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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蘇靜瓷在劇組轉到宋城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借口換了酒店房間,和聞铮言住進了不同的樓層。

這段日子以來,蘇靜瓷已經習慣了聞铮言但凡兩個人都有時間就來找他,沒戲的時候約他出去,偶而還會一起在房間裏看電影。

而他既然打算和聞铮言保持距離,再面對聞铮言的邀約,便托詞拒絕。

這樣沒過幾天,聞铮言便發現了一件事情:蘇靜瓷在躲着他。

這個認知讓他十分不爽,他認為就算自己幹了什麽事情惹他不開心,蘇靜瓷大可把自己罵一頓,而不該避而不見。

所以這天傍晚,蘇靜瓷從外回來,就被聞铮言堵在了半路。

宋城氣候濕熱,十分适合花木生長,到處可見各種花草,這個時節是不少花的花期,整個城市姹紫嫣紅。

他們的酒店樓下便搭了個紫藤花的花架,左右是大理石砌成的拱門樣式,中間是一道道半弧形的爬架,冬天的時候看着不過是些光禿禿的鐵架子,然而春天一到,碧綠的藤蔓爬上鐵架,遮卻原本的粗糙鏽蝕,垂下朵朵盛開的紫色花朵,如同簾幔一般,開成一道長長的,紫藤花的甬道,甬道內為了照明,每隔幾步就挂上一盞燈,為了美觀,做成宮燈的樣式,細碎柔和的燈影照在地上,偶爾一陣風吹過來,燈影和花幔一通浮動,有一種幽靜美好的趣味。

蘇靜瓷的房間在一樓,回房的路上必須要經過這裏,他剛剛走到紫藤花|徑的路口,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倚靠在大理石拱門上,嘴邊叼着的煙亮着橘紅色的光點。

聞铮言英俊的臉便在這忽明忽暗中顯現,蘇靜瓷看了看旁邊,想着現在走還來不來得及,然而這一會兒的功夫,聞铮言已經看到了他,咧嘴笑了一下,按滅煙頭扔進了垃圾桶,沖他走了兩步“師兄幹什麽去了?”

蘇靜瓷微笑“今天傍晚的空氣不錯,出去散了個步。”

聞铮言挑眉“我之前給你發消息說一起吃飯,你怎麽又說沒空?”

蘇靜瓷解釋道:“之前确實在和孟導商量一些事情。”

他确實沒有說謊,方才孟曉春叫他去房間讨論劇本,之後他和孟梅二人一起吃了晚飯,孟梅去了明天拍戲的場地,自己才散步回來。

應該說,他今晚着實不是有意躲着聞铮言。

他看了聞铮言一眼“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有些累,明天還有早戲。”

後者并沒有阻攔他,甚至沒有任何語言和動作,蘇靜瓷掠過他向內走,卻忽然感到一雙有力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腕,将他整個人生生拖得後退兩步,由于慣性的緣故,蘇靜瓷差點跌進他的懷裏,随後便被握住肩膀抵在了大理石拱門上。

蘇靜瓷猛然擡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聞铮言的眼睛。

聞铮言直視着他,一字一頓地:“蘇靜瓷,你在躲着我。”

自從相識以來,聞铮言成天“蘇老師”“蘇師兄”地亂喊,極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算起來簡直是屈指可數,而這樣的語氣,更讓他十分陌生。

蘇靜瓷下意識地道:“我沒有,轉組後拍攝任務加緊,确實沒有太多的時間,你多想了。”

聞铮言冷笑一聲“忙到除了拍戲,私下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他語氣裏有着明顯的怒意“蘇靜瓷,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尊重你的一切,因為怕吓到你,我連……”

他頓了一下“結果你就是這麽躲着我的?要是我做了什麽事情惹你不高興你大可直說,哪怕罵我一通打我一頓,你躲着我算怎麽回事兒?我到底哪裏讓你不順意了?”

他這話帶着明顯的委屈,蘇靜瓷不知為何心裏酸了一下,放軟了語氣“铮言,你沒有哪裏惹到我,我也和你解釋了我沒有躲你,你,你應該放更多的心思在演戲上……”

“這些事情我自己平衡得好不用你操心,我只要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剛才說的話你自己相信麽?”

蘇靜瓷擡眼看他,眉眼間已經有了惱怒的神色“我怎麽回事?聞铮言你這算怎麽回事?你還要我怎麽和你說?”

“好。”聞铮言點點頭“你不說我就自己猜,既然你說我沒有做讓你不開心的事,那你躲着我,是不是因為你發現了什麽?”

蘇靜瓷挪開眼睛“你在說什麽胡話?先放開我。”

見他不看自己,聞铮言反倒湊近了些,他稍稍低下頭,幾乎與蘇靜瓷鼻尖對着鼻尖,這時一陣風吹過,吹起兩個人的衣角,伴着陣陣的紫藤花香。

紫藤花的味道是濃郁的,蘇靜瓷并不喜歡這濃郁得有些刺鼻的味道,就像此刻咄咄逼視,不許他有一絲一毫逃避的聞铮言。

他覺得事态已經超出自己的控制,怒道:“铮言,你再這樣我真的生氣了!”

聞铮言笑了“我都做到這份兒上了,難道還怕你生氣?”

月亮已經升上來了,在燈影找不到的地方,霜白的光落到蘇靜瓷臉上,正是聞铮言最喜歡看他的樣子。

他強迫蘇靜瓷看着自己,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平靜地敘述着:“我猜,你是發現了,我喜歡你。”

聞铮言并不是喜歡揣着心事過日子的人,所以這時候,長久以來的隐秘心事宣之于口,只覺得如釋重負,他竟然笑了起來,又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你,我特別喜歡你。”

“你之前和我說你是同性戀所以要我和你保持距離,我說萬一我也是怎麽辦,這不是假話,我就是同性戀,我以一個同性戀者的身份,一個獨立的人的身份喜歡你,我堂堂正正,你這次又要找什麽借口讓我遠離你?”

像是懸于頸上的劍終于落下,蘇靜瓷閉了閉眼睛“你先放開我。”

聞铮言放開了他的肩膀,被他握過的地方泛着疼痛,也許由于力道過大,聞铮言的手掌也被蘇靜瓷瘦削的肩膀硌得生疼。

蘇靜瓷沖聞铮言回望了過去“我不能接受你。”

“為什麽?你不喜歡我?”

蘇靜瓷道:“我對你,并不是那種喜歡。我真心實意地把你當做我的師弟。”

蘇靜瓷看着他“铮言,你還年輕,你應該多去看看這個世界,多看看其它的人,你看了之後就會發現,比我好的人還有很多,我并不是最合适你的選擇。”

聞铮言被他氣笑了“蘇靜瓷你也就比我大了兩三歲,你裝什麽長輩!”

蘇靜瓷淡淡道:“我早就和你不一樣了,兩三年的時間,足以明白很多東西。”

“你,”聞铮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表了白,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有些怯懦了,他幾乎猶豫了半天,才道:“你是不是心裏還裝着你的,你的前男友,那個季琛?”

蘇靜瓷微微搖頭:“沒有。”

聞铮言知道自己并不該說這句話,所以說出口後一直小心留意着蘇靜瓷的臉色,見他神情依然平淡,聽到明确的回複之後方才松了口氣。

“那你為什麽不能接受我?”

“我不想在感情上花費時間。所以铮言,我承認,我這幾天确實在有意躲着你,這件事是我不對,但我的想法,是不希望和你的交往越界,就算你是一個同性戀,也一樣有着很多選擇,而不是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聞铮言脫口而出:“就是因為你有過一段失敗的感情,所以你甚至不敢再開始另一段感情,接受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蘇靜瓷你認為你這樣對我公平嗎?”

蘇靜瓷的臉色白了一白,繼而垂下眼簾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只留給聞铮言半邊側臉和繃緊的下颌與脖頸“我承認我是一個懦夫,你可以放我走了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聞铮言抓了抓頭“我胡說八道,你別放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一時心急說錯了話,再強留蘇靜瓷說不定會把局面弄得更糟,但還是不依不饒“你得先和我保證,不再躲着我。”

“好。”

蘇靜瓷完這句話,便越過他,走進了花|徑,然後消失在盡頭。

聞铮言看着他的背影,只覺得胸腔一陣悶悶的疼痛,這樣的感覺陌生而又真實,二十幾年了從未有過,他抹了把臉,也上了樓。

蘇靜瓷回去之後看了一會兒劇本,只覺得心神不寧,到十二點鐘依然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直吞了兩片安眠藥方才入眠。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戲,五點多鐘就起床從酒店趕了過去,因為行程太趕,也因為昨天的事情情緒不佳,所以并沒有吃早飯,剛拍完一場戲就有些胃疼,休息的時候一邊看劇本一邊按着胃想要緩解疼痛。

忽然面前遞過來一杯豆漿,熟悉的聲音響起“這麽早的戲,沒吃早飯吧?”

蘇靜瓷光聽聲音就知道那是誰,所以并沒有接過豆漿,而是繼續看劇本:“我以為我們的事,昨天已經說清楚了。”

“是說清楚了。”聞铮言在他身邊落座。

蘇靜瓷看向他“那你……”

“昨天我和你說清楚了我喜歡你,所以從今以後我就要正大光明地追求你。”

他昨天表白之後,雖然也因蘇靜瓷的拒絕而覺得些許挫敗,但同時心情竟然是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輕松,甚至後悔自己根本從一開始就不該遮遮掩掩,早該直接向他說明。

這時候抱怨道:“口口聲聲說自己比我大,是我的師兄,卻連照顧自己這麽小的事情都做不好。”

蘇靜瓷剛想反駁,他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朵玫瑰“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你沒有辦法剝奪我追求你的權利。”

蘇靜瓷是絕對沒想到,聞铮言竟然會是這種态度,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聞铮言道:“你要是不吃我的東西,我就一直舉着這個花,過不了兩分鐘,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喜歡你了。”

蘇靜瓷無奈之下接過豆漿,喝了一口,覺得胃裏竟然好些了,見聞铮言手裏的花還在,便指了指:“不要再拿這些哄小姑娘的手段來哄我了。”

聞铮言看了看手裏的花,他本也沒指望蘇靜瓷會收下,幹脆利落地扔進了草叢“不送就不送,那你說你喜歡什麽,我總得送你點什麽吧。”

蘇靜瓷無奈“我什麽都不要。”

聞铮言又把臉湊過去。“那你要不要我?”

蘇靜瓷這幾天被他攪得心煩意亂,洩憤似的把他的臉推開“不要。”

又用食指點了點他“你,輕浮。”

說完起身離開,聞铮言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滿臉問號:“我輕浮嗎?”

他保持着之前的表情自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霍鳴:我輕浮嗎?

霍鳴:還好,沒我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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