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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孟曉春是淩晨突發心髒病才進醫院的,要不是當時梅笑臣在身邊察覺到異樣,及時叫了救護車,可能人都沒了。

聞铮言趕到的時候孟曉春還沒有出急救室,走廊外的長椅上坐着三個人,梅笑臣和蘇靜瓷坐在一起,另外一邊坐着一個看上去和孟梅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長相和孟曉春有幾分相似,大概是妹妹之類。

他坐到蘇靜瓷身邊,低聲問了一句“怎麽樣了?”

蘇靜瓷回過頭來,臉色很不好看地搖頭:“還沒有脫離危險。”

聞铮言聽到這句話心也懸了起來,然而自己如此,一旁的梅笑臣就別說了,他本想安慰梅笑臣幾句,但是見他一臉蒼白凝重,眼睛直直盯着地面沒有理人的意思,便沒有開口,在這種事情面前,任何外人的言語都是蒼白的,如果裏面躺着的是自己親近的人,誰也不會因為一兩句安慰而覺得寬心。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是十點多鐘,他知道這裏坐着的幾個人大概都沒有吃飯,便下樓去買了一些食物,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大概沒人有胃口吃東西,所以只買了幾份容易下咽的流食,聞铮言首先把食物遞給了對面的女士,對方接過,禮貌地道了聲謝。

然後才給了蘇靜瓷和梅笑臣,梅笑臣意料之中地拒絕,蘇靜瓷卻沒有由着他,他接過粥插上吸管,向梅笑臣道:“等孟叔出來了,你還要照顧他,你總不會想暈倒在他面前吧,一家有一個病人就夠了。”

梅笑臣頓了頓,方才接過,沉默地吃了起來。

聞铮言重新坐到蘇靜瓷身邊,不小心碰觸到蘇靜瓷的手,那雙手泛着涼意,他下意識地覆了上去,然後用力地握了一下,蘇靜瓷沖他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急診室的門打開,梅笑臣立刻站了起來,其餘幾人也跟着走上前去,醫生表示手術成功,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請病人家屬寬心,一向不愛搭理人的梅笑臣竟然搶先說了一句“謝謝醫生。”其餘人也放下心來。

很快孟曉春就被從裏面推了出來,直接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重症監護室是不允許家屬陪護的,每天只有固定的時間允許家人探望,梅笑臣便讓蘇靜瓷和聞铮言先回去,自己則堅持留在這裏,蘇靜瓷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梅笑臣有什麽需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訴自己,才和聞铮言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聞铮言開着車,看着副駕駛上的蘇靜瓷一臉疲憊心事重重,便道:“累了就先睡一會兒,到家了我叫醒你。”

他知道孟梅對于蘇靜瓷都是很重要的人,如果當年不是他們一眼挑中,蘇靜瓷不會剛剛走出校門便拿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獎杯,蘇靜瓷被衆人指摘的時候依然無條件的相信他,在黑暗中拉着他,并且還在蘇靜瓷跌落泥潭時力排衆議重新啓用了他,幫助他重新站到了衆人面前,就算是對自己來說,他們二人也是很好的前輩,無論是拍戲時還是和蘇靜瓷的事上,都幫助自己良多,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這種感情和家中長輩是別無二致的。

眼下蘇靜瓷只點點頭,卻沒有閉上眼,之後的一天,他都很沉默,在得知孟曉春已經醒了過來并且情況穩定的時候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幾天蘇靜瓷依然每天都去醫院,聞铮言有時間就會陪着,就算見不到孟曉春,陪着梅笑臣做些小事也可以讓他們心中舒服一些,萬幸的是孟曉春的身體恢複狀況還是比較好的,不到一個星期後就轉到了普通病房,他轉到普通病房後,他的妹妹便只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來探視,其餘都是梅笑臣在照顧。

孟曉春在業內這麽多年,交友廣闊,因此來看他的人絡繹不絕,每次蘇靜瓷去的時候都能看到床頭放着不一樣的花和果籃,甚至醫院外面還蹲守着急于知道情況的媒體。

某天蘇靜瓷坐在他前的凳子上床頭削蘋果,這時只有他和孟曉春在,梅笑臣出去了,孟曉春突然擡起胳膊,沖他招了招“你坐過來一點。”

蘇靜瓷便往前湊了湊,孟曉春握住他的手,模樣慈愛:“靜瓷啊,有一件事情,能不能請你答應我。”

蘇靜瓷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看着他“孟叔你說。”

孟曉春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果我以後走得早,能不能請你多照顧一下你梅叔,我這大半輩子,名利,財富,作品,什麽都有了,我沒有什麽遺憾,唯一就是,放不下他。”

他鬓邊的白發在陽光下閃着光,臉上比之前多了許多皺紋“你也知道他那個脾氣,平時身邊朋友不多,這麽多年因為我的原因,和家裏一直很僵,兄弟姐妹都不常往來,”他咳嗽兩聲,嘆了口氣“你們這一代人,還是比我們幸福得多了。”

蘇靜瓷看着因為病痛似乎突然蒼老許多的孟曉春,心中忍不住一酸,知道自己這時候說什麽“您會長命百歲”之類的話就顯得有些空洞而虛僞,年過半百的人,又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考慮身後事是很正常的,于是鄭重點頭“我答應您,如果真有這麽一天,會照顧梅叔的。”

孟曉春聽了樂呵呵地收回手,沖蘇靜瓷道:“你別看我長得比他壯,實際上他身體比我好,唉,也不知怎麽就活到這個歲數了,好像大學的日子還在眼前,人就已經老了。”

“知道自己身體有問題就好好治療,戒煙戒酒,不要在這裏麻煩小輩。”梅笑臣冷淡的聲音響起,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門外進來,手中拿着特意請人做完了送到醫院來的營養餐,來到了床前。

孟曉春就閉了嘴不提前話,然而還有心思逗趣兒“人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我看我們也沒什麽不同嘛!”

梅笑臣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擠兌什麽,只是幫他進食。

蘇靜瓷見他們二人似乎有話要說,便出去到樓下小花園坐了一會兒,他下樓的時候看着一個男人扶着一個哭得快要抽搐的女人也在往樓下走,往來醫院的這麽多天,蘇靜瓷見了許多這樣的場景,他演過醫生,在戲裏殺過人,也有過死亡,可是這些場景依然讓他難受,人間的生離死別每天都在上演,沒有人逃得過去。

沒多大會兒梅笑臣也下來了,見蘇靜瓷看過來,先解釋了一句“他妹妹來了。”

他撚了撚手指,沖蘇靜瓷道:“有煙嗎?”

蘇靜瓷搖頭“早戒掉了,你知道的。”又笑了一下“你剛還在說孟叔,這會兒就自己背着他找煙抽。”

他見梅笑臣臉色不太好,問道:“怎麽了?你們拌嘴了?”

梅笑臣搖頭,只是坐在他身邊,望着涼亭的頂“你知道他剛才跟我說什麽嗎?”

還不等蘇靜瓷接話,便自顧自說了下去“他問我後悔不後悔。”

這句話的含義很明顯,是在問他,陪自己走了這條路,和家人疏遠,沒有孩子,以後七老八十也沒有人在膝下陪伴照顧,并且永遠不能堂堂正正地把關系公諸于世,用半生的時間付出比常人多了數倍的艱辛來走,後不後悔。

要是往常孟曉春問這種問題,梅笑臣準能氣得罵人,相扶相伴了幾十年,這時候來問這個實在有些氣人,但是眼下他不能跟一個病人計較,只是扔下三個字“不後悔。”便離開了房間。

這時他笑了一下,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我們大學就在一起了,中間沒見面那麽多年,也沒能成功分開,後來雖然也會時不時吵架,但好歹也過來了,你說他是不是病糊塗了問我這個,”随即把在孟曉春面前沒能說出的刺人的話說了出來“這個歲數了,我就算後悔還能把他踹了再找一個嗎?”

頓了頓又氣不過道:“我明天就踹了他再找一個年輕的去!”

這話實在有些孩子氣,不光蘇靜瓷聽了想笑,梅笑臣自己也想笑,兩人竟然真的相視笑了出來,他不常笑,但真笑起來是春風化雨一般的模樣,大概是和蘇靜瓷傾訴完了之後郁氣消散了不少,他向後一靠,竟有些懶散的樣子。

蘇靜瓷道:“孟叔在病中,難免多思多慮,這是正常的。”

梅笑臣像是想到了什麽,點了一下頭“這麽多年都是他遷就我照顧我,我也知道我毛病多,多虧他不嫌棄,現在輪到我來照顧他了,也挺好。”

又把手放在蘇靜瓷肩膀上“你別聽他的,就算二十年後他真先我走了又怎麽樣,我也老得剩一把骨頭,難道還貪戀這人世間?大不了和他一起走了就是,多大的事,哪裏像他那麽矯情。”

蘇靜瓷凝眉看向他,想說什麽卻被梅笑臣打斷“你先不要急着說話,你現在還年輕,等你和聞铮言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就懂了,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是要放下對生死的執念的,不然不是越活越糊塗,跟他似的。”

一個小時之後,看到孟曉春的妹妹從門裏出來,梅笑臣便回去了,蘇靜瓷對方才聽到的恸哭依然耿耿,怕再次見到那樣的場景,便不想那麽快回去,又多坐了一會兒。

他靠在涼亭的椅背上,思緒不自覺地飄遠,剛剛梅笑臣的話不斷在腦海裏盤旋,人都是要死的,無論年少時多麽風光,有多少人簇擁,終究逃不掉衰老,然後一步步走向死亡,墓碑之下,沒有誰能握住誰的手,人生的終點和起點都是如此孤獨。

他和聞铮言也是一樣的。

只不過蘇靜瓷想,自己比聞铮言大,身體更不算好,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會走在聞铮言前面,但是把他留在世上一個人,是不是又太對不起他了。

這樣想着,接連幾日的疲憊襲來,他竟然就這麽睡了過去,甚至還夢到了自己和聞铮言老去的樣子。

再醒過來的時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夢裏蒼老的人變成了年輕的樣子,正在旁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張臉英俊明朗,身體結實挺拔,他眨眨眼,再次确認了他無論怎麽努力,似乎都不太可能比聞铮言活得久。

聞铮言見他醒了,便是嘆氣“怎麽就睡在這裏了,吹風着涼了怎麽辦?”

蘇靜瓷起身直接抱住了他“铮言。”

聞铮言穩穩地把人抱在懷裏,嘴上卻說:“呦,做錯事情就撒嬌,蘇老師你長進了哈。”

蘇靜瓷卻不說話,只是沉默地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的體溫和心跳,突然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要和我生氣。”

“什麽?”

蘇靜瓷慢慢道:“和我在一起,不能結婚,不能像其他圈子裏的戀人一樣公布我們的戀情,沒有法律上的約束,沒有那張代表着責任和義務的紙,以後也不會有孩子,百年之後膝下無人,你會後悔嗎?”

聞铮言愣了半天,突然笑出了聲“天啊寶貝兒,你還真問的出來,看來你是真的還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人生中有那麽多遺憾,比起錯過你的遺憾,這些能算得了什麽,我每天早上看到你的時候都恨不得去廟裏給菩薩上三炷香,你竟然問我會不會後悔。”

他按了按蘇靜瓷的頭“你是我一生中最不會後悔的事情啦。”

又嫌棄地補了一句“何況孩子有什麽好的,又吵事兒又多,哪有你好,這算什麽遺憾,簡直就是幸運好麽!”

蘇靜瓷被他逗笑,想想又鄭重道:“我也不會後悔。”

他似乎下定決心似的“我會陪你久一點的。”

看出來他在想些什麽,聞铮言先是不懷好意地哼了一聲“現在後悔自己不好好鍛煉了吧。”随即摸了摸人的頭發,感慨道:“不過這樣也好,你不用經歷最難的事情,我可舍不得。”

見蘇靜瓷沉默不語,聞铮言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認真道:“我可以允許你比我先走,但是你要長命百歲才行。”

然後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好不好?”

蘇靜瓷點頭,笑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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