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九章

慶功宴結束之後,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作當中。

蘇靜瓷在衆多劇本之中挑選了一部美食題材治愈主題的文藝小清新電影,劇本很有趣,但是拿獎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湯妙說他現在的心理狀态不适合連續拍攝過于沉重的題材,比如之前和周敬文合作的電影,就讓他出現過多次被深陷主角情緒難以排解的情況,這對他是很不利的。

而聞铮言則進組了吳岚為他談好的大男主古裝電視劇,這部電視劇的班底十分過硬,導演編劇都是拿獎拿到手軟的業內王牌,劇本也很好,講述男主從少年到中年到老年波瀾壯闊的一生,相應的拍攝時間也很長,将近半年多,還是古裝,其中有不少打戲,拍攝過程十分辛苦。

聞铮言不再像從前那樣密切地給蘇靜瓷發消息,而是每隔一段時間給他打一個電話,兩個人聊聊各自的見聞,在片場的趣事,對劇本和人物的理解,有時候十幾分鐘就挂斷,有時候能足足聊上兩個小時。

這樣的距離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聞铮言努力地不讓自己的存在對蘇靜瓷造成壓迫感,又以一種堅定的方式告訴他,自己一直都在他身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樣的關系也莫名地讓聞铮言感到一種舒适,至少如今他已經可以确認,蘇靜瓷是喜歡着自己的,這樣的認知讓他每每想起,心中便有淡淡的歡喜,至少不用像從前一樣患得患失。

他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

因為《緝兇》大爆後過于繁多的片約和商務合作邀請,蘇靜瓷在高逢義第三次提出合作的時候答應了他的要求,重新和他訂立了經紀合約,但是對于高逢義說要給他公司股份的提議敬謝不敏,只說“無功不受祿”,多年的合作,高逢義知道他的性子,也就随他去了。

八月是一個頒獎季,四大電影節中有兩個都在八月舉行,月初的“蝴蝶獎”和月末的金月桂。

《緝兇》在各大電影節獎項的提名中都占有一席之地,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若是真的想要獲獎,最大可能是在金月桂頒獎禮上。

因為國內四大電影節中,只有金月桂獎更傾向于商業片,雖然因為這一點偶爾會被人诟病含金量不夠高,但從某種角度來講,沒有這樣一個肯定商業片在整個電影産業中地位和價值的獎項才是不公平的。

而事實上,國內四大電影獎項裏,蘇靜瓷唯一沒有拿過的就是這個獎,只因他以前一直在拍高口碑卻不叫座的文藝片,自然沒有機會獲獎。

頒獎禮的當天十分熱鬧,因為獎項性質的原因,比起其它電影節的高冷,金月桂明顯要接地氣許多,大小明星甚至不少偶像演員紛紛而來,共襄娛樂圈這一年一度的盛世。

八月底的榕城夜晚,白日的暑熱已經散去,習習涼風吹來,空氣中帶着桂花的甜香,這大概就是電影節名字的由來。

《緝兇》劇組也同樣如約出席這場頒獎禮,和其它劇組不太一樣的是,他們劇組的主要演員裏,沒有一個女人,從編導到演員,都是男的。

幾個大老爺們兒往紅毯上一站,還特地穿了一樣的黑西裝,唯一的區別就是有人打領帶有人打領結,老中青三代甚至包括梅笑臣在內都如此裝扮,堪稱是紅毯上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為此也引發了主持人的調侃,孟曉春只好笑着回應他們是整個電影節陽氣最盛的劇組。

在問到蘇靜瓷是否有信心在這一次電影節奪得影帝獎杯的時候,蘇靜瓷淡淡道:“沒有人不希望拿獎,我也是一樣,但是無論結果怎麽樣,能入圍已經很榮幸。”

進到內場,裏面已經坐滿了各大劇組的主創團隊,在座的不乏影帝影後,也有一些知道自己拿獎無望,單純來刷個臉。

主辦方為他們劇組準備的坐席在第二排,後面坐着《春曉》劇組,肖楠也在其中,他和聞铮言一樣,入圍了這次的最佳男配獎項,說來還是競争關系。

因為在場的熟人太多,孟曉春沒坐多大會兒就被拉去應酬,聞铮言和李維也是一樣,蘇靜瓷從來沒有這個習慣,只坐在那裏沒有活動,然而他光是坐着就已經吸引了不知多少意味不明的目光,這次電影節最大的懸念無疑就是這位退隐三年再次沖獎的曾經的天才演員能否奪得影帝桂冠,上演東山再起的傳奇戲碼。

肖楠從後面探過身來,涼涼地道:“你們電影的票房不錯,但是想要拿獎就不那麽容易了吧,你最大的競争對手可是馮遷,拿過三個金月桂,你就不擔心嗎?”

馮遷和蘇靜瓷一樣,是這次最佳男演員最熱門的兩名候選人,剛滿三十八歲,主攻商業片,主演的電影在去年的票房和《緝兇》不相上下。

蘇靜瓷剛想說什麽,就聽見聞铮言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一個男配入圍,擔心什麽影帝的歸屬,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他剛一回來就看到肖楠在這裏和蘇靜瓷說些什麽,就知道沒有好事,走近了一聽立時就有些冒火。

肖楠陰毒地看着他“難道你不是男配獎?”

“我和你可不一樣,我主要是靠臉吃飯,畢竟我這麽紅,是吧?”聞铮言撩了一下劉海,十分嘚瑟。

蘇靜瓷不着痕跡地彎了彎唇角,拉了一下聞铮言的袖子,示意他坐下不要說話,免得在這種場合被人抓住把柄。

聞铮言于是坐下,肖楠說完了想說的話,見讨不到什麽便宜,只好縮回去了。

頒獎典禮很快開始,主持人出場,先是例行回顧了金月桂獎近三十年的發展歷程,以及各屆的優秀影片,那些電影史中熠熠閃光的名字,接下來就是頒獎環節,剛開始頒發的都是一些不太受關注的獎項,中間穿插着表演嘉賓的歌舞,對蘇靜瓷來說倒也不是很難熬。

很快到了最佳男配角的頒獎環節,兩位頒獎嘉賓上臺,念出入圍名單,方陽的臉夾雜在其他角色的片段中在大屏幕上閃過,最後念出的獲獎者是:薛青。

聞铮言只笑了一下,就鼓起掌來。

家庭的影響使然,即使是在娛樂圈,他也一貫維持着對榮譽努力追求的上進心,但對得失又不會過分看中。

他是如此,只怕肖楠不會這麽覺得,一時間他仿佛聽見從後座傳來牙被咬碎的聲音。

聞铮言這樣想着,忽然有一雙手伸過來在輕輕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帶着微涼的體溫,足以撫平所有的躁動,他回過頭去,蘇靜瓷正看着他,眼裏有些許擔憂的神色,似乎想要說什麽,見他望過來,手不自在地縮了縮。

聞铮言卻抓住他的手,裝作傷心的樣子“蘇老師我好難過啊,我是不是演得很差?”

就算看出來他有七八分是裝的,蘇靜瓷還是柔聲安慰道:“薛先生是老前輩,戲齡三十餘年,你輸給他并不丢人的,而且你真的已經很好了。”

“真的嗎?”聞铮言一臉的不可置信“你真的覺得我有那麽好?還是只是為了安慰我才說謊的?”

蘇靜瓷任憑他抓着自己的手,眼裏滿是認真:“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比你演繹的方陽更好。”

聞铮言得寸進尺,湊到他耳邊:“那我是不是你心裏的最佳男配?”

蘇靜瓷看着他,臉上有淺淺笑意,真心地道:“你很快就會是最佳男主的。”

聞铮言心裏都快樂出花來了,要不是在人前,要不是顧忌蘇靜瓷還沒答應自己,他真想親他一下。

沒有得到電影節的獎,卻得到了心上人的認可,他也不虧。

最佳男配之後頒發最佳女配獎,然後就是最佳男演員獎項,這個獎一向是頒獎禮上的重頭戲,一時間現場的空氣都透着緊張。

聞铮言不知為何比方才公布自己入圍獎項的時候還要緊張,他看了一眼蘇靜瓷,後者的右手正垂眸摸着左手袖子上的袖扣,神色毫無波瀾,一雙霧沉沉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對袖扣是走紅毯之前聞铮言為他戴上的,純金的材質,上面雕刻着金色曼陀羅,指尖從上面拂過,帶着凹凸不平的質感。

聞铮言心動了動,他原本想要對他說些安撫的話,因為不忍破壞這幅畫面,竟然沒有出口。

臺上的頒獎嘉賓已經開始在念入圍名單,除了蘇靜瓷和馮遷,入圍的還有兩個四十多歲的老演員以及一個和蘇靜瓷差不多大的電影界新銳。

一幕幕極有質感的電影片段在熒幕上閃過,頒獎嘉賓揭開了手卡看了一眼,故弄玄虛地拖起了長音:“最佳男演員的獲獎者是——”

“是——”

“蘇靜瓷!恭喜蘇靜瓷獲得本屆金月桂獎的最佳男演員,請上臺領獎!”

會場的空氣靜默三秒鐘,然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這些人裏有的喜歡他,有些不喜歡他,但所有人都曾聽說過他,而許多又曾親眼見證他,他的光環,他的墜落,他今天當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熠熠閃光。

未滿三十歲國內四大電影獎滿貫,近三十年來,蘇靜瓷是唯一的一個。

這樣一位注定名留影史的演員,值得這樣的掌聲和所有人的注視。

追光打在他的頭頂,蘇靜瓷在萬衆矚目中站起身來,分別和孟曉春以及梅笑臣擁抱,孟曉春笑着對他說“恭喜”,梅笑臣只是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什麽。

蘇靜瓷的名字被念出來的那一刻,聞铮言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卻一直死死地按捺着自己,不表現得過分激動,誰知蘇靜瓷卻在這時轉向他,張開了手臂,聞铮言再也忍不住,站起來把蘇靜瓷擁進懷裏,二人在人聲鼎沸中擁抱,聞铮言則在他的耳畔輕輕地道:“剛才忘了告訴你,金色曼陀羅的含義是:敬愛,天生的幸運兒,永不止息的幸福。”

随即補充道:“這是那家店長告訴我的啊,錯了不怪我。”

蘇靜瓷笑了,用手輕輕拂過他的背。

聞铮言放開他,重新坐下來,看着蘇靜瓷走上臺去,從嘉賓手中接過獎杯,然後站在了話筒前,應邀發表獲獎感言。

臺下的孟曉春的眼底甚至有些濕潤,因為他知道蘇靜瓷能走到今天,有多麽的不容易。

在他過去的生涯中,這不是第一次獲獎,甚至不是他最有分量的一個獎,但卻是最特別的。

在獲得這座獎杯之前,他剛剛從人生最黑暗的深淵中爬出來,孤身一人面對着叵測的前途和不堪的過往,然而今天他就要用這座獎杯給所有的謾罵,質疑,蜚短流長做一次徹底而幹脆的回擊。

蘇靜瓷的神情依舊沒有波瀾,他漆黑的眼睛掃過臺下,開口時嗓音澄澈如泉水,仿佛并不屬于這個喧嚣的名利場。

“相信大家很多人都認為,這個獎,對我來說很特別。”

他笑了一下“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很感謝評委會的認可,感謝孟導演和梅編劇頂着壓力讓我出演葉暄這個角色,我會永遠記得。”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過人群落在聞铮言的身上,唇邊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也要感謝我在戲中的搭檔,他,他給了我一段很難忘的經歷,很感謝他。”

聞铮言感覺自己心跳一窒,随機露出了一個神采飛揚的笑。

蘇靜瓷稍微站直了些,擡高了聲音,帶着些許嚴肅意味“我知道對于很多人都以為,我的演藝生涯已經,或者說應該停止在四年前。”

“但那不是,四年前不是我的終結,今天也不是,”

他擡起頭,面對臺下所有的目光和人群,面對着密密麻麻的鏡頭,以及熒幕前所有的眼睛,平靜而果決地宣布:“我向大家保證,這只是開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