到心裏了。他說:“看來,你真的什麽都不想要了,可能,就連回憶也是多餘吧?!是這樣嗎?”
煙蘿默然不語,她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但是,如果她未出現過,事情也許會好一點,瑤妃,也許不會死。
華子衍的心有點絕望,他在煙蘿的眼中看不到翻湧的情緒,平靜無波的眼睛似乎預示着她的決心。
煙蘿緩緩開口:“你看,北鬥星從來都不會在白天出現,梅花也從不會在秋季綻放,在宮外也從不會有龍涎香的味道,所以,世間萬物都有跡可循,不能有一星半點的差錯,否則,每一道痕跡都是痛苦的。”華子衍不置可否,“你一定沒嘗過離別的滋味吧?”華子衍開口,他的語氣帶着一點感傷、一點負氣、一點卑微,他補充道:“真正的離別!”煙蘿惘然地看向華子衍,離別也有真假嗎?
華子衍卻站起身,走向窗邊。留給煙蘿一個蒼涼的背影。
他低沉地說:“朕有過,是在朕十歲的時候。那是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朕帶着子闊和菡萏在院子裏玩。朕記得那晚天上有火燒雲,紅彤彤的,子闊還傻乎乎地問,雲彩被火燒了會不會疼,池子裏也開滿了雪白的荷花,很美,菡萏還一直鬧朕給她掐一朵。正玩到興頭上,便有宮人急匆匆地跑來,說母後想見我們。當時朕還不大樂意,不明包母後為什麽非要挑這時候見我們。在路上,朕不停地問那宮人,母後為什麽那麽急,當時那宮人卻欲言又止,朕才現在才明白,那個原因對一個幼小的孩子來說過于殘忍。等朕趕到的時候,母後已經被宦官抓了起來,她平日裏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散開了,很亂,而她那雙從不流淚的眼眸裏也又紅又腫,臉上淩亂不堪。當時她只是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嘶啞着說,你們要好好活下去。至此,她再未回來過。”
“她去了很美的地方,那裏不會有痛苦,只會有快樂。”煙蘿說。“真正的離別,就是一直藏在你心裏的人走了,越走越遠,而你心中的裂口卻越來越大,不會愈合。你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華子衍轉過頭,“你也要以這樣的方式從朕心中走出去嗎?”煙蘿澀然,半晌,她問:“瑤妃也算是你說的離別嗎?”“算!”華子衍鐵口直斷,讓煙蘿無從辯駁。
“讓我離開這吧,讓我們彼此懷念,這是最好的結局。”
華子衍的身子一僵,煙蘿看不到他的表情,長痛不如短痛,她心裏念着,這樣對誰都好。他們之間的死結太多,如果時間都不能消磨,再互相傷害下去也是枉然。
“你能讓我離開嗎?算我求你!”
華子衍的手攥成拳頭,慢慢地,他又松開了。看來,她也不要他了。
華子衍的雙唇微微顫抖,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好!”
煙蘿走到窗邊,伸手從背後環抱住華子衍:“謝謝。”華子衍幹脆地甩開她,“何必假惺惺呢?”“我……”煙蘿停住了,她确實沒什麽好說的。
華子衍背對着她走向房門,他說:“朕的記性一向不好。”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煙蘿疲憊地癱坐在地上,她現在開心嗎?難過嗎?懷念嗎?煙蘿統統不知道,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作者有話要說:
☆、宅子
煙蘿先将離宮的事情告訴了七巧。她睜大了眼睛:“姐姐,你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想好了?”“嗯,想好了。我後天就走。”“那麽倉促?那,那你去哪裏啊?”“還不知道,走到哪算哪。”七巧覺得煙蘿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姐姐,這事可不像話本子上寫的那麽簡單,尤其是現在這樣兵荒馬亂的。你一向是穩重的性子,現在怎麽倒莽撞起來了?”煙蘿耐心解釋道:“不是莽撞,而是有些事情現在不去嘗試,就來不及了。也許出宮後的日子很苦,可這也強過在這裏一輩子。”
七巧雖然不贊同她的做法,可煙蘿既然已經決定了,她也只好順從了。“那我去幫你打點打點。”
七巧起身去了,煙蘿盤算着,她到底能有幾分把握勸住華子重投降。想來想去,她竟半點把握都沒有。冷靜下來想想,她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煙蘿姑娘在嗎?”煙蘿忙起身,看見吳公公向她走來。
吳公公将手裏的包袱遞給她:“這是皇上讓老奴給姑娘送過來的,說是姑娘能用的着的。”煙蘿連忙接過,說:“多謝皇上,多謝吳公公了。”吳公公擺擺手:“你先別忙着謝,皇上還說了,煙蘿姑娘不可出京城一步,只要在京城裏,不管是坑蒙拐騙還是吃喝嫖賭,那都随你,可要是踏出京城,那時絕對不行的。”
煙蘿聞此,垂下眼眸道:“好,我知道了。”“皇上也是為了你好,現在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姑娘家到處亂走怎麽行。”“我都懂,之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挺好笑的是吧?”吳公公有點惋惜,“煙蘿姑娘,你真的決定好了?”“想好了。”吳公公瞧了她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麽,囑咐了幾句便走了。
煙蘿心裏納罕着,為什麽每個人都要問她是否下定決心了。她離開宮裏,難道不是最好的決定嗎她對華子衍沒信心,對自己沒信心,對他們之間發生的種種都沒信心,這不就是最好的決定嗎?
她現在不知道,她的這個難題,時間會回答她的。
等到煙蘿準備好一切時,已經到了離宮那日。七巧和華子衍身邊的吳公公來送她。
那天的天氣極好,七巧和吳公公一起來送她。七巧哭成了淚人,煙蘿自然也是舍不得的,只是七巧之前的日子太過飄搖,留在宮裏才好。
那時送芊蕊時,望着近在咫尺的宮門,煙蘿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馬上離開,可這次真的輪到她了,竟有些近鄉情怯。
煙蘿問吳公公:“皇上很忙嗎?”吳公公只得點點頭:“皇上今兒個确實忙。”煙蘿無聲地笑了笑,自己何時變得這麽蠢了?他忙又如何?不忙又如何?
天色不早了,該啓程了啊。
煙蘿拉着手細聲細氣地勸了七巧好一陣子,才托吳公公将她送進去。煙蘿緩緩轉過身,是時候了。她快步走向宮門,自此,身後的一切都和她無關了。
宮門外早有馬車在等着她,車夫看上去是個和善的老實人,“姑娘,你去哪啊?”煙蘿上了馬車,想了一陣子才道:“找一家好些的客棧吧。”“哎。”那車夫也不多話,立馬駕起了馬車。
煙蘿沒有撩起簾子去看,她閉着眼睛靜靜地坐在車上,每一下的颠簸都讓她異常難受。她笑了笑,離他越遠,他們之間的那些傷害也就越遠。這樣,其實挺好的。
馬車停在了同福客棧門口,同福客棧是京城最大的客棧,那車夫果然實在。煙蘿付了車錢,便進去開了一間上房。店小二賣力地招呼着她,她卻覺得有些聒噪。進了門,那小二笑嘻嘻地說:“姑娘,用不用小的找人幫你收辍收辍?”煙蘿說:“不用的。還有,晚上幫我送一點簡單的飯菜過來。”“好嘞,姑娘還有別的吩咐嗎?”
煙蘿略想了想,道:“小二,等明日你能幫我去看看宅子嗎?我一個姑娘家,自己去租宅子有點不方便。”說着,她塞了一些碎銀子給他,不多不少,剛好。宮裏出來的人,就是這個辦得最明白。
那小二拿了銀子,自然沒有不辦事的道理,樂呵呵地應了。煙蘿想着,既然從宮裏出來了,自然不能在客棧住上一輩子,總是要找個宅子的。自己一個人,更要好好地活着。
那店小二辦事還算麻利,第二日下午就給煙蘿說了幾處宅子。她仔細斟酌了一下,選了一處雖不算大,确是鬧中取靜的一處。
過了幾日,煙蘿便自己去看了宅子。和她碰頭的是一個婦人,叫劉嫂。那劉嫂長得珠圓玉潤,人也熱情,看着一副極好相與的樣子。劉嫂領着她進了門:“姑娘,不瞞你說,這宅子是我家主人的外宅,想着本就沒人住,倒不如租出去,收幾個錢。我呢,本來是主人家的下人,就是去年夏天死了當家的,老爺夫人體諒我,便遣了我來看宅子,你不介意吧?”煙蘿忙笑着道:“不介意的。”“不介意就好。”劉嫂笑呵呵地說。
煙蘿笑道:“這宅子真的挺好,鬧中取靜,院中也算得上雅致清幽。”聽了這話,劉嫂更高興了,直誇煙蘿有眼光,突然,她話鋒一轉,問:“話說你家當家的怎麽讓你一個婦道人家來看宅子?這不是男人的活嗎?還是,你們家正室心胸小不容人啊?”
煙蘿聞此,不禁一愣,劉嫂是把她當成人家的外室了?她臉色微微冷下去了。她靜道:“我夫君出遠門了。”劉嫂自知說錯了話,忙道:“看我,年紀都一把了還這麽不會說話。你別在意哦。”煙蘿一笑:“沒事的,劉嫂。”
那天煙蘿的心裏一直酸酸澀澀的,名分雖虛,卻沒有多少女子打心眼裏不在乎。
等到煙蘿都打點好一切,便選了個良辰吉日,往她租的那間宅子裏搬。忙活了一大天,終于把該置辦的都弄妥了。煙蘿給自己倒了杯茶,可還沒等送到嘴裏,她的小腹便傳來一陣絞痛,她心裏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劉嫂……”
善因感善果,惡因感惡果,天道輪回,卻是不落一人。煙蘿躺在床上,緊閉着眼,淚卻從中湧出。那個孩子,還是因為她自己的惡行而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世
“妹子,睡了沒?”
是劉嫂的聲音,煙蘿忙擦了淚,道:“沒呢,快進來吧。”
劉嫂手上端了一只青花碗,:“我給你炖了碗雞湯,快起來喝了,好好補補。”煙蘿心中感動,忙起身道:“煙蘿多謝嫂子。”劉嫂将雞湯小心翼翼遞給煙蘿:“快喝吧,這裏面可全是大補的東西。”煙蘿笑着接過來,嘗了一口,味道很鮮,卻不同于宮裏的味道。“合不合你的口?是不是有點鹹?”“不鹹,嫂子的手藝真好。”劉嫂爽朗地笑了笑,言語間透着幾分得意:“我家夫人就愛喝我炖的湯,在府裏我的手藝若說是第二,那是不會有人認第一的。”她頓了頓,看看煙蘿,這才思忖道:“妹子啊,你這事不是個什麽雞毛蒜皮兒,不用告訴你那當家的一聲?”
煙蘿有些黯然,華子衍連這個孩子的存在都不曉得,沒了就更不用讓他知道了。她笑笑說:“不用了,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他有這個孩子。”劉嫂聽了,便也唉聲嘆氣,直道可惜。
煙蘿的身子養了幾日便已恢複得差不多了,只是還得接着吃幾服補身的藥。回春堂是京城最大的醫館,每天來抓藥的人都絡繹不絕。煙蘿今兒來的不早,光是排隊就要耗上些功夫。
“兄弟,聽說沒有,陽王那地呀,就快守不住咯。”煙蘿後面一個中年男子對着身旁的人說。
一聽見這個,煙蘿忙豎起耳朵,她在房中養了半個月身子,全然不聞窗外之事。”
“我也聽說了。說是玉将軍殺進去的,我估摸着,這場仗快完了吧。”
“打完了好啊,打完了該幹嘛幹嘛去,你說都是大西的人打什麽架嘛,為了自己的那點子私心,把人命當成了牲口。”“你這話莫讓旁人聽去,嘴上沒個把門的。”
這一場仗打完了,芊蕊該怎麽辦呢?
煙蘿神情恍惚地拿藥回去了。
她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祈禱每個人都好。
等到華子衍大破陽王封地之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後。據說陽王當場被玉朝清一箭穿心。他的王妃被發配到了邊疆,子女也盡數被貶為平民。舉國都在歡慶,他們的九五之尊剿滅了亂黨,可是沒有人想到華子衍圍追堵截地也是他的親兄弟,雖說是敵人,可畢竟也是從小長在一處的。華子重和華子衍從小就開始你掙我奪,可如今,沒有一個贏家,只是誰輸得更慘而已。
煙蘿盡管為他唏噓,可她最要緊的事還是尋找芊蕊的下落。
過了幾日,煙蘿便向劉嫂辭行,她想去華子重的封地——陽州。不知怎麽,華子衍知道了這件事,他沒有阻攔煙蘿,而是派了個身手強健的侍衛跟着她,叫肖隐。煙蘿仔細一想,自己出門并不方便,便也沒拒絕,反正,她拒絕不了。
戰後的陽州,破敗蕭索,全然不複之前的好山好水。煙蘿雖從未來過這,卻也耳聞過,千金瓊漿無人問,陽州山水人共醉。
之前因着華子衍和華子重的緣故,芊蕊從未和煙蘿說起過她的夫君。只是偶然一回,芊蕊說過她和夫君住在陽王府。煙蘿知道自己未必能找芊蕊,可她必須試一試,哪怕,只是去看看她住過的地方。
煙蘿對肖隐道:“我們去陽王府看看吧。”肖隐話不多,只道:“是。”這一路上,到處都是戰争的痕跡,煙蘿的也變得沉重起來。華子重啊華子重,誰輸誰贏就那麽重要嗎?
陽王府被大火燒了,曾經的雕梁畫棟全都付之一炬,變成了黑炭,讓人避之不及。煙蘿站在大門前,看着殘破不全、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的“陽王府”三字卻仍是俊秀飄逸。煙蘿在心裏低喃,芊蕊,你到底在哪啊。煙蘿将陽王府整個逛了一圈,曾經的王府面目全非,裏面的人也面目全非,而過往的那些欲語還休、藕斷絲連更是連句告別都沒有,盡數消散在了歲月中。
煙蘿在前院随意找了棵樹,倚着坐下了。華子重,她在心裏念着這個名字,想着,史書上的他居心叵測,意圖謀反,後人斷然不知他曾經是一個翩翩少年郎;史書上的他剛愎自用,以卵擊石,後世也不知他的笑若春風。史書的最後,他命喪沙場,舉國歡慶,卻無一人為他落淚。而她呢?大概早就被歷史的煙塵掩埋得骨頭都不剩。
自此,再無牽挂。
這是那年華子重向她辭行時說過的一句話。那些年,他對她百般試探,可煙蘿給他的只有猝不及防的閃躲。
煙蘿望着天空的雲,心道,願你真的走得無牽無挂,來生哪怕做一片雲,也別再卷進這些惱人的是非裏面了。願你來生,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肖隐道:“小姐,天色不早了。”“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她了,就讓我和她多呆一會吧。”煙蘿有些懷念過往了,她想将自己的簪子埋在這裏,算個念想,便起身在剛才坐過的地方挖起了坑。肖隐挽了袖子要來幫她,她卻制止了:“我自己來吧。”
突然,煙蘿挖到了一個還沒開封的信封。她取出信一看,淚水立馬溢滿了她的眼眶。那熟悉的的字跡,可不就是芊蕊的?
“煙蘿,我知道你肯定看不到這封信,可我卻總想和你胡謅幾句,算是不枉我們的姐妹情誼。現在皇上的大軍就在城門外,不知何時就會攻進來,而城裏的糧草也越來越少,絕望的氣息充斥着整座陽州城。越是這種時刻,姐姐就越想念你。王府裏的人整日也都提心吊膽,我知道,那是對死亡的敬畏。但是我一點都不怕,真的,因為這幾年的快樂于我已是偏得,倘若一直在宮裏,能活到古稀之年又當如何呢?所以,你只需記住我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即可,千萬別打聽我的下落。姐姐願你将來所有的路都順遂,平平安安度完這一生。倘若有來世,我仍希望和你做姐妹,只是,不要在宮裏才好。
芊蕊”
那封信濕噠噠的被煙蘿拿在手裏,她使勁地用手背擦擦眼睛,帶着讓人心酸的笑,她想對着芊蕊笑。她在心裏說,姐姐,我很好。你在那個遙遠的地方要照顧好自己。來世若能再相見,一定不要再經歷這些了,一定不要!
半晌,煙蘿對肖隐道:“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未料舊人至
因為肖隐是華子衍派來的人,行事自然就方便很多。晚上,他和煙蘿就住在軍營中。
煙蘿坐在篝火前烤火,一陣陣熱浪在她面前手舞足蹈,驅走了初冬的涼意,她惬意地閉上了眼。
“煙蘿姑娘,接下來您想去哪裏”
肖隐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她沒睜眼,道:“你還跟着我啊?”肖隐還是一貫的言簡意赅,“ 是。”“你沒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見的人嗎?跟着我有什麽意思?”肖隐道:“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煙蘿睜開眼,望着漆黑的夜空道:“不能總住在軍營裏,可我又想不到要去哪裏。”
煙蘿本以為肖隐會提一些法子,可沒想到他只是說:“那煙蘿姑娘想到了就告訴我,我準備一下。”說完,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回去了。煙蘿朝他的背影努了努嘴,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煙蘿姑娘,這是雲州特産的雲天果,上頭囑咐我拿來給姑娘嘗嘗。”肖隐剛走,便有一個小士兵來給她果子,那士兵年歲不大,一臉稚嫩。
“多謝你啦,小兄弟。”煙蘿接過籃子,只見那裏面裝了一堆拳頭大小的紅果子,一個個圓滾滾、胖乎乎的,看上去清胃消食,晚飯後吃再适宜不過了。她從中拿了幾個遞給那個士兵,笑道:“謝謝你們了,這幾個果子你拿去吃。”小士兵不好意思地笑笑,接過來道:“嘿嘿,那就謝謝煙蘿姑娘了。”煙蘿打量着那堆果子,那果子看上去很新鮮,她便問道:“雲州離這很近?”“是很近啊,如果馬車跑得快半日的路程就能趕到。”
陽州,雲州,莫逸塵。
煙蘿微微笑了笑,她知道要去哪了。既然要四處漂泊,倒不如去尋訪故人。
過了幾日,煙蘿租了輛馬車,從陽州去雲州。她沒有十足的把握找到莫逸塵,但即使沒有結果,巡游一番也是不錯的。
走出了陽州的蕭瑟,煙蘿輕松多了。雲州的景色宜人,氣候溫和,民風淳樸,莫逸塵的眼光算得上毒辣。
進了城門,煙蘿方感受到自由的味道。
肖隐找了家客棧,煙蘿一邊安置自己,一邊尋思着找莫逸塵的事。這個莫逸塵行事不定,若是他依舊沒棄了畫畫的本行還好說,憑着名氣一尋便是了,可若他在深山老林裏一隐,誰能找得到?
肖隐在門外敲她房門:“煙蘿姑娘,我替你端了晚飯上來。”煙蘿一邊應着一邊去開門。肖隐受了華子衍之命護她周全,可他做的比這多得多,一個大男人心細至此,也着實不易。煙蘿接過端盤,道:“肖大人,您能我找一個人嗎?”肖隐仍舊不多話,簡單道:“那個人叫什麽名字?”“莫逸塵,是個畫師。”肖隐利落道:“好。”煙蘿問他:“肖大人,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可以回去複命了吧?”“可皇上對我說,要保護你到安定下來為止。”煙蘿有些氣,盡管她不是個愛生氣的人,“那你下次替我問問皇上,他想□□我到何時?”
肖隐見她有些生氣,他本不想多言,但還是開了口:“煙蘿姑娘,皇上也是為了你好,你若是實在不習慣,便早日安頓下來吧,讓皇上放下心。”
煙蘿晚上在收拾衣裳時,望着悠悠蕩蕩的燭火,深覺自己也是一個有些虛僞的人。她想遠離深宮,獲得一方自由天地,可自由又為何物?自由是無拘無束嗎?
她想,是的。
可是自由并不僅僅是閑看空庭落花的自在,也意味着她要憑借一己之力活在這世間。
猛然間,燭火有些暗了,煙蘿用自己的雕花銀簪挑了挑燭芯,房裏頓時變得更亮。煙蘿不知道此時的自己算什麽,她既想逃離華子衍,又要依靠着他活下去,不然,她連一個莫逸塵都找不到。這個自由,是不是有些可笑?
煙蘿看着空空蕩蕩的屋子,她有些想念華子衍了。
很快地,肖隐找到了莫逸塵的下落,他告訴煙蘿,莫逸塵在城東開了一家畫館,叫辟新畫館。煙蘿心裏念着這個名字,辟新,不念舊時路,寂寂辟新生。
雲州的城東很是熱鬧,小商小販的叫賣聲,人群熙熙攘攘的吵鬧聲,都絡繹不絕的,而辟新畫館就隐藏在其中一間很尋常的民舍中,很難相信這是莫逸塵的做派。煙蘿走進畫館,看到牆壁上挂着很多山水墨,還有一個挺着大肚子的年輕女子坐在桌旁研磨。煙蘿一時恍惚,想起了自己在禦書房侍候的時候,她那時也是這樣,一點一點,細細地替華子衍研磨,好像自己的一顆心全在裏邊了一樣。那年輕女子看到煙蘿,臉上露出笑容:“姑娘,您是來取畫的?”煙蘿道:“不,我是來看一個朋友的。”那女子的笑容更甚,“你是來找逸塵的吧?他昨夜畫了一宿,在房裏歇着呢,我替你叫他去。”煙蘿忙道:“不用了,我不急的,等他起來也是一樣。”那女子給煙蘿倒了杯熱茶,熱情道:“那也成,姑娘你先喝點茶。他最近實在太辛苦了,你別介意哦。”煙蘿笑道:“怎麽會呢,我貿貿然地拜訪,失禮之處還請多擔待。”“姑娘客氣了。”
那女子叫翠兒,煙蘿已然猜出那女子是莫逸塵的妻子,她便和那女子閑聊了會,扯了扯閑話。煙蘿看着那些畫,問道:“怎麽不見莫大哥的人像?他的人像畫的最好了。”“自打我和他成親就未見他畫過,有人出重金來請他畫,他也不畫。我雖不懂為什麽,但是他開心就好了。”翠兒的臉上帶着純粹的笑,很讓人舒心,脾性也很好的樣子。煙蘿有些明白,莫逸塵為何會娶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敘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莫逸塵醒了,他在花廳看見煙蘿時,着實吃了一驚。煙蘿笑道:“好多年不見了,莫畫師。”莫逸塵一愣,片刻後,方道:“是你?!”翠兒在旁邊道:“夫君,煙蘿姑娘等你好久了。”
莫逸塵和煙蘿去了雲州的一家茶館敘舊。雖然他們相處不深,但因着他和寶康公主的事,見面不至于無話可說。莫逸塵身着一襲白衣,還和當年一樣。他道:“煙羅姑娘怎麽出宮了?”煙蘿笑笑:“年歲到了,就出來了。我又想不到去哪裏,雖然我們不是熟相識,但也是正經一起患過難的,便想着來看看你。”莫逸塵飲下一口茶,仿佛是飲盡了多年的感嘆,他說:“當年,哪裏是共患難,而是煙蘿姑娘你為了幫我,生生把自己卷了進來。”煙蘿覺得莫逸塵哪裏變了,不是容貌衣着,而是一舉手一投足的瞬間,以前的他好像什麽都在自己的考量之外,而如今的他,什麽都願意多想想。只怕,當年的莫逸塵如果像現在這樣,他和寶康之間的錯誤也就不會發生了。
煙蘿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伺候過寶康公主那麽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莫逸塵笑了笑,這一笑穿透了近三年的滄桑,他問:“當年,我走了之後,她還好嗎?”煙蘿想了想,認真道:“一開始不好,可後來應當是不錯的。畢竟,人的一生中,很多事情遠比情愛重要。”莫逸塵很贊同煙蘿的話,他活了這麽多年,總算是活明白了,“是啊,我那時總以為,人活着就要潇潇灑灑,不拘泥于世俗,可是現在,我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