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八章

狂風驟雨在午夜三四點鐘就慢慢止息,到了早晨,暴雨已經洗去了所有的惡劣天氣,在天上留下一汪明淨的藍,澄淨的陽光肆意地灑下來,跌碎在青翠欲滴的樹葉上,為蒼翠的葉子鍍上金邊,被雨水沖刷過的街道依然濕漉漉的,小水窪反射着往來行人匆匆的影子,仿佛小小天地裏的另一個人間,雖仍是熱,卻熱得幹脆爽利,不再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也許是昨天拍戲太累,蘇靜瓷起來得非常遲,他是被敲門聲吵醒的,高逢義的聲音從隐隐約約地從門外傳來“靜瓷?”

先一步起床在衛生間刷牙的聞铮言已經打開了房門,叼着牙刷滿嘴的泡沫,因為擔心高逢義吵醒了蘇靜瓷正不滿地看着他。

高逢義目瞪口呆地僵化在門口,懷疑自己的眼睛被昨晚的閃電閃瞎了。

蘇靜瓷已經穿好衣服從裏面出來,他察覺到高逢義滿眼的驚詫,又看了一眼聞铮言,道:“你先等一下,我們出去說。”

便草草洗了臉刷了牙,正要出門的時候,已經洗漱完畢的聞铮言也躍躍欲試地要跟出去,蘇靜瓷快步出了門,反手把門關上然後從外反鎖,不顧差點被甩了一臉門板的聞铮言在裏面拍門“喂?”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高逢義“走吧。”

高逢義仍舊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你們倆怎麽回事?”

蘇靜瓷為聞铮言的偶像形象着想,沒把他昨晚的無賴行徑複述一遍,只是道:“沒事,一個意外。”

“你來找我做什麽?”

高逢義聳聳肩膀“我是來道別的。”

高大經紀人的業務從來繁忙,蘇靜瓷早就深有體會,他能為了蘇靜瓷專門抽出這兩天的時間,已經十分不易,蘇靜瓷了然:“那我送你。”

兩人走到賓館樓下,早有開車前來接他的助理等在那裏,顯然高逢義是把行李都裝好了才來找蘇靜瓷,他擺擺手讓助理把車開遠一些,然後看向蘇靜瓷,笑道:“我這次來的目的早就向你說清楚了,你得答應我要好好考慮,不能像之前一樣敷衍我。”

蘇靜瓷道:“我一直都有好好考慮,從來都沒有敷衍你。”

高逢義看了他半晌,忽然長嘆了一口氣,把蘇靜瓷擁進懷裏“靜瓷,沒有保護好你,是我全部生涯裏最大的遺憾。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能回到從前。”

蘇靜瓷微微牽起嘴角“逢義,我現在很好。不能因為我和以前不同了,就說我現在不好,人都是要變化的,或早或晚。”

高逢義放開他,眼睛盯住他“你真的過得麽?”

蘇靜瓷點了點頭“真的。”

“那就好。”高逢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照顧自己,我走了。”

旋即向助理停車的地方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瞥了一眼二樓窗口虎視眈眈的臉,又笑又恨“聞家的小崽子,還挺護食。”

蘇靜瓷回到房間的時候,聞铮言正坐在凳子上生悶氣。

他剛剛在窗邊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十分憤憤不平,自己等了好幾個月才敢抱一抱蘇靜瓷,高逢義怎能如此輕易地就抱他?

因此察覺到蘇靜瓷進門,也沒有回身,蘇靜瓷把買好的早點放在桌子上,道:“吃點吧。”

聞铮言不動。

蘇靜瓷便拿起早餐向外走去“想你也不餓,拿去給導演吃好了。”

“哎哎哎!”

聞铮言立刻起身追上來從他手裏把食品袋奪過去,放到桌上打開拿起一個包子就咬了一口,三兩下吃完,生怕有人同他搶似的“有你這麽請人吃飯的嗎?一點誠意都沒有。”

蘇靜瓷眉尖挑了挑:“你就很有誠意?說是來探我的班,倒是讓我看你無理取鬧這麽久,你就是這麽探班的?”

“我無理取鬧?”聞铮言擡高了聲調。

蘇靜瓷看向他,面色平靜“不是麽?”

聞铮言理直氣壯:“我這叫吃醋,不叫無理取鬧。”

蘇靜瓷倒是頭一次看到有人明明理直不直氣也能這麽壯,因此啞然失笑。

聞铮言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起來,想起自己這兩天的作為是有些無理取鬧的嫌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不也是第一次追人,沒有經驗麽,再說他對你圖謀不軌是真的,你得相信一個喜歡你的男人的直覺,我這是生物的本能反應。”

蘇靜瓷懶理他的狡辯,只不贊成地道:“高逢義在業內的地位你是清楚的,你得罪他有什麽好處?”

聞铮言剛想說什麽,忽然心思一轉,咧着嘴笑“你擔心我?”

蘇靜瓷側開臉“随口一說,你當我多話好了。”

“這怎麽能算多話,蘇老師這叫忠言逆耳,我聽着就是了。”聞铮言站起身來,把蘇靜瓷按到凳子上坐下“你坐下吃,我站着。”

兩人吃完了飯,劇組便要動身進山,聞铮言自然也跟了過去。劇組中認識他的人不在少數,都感到十分好奇,聞铮言對這些窺探的目光一律以笑容回複,別人搭話他就回答,言談滴水不漏。

蘇靜瓷拍戲的時候他就站在一邊看着,打傘遞水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助理。

傍晚的時候太陽從山的那邊沉下去,順便帶走一天的暑熱,留下漫天的晚霞,仿佛被打翻在宣紙上的顏料,肆意暈染開大片大片的絢爛。

蘇靜瓷的部分已經拍完了,女主的部分還有一點,聞铮言便拉着他到不遠處的溪邊散步。

山中傍晚的空氣十分清透,混雜着青草的香氣,溪水從腳邊流過,遠處青山隐隐,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變成模糊的線條,潺潺的水聲越發顯得四周空曠幽靜。

聞铮言随手摘下一朵豔紅的野花,趁蘇靜瓷不注意擡起他的下巴,把花插到他的鬓邊,蘇靜瓷毫不設防,懵懵然擡起頭,更方便聞铮言欣賞自己的大作。

蘇靜瓷的眉眼極為秀美,與粘着露水的嬌媚花朵相映成趣,偏偏氣質清冽,反沖淡了野花的俗豔,帶出一點雅致。

他察覺到聞铮言做了什麽,拍掉對方的手,聞铮言見好就收地把他鬓邊的花取下,反手插到自己耳朵上,面朝蘇靜瓷一邊倒着向後走一邊笑嘻嘻地道:“我戴着行了吧。”

他的五官是俊朗英挺一挂,柔和的線條不多,此時戴了朵花,說不出的滑稽,蘇靜瓷笑了起來。

這時電話響起,聞铮言接了起來,小林火急火燎的聲音響起“聞哥你回來了沒有,組裏明天下午就錄出發了,你要是趕不回來,吳哥會扒了我皮的。”

“知道了知道了,幫我訂明天的機票,我一早就過去,中午肯定到了,”他有些不耐煩“我像是那種消極怠工的人嗎?”

小林這才放下心來“好,我馬上就訂,但是離你最近的機場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算上在機場的時間,你五點鐘就要起床,需要我打電話叫你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訂鬧鐘。”

挂掉電話,聞铮言覺得十分掃興,沖蘇靜瓷搖頭嘆氣:“好不容易擠出來三天假期,就這麽結束了。”

蘇靜瓷道:“既然這麽忙,為什麽還要來?這麽折騰一趟,你休息不好,錄節目也沒精神。”

換來聞铮言不滿地瞪他“還不是因為某些人自從電影殺青之後對我一天比一天冷淡敷衍,回消息不超過十個字,動不動就推脫累了在忙,我當然要來看看了。”

蘇靜瓷沒想到聞铮言竟然如此直白地把這些事情說出來,淡淡解釋:“我是真的很忙,你也看到了,我們的拍攝時間很緊,而且在這種地方,手機經常沒有信號。”

聞铮言冷哼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是覺得只要你晾着我,不回應我,我就會慢慢對你死心,甚至把你忘了是不是?”

他盯着蘇靜瓷“你真以為我追你是十幾歲孩子的一時興起,只要稍微受了點挫折就會放棄,我沒那麽脆弱,而且,”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對我意味着什麽……”

聞铮言自從初中開始便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無數人追捧的對象,其中不乏青春貌美的富家千金,但都沒有引起他的絲毫垂青,那時候霍鳴就懷疑他性取向,可是等到有男孩子向他告白,聞铮言依舊提不起興趣。

直到大一那一年,在學校劇院的舞臺上見到蘇靜瓷。

蘇靜瓷是他少年時代對愛和美的啓蒙,是他一生最初也最深的心動。

也或許是他少時對那些愛意的态度輕慢,上天給了他報應,讓他遇到了蘇靜瓷,從此從雲端跌落,情愛的苦澀他都要在這個人身上一一嘗遍。

見對方不答話,他對蘇靜瓷鄭重其事地道:“以後你要是再存這樣的心思被我發現,無論天南海北,我都一定會趕到你身邊,出現在你眼前,你要是想這樣,以後大可以繼續,反正我不嫌累。”

“铮言……”

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似的,聞铮言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覺得我幼稚,但誰讓你肯教我更好地表演,卻不肯教我怎麽追到你,我就只能用這些不成熟的方式試圖打動你。”

他拉起蘇靜瓷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顆心髒是為他而跳動的,幽深的暮色中,聞铮言漆黑的眼眸像是一團暗色的火,試圖把蘇靜瓷吞沒“要麽你教教我如何喜歡你,蘇老師?”

年輕人的心跳蓬勃有力,一下一下敲擊在他的掌心,蘇靜瓷覺得自己的掌心在發燙,炙熱的溫度一直燒到他心裏來。

遠處傳來場務的呼喊“蘇老師在那邊嗎?我們收工走了!”

蘇靜瓷驀地抽回手來,如蒙大赦,睫毛顫動如受驚的蝶翼“回去了。”

說完率先向回走,聞铮言始終跟在他身後,如同一只的狼尾随自己的獵物,稍有機會,便要把他吞入腹中。

而機會總會有的,他有的是耐心。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