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4章 水紋機關

二人已有兩三年未見,今年生出太多變故,一下将他們的兄弟情誼扔到一個萬分尴尬的境地。都布見他生疏冷漠地喚自己的大名,心裏先冷了一半,他頹然落座,艱難開口:“寒,我不指望你繼續把我當成兄弟。只是我想讓你知道,之前的陰謀,都是德噬與博巴所策劃的,與你相識之時,我一概不知。”

方渡寒将扣在桌上的空碗翻過來,給對面的人倒上奶茶,“你的漢話說得倒利索多了。”他擡眸迎上都布的目光,“我來問你,山匪的圈套,也是你們這個計劃的一部分,對麽?”

都布垂眸,長嘆一聲,“是的。我也是其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方渡寒又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情景下,想起了李羿陵,他在宮中所中過的圈套,受過的背叛,也許比自己所經歷的多得多......他繼而嗤笑自己,怎麽又想到他那去了。

都布見他的反應,以為他不肯相信自己,忙道:“寒,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所以我此刻出兵,以行動來助你一臂之力......”

“瞞着你哥出兵到兩國邊界,你膽子夠大。你應該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意味着對大周宣戰。”方渡寒眯起了眼,“都布,此刻他們還沒來得及具表朝廷,你撤軍還來得及。”

“寒。從小到大,我都是聽從博巴和阿卡的要求行事......我現在想做,我自己認為正确的事。” 都布黑黢黢的眼睛裏滿是誠懇。

“李淮景若真派兵迎戰......春日裏你們與大周的和盟,便如同兒戲。”方渡寒正色,“這就是你認為正确的事......你想挑起戰火嗎?”

都布低下了頭,“我只想幫你。”

方渡寒沉默片刻,“都布,并非我不相信你,若不是你從中斡旋,春日之戰不可能這麽輕易地結束。只是......我只能做到不遷怒你,畢竟我父親的事情是你突厥一手造成。”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說,能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算是強大,那麽我方渡寒可能還不算強大。”

都布嘆道:“寒,你的态度我可以理解,德噬也是殺害我博巴的兇手,如讓我與噬血營聯手,我也不會同意。但我對你的心意也堅如磐石。你不肯接受我資助的糧秣物資也罷,總之,淩鷹在西北一刻,我都布的豹師便一刻不退。” 他端碗飲盡那溫熱的奶茶,“我會助你,直到你黃袍加身。”

火盆中迸濺出零散火星,方渡寒凝視着那抹光亮,再未發言,都布嘆了口氣,再看一眼那人的英俊面龐,起身掀帳而出。

江南道 杭州城

天氣逐漸轉涼,每至深夜,路旁的參天梧桐便消解了白天的悶熱潮濕,因失蹤案一事,刺史何冬頒布了宵禁令,巷尾街頭阒無人跡,只有衙役在不斷巡邏查視。

一個挺拔矯健的身影隐藏在屋檐下,待衙役們轉到另一條街上,那人緩緩轉身出來,簇青面紗之下,一雙杏眼警覺而果斷,正是李羿陵。

前幾天,江南黜陟使盧肇淵抵達杭州,徹查失蹤案,在城郊陳家米倉的偏房中,發現了杭州城中幾名失蹤青年男子的屍首,而那些少女,均被賣入到不羨仙,供人欺辱玩樂。

陳家動機不明,也申不出什麽來,倒是由此事牽出了這幾年陳家哄擡米價、杭州政場賣官鬻爵的一系列醜事。盧肇淵已将此事具表朝廷,杭州司馬陳繪軒暫被革職,陳家主事上下人等均被拿入大牢,等候發落。這不羨仙茶館也被查封整頓,門前貼着一張長長的封條。

李羿陵輕巧翻身,越過了不羨仙茶館的高牆,徑直奔至後院,悄無聲息地順着每一間屋子的縫隙瞧過去,借着些許月光,他能看到那些青樓女子的衣物并未随身帶走,有很多日常所用的物件兒還是擺在案幾上。他走到回廊處最裏面蘇環沙的房間,看到那半開的衣櫃裏,還有不少金銀珠寶。

根本不像徹底搬離的樣子。何冬大概是認為不羨仙與此案關聯不大,象征性地暫封一下,糊弄盧肇淵罷了。李羿陵環顧着昏暗的後院,目光停留在中間那座高聳精致的榭臺上,他突然想起那日方渡寒在臺上的場景,不禁有些懷念那人伴在自己身側的日子,仿佛什麽時候回身,都能感受到他堅實的依靠。

李羿陵因自己的分神而自嘲,他摒棄雜念,縱身躍上榭臺,壁緣上的浪花水紋映入眼簾,他從包裹中拿出火折點亮,仔細觀察着這面牆壁,又上手一觸,不由得一驚。

原來正面牆壁上都雕刻着淺淺的水紋,只是十分隐蔽,幾乎難以察覺,此前他看到的壁緣水紋只是做裝飾而用。

李羿陵借着火光看着這些紋理圖案,發現這些水紋全部是被打亂的,散落在牆壁上,他輕叩這面石牆,刻着水紋的部分明顯較薄,想來內部必有夾層。

他試探着按了按最邊上的那一朵水紋圖案,那塊石磚竟陷了下去,他在向裏一推,兩塊水紋石磚交換了位置,整個牆壁的紋理布局驟然發生了變化。

原來這是一個頗為複雜的機關,激動之餘,李羿陵謹慎地望向四周,找不到能夠藏匿暗器的地方,稍微放下了心,他将火折子放在一旁,試着去将那些紋理還原,卻發現牆面越來越亂,看來自己的第一步便走錯了,一旦第一步退錯,此後只會越推越亂,他只得一步步再退出去。

破此機關需要全局思索的能力,要從第一步計算到最後一步,如此龐大的計算量,幾乎等于推算解讀了大半局圍棋。李羿陵掏出一塊石筆,在地上寫寫畫畫,半個時辰過去,終于推算出了還原此圖的唯一步驟。他将其記在心裏,用錦靴将地上的痕跡擦幹淨,然後緩緩照着方才自己計算的步驟推動磚塊。

共行四十五步,牆壁上的水紋圖案終于順暢地連接起來,一聲響動之後,壁緣上的水紋竟緩緩凸了出來。

看來機關已經被解開了,李羿陵終于舒了口氣,他下意識地伸手把那水紋按了下去。

随着一陣短暫的轟鳴,亭臺兩側的朱柱竟各打開了一個暗箱,李羿陵暗道不好,俯身卧在地上。

還是中計了。

幾簇暗箭彈射出來,堪堪擦過他的頭頂。他剛轉過身來,榭臺的頂上竟掉落一排鐵板釘,李羿陵立刻翻滾到榭臺邊緣,盡管躲得迅速,肩膀還是被鐵釘劃出了幾條長長的口子,傷口不深,但鑽心的疼痛還是一下席卷了他的心智。

李羿陵躍至臺下,撕下自己的衣襟包裹在肩膀處,他有些猶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去一試,今日不羨仙無人,是個絕佳的時機,若是不探個究竟,恐怕過幾天不羨仙解封之後,便再無機會。

榭臺上機關已歇,朱柱暗箱閉合,鐵釘板也被鐵鏈重新拉回到亭子頂部,李羿陵試着動了動自己肩膀,覺得疼是疼了些,不過未傷及筋骨,行動不受影響,他一狠心,再次飛身躍上榭臺,發現水紋又被打亂成一個新的圖案。

只能重新開始算了,李羿陵嘆了口氣,不過這次有了經驗,他算得也愈發快了,石筆在地上寥寥畫了幾道,便已推算出還原水紋的步驟,他将牆壁圖案拼合好,那壁緣上的水紋又緩緩凸出。

既然不能向下按,便反其道而行之,李羿陵果斷拉住那凸出的紋理向外一拔,果然,機關轉動,牆壁上的磚塊紛紛移動開來,閃出一道暗門,直通往地下,李羿陵提起地上包裹,走了進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