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洶濤萬頃
冰浪千丈,洶濤萬頃,威海衛幾十艘艦艇樓船隐蔽在峽灣之中,海面已依方渡寒之令,排布好條條走線水雷,敵船若有進攻至此,便會觸發引信,點燃火藥。
李羿陵和方渡寒換上了舟師大帥輕甲,這種铠甲前後護心鋼板用皮帶固定,方便意外之時脫卸,披膊、腰腹處上罩紙甲,糙紙經過錘輪壓實,以鐵釘固之,不僅輕便易行,還堅不可摧。兩人并肩齊行于鬥艦甲板之上,神采英拔如松如竹,炳然生輝堪照日月,兩旁水軍戰士無不肅穆伫立,接受檢閱。
他二人走上船艉高臺,可聞遠處水面傳來炮聲,正是威海衛舟師總兵龐哲在試驗新式火雷,此刻也不知進展如何。
鬥艦緩緩駛出港口,艦上兵士拉弓搭箭,嚴密盯守海面,李羿陵命人在船腹中增設暗艙,随時窺探水底動态,提前做好防禦。
船愈向遠處行去,海水愈加幽深,李羿陵舉起手中千裏望,對照手中地圖,向東方看去,茫茫海上,空無一物。
“憶南,東瀛的主島離此少說也有幾百海裏,大批戰船駛來,油耗配給都是問題,我懷疑,他們定早在周邊島嶼上進行了潛伏準備,作為中轉處,因此,行跡機動靈活,可以随時改變作戰策略。”
方渡寒倚着桅杆,瞟了一眼李羿陵手中的地圖,悶悶道:“他們北上膠州,不知道是不是掩人耳目,直接攻打杭州,其實更有優勢。”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把那幾個島嶼尋找出來,毀其戰船,再加強東南一線海防,時刻做好準備。”
李羿陵說着,回頭看了方渡寒一眼,不禁訝異,“憶南,你的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咳……”方渡寒的目光移開海面,臉上有些窘迫,“我沒事。”
李羿陵走到他身邊,扶住桅杆,輕笑道:“憶南,你不會是暈船了吧?”
“我沒有!”方渡寒辯駁道,“今日風平浪靜,并不颠簸,我怎麽會暈船?”
“那你……”李羿陵心裏納悶,難道真是昨夜給累壞了?
“我就是不能多看這海水,總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樣。”方渡寒有些煩悶,他在西北呆慣了,很少見到大海,要不是這次海戰,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怕水的毛病。
李羿陵聞言莞爾,“原來膽識超群的涼疆侯也有害怕的東西。”
“可能是不太習慣……”方渡寒嘗試着向下看去,那海水滾滾撲來,攪得他一陣頭暈。
“望遠許能好些。”李羿陵把千裏望遞給他,方渡寒用其向西眺望,果然,在鏡筒裏的海水,他更能接受一些。
方渡寒看了一會兒,剛要放下千裏望,卻猛然發現,飄渺海霧之中,有一個細微的黑點,他起先以為是敵船,後定睛一瞧,仿佛是一個島嶼。
“雲舟,半島以西,可有海島?”
李羿陵看了看地圖,“沒有。東面倒是有幾個。”
“那這是什麽?你來瞧瞧。”
李羿陵接過千裏望仔細觀察,蹙眉道:“還真是一個小島。為何地圖上沒有标記呢?”
“想是霧氣籠罩,地方又偏僻隐蔽,因此不為人知。”
“此島想來必有蹊跷……”李羿陵回身問鬥艦兵士道:“你們日常巡航,可曾見過那西邊有島嶼?”
“回陛下,西處海面常有漩渦,極不利于船只航行,我們一般都會繞行東側,這西面島嶼的情況,還真不太了解。”兵士回答。
李羿陵點了點頭,随後,船艙下有兵士上來禀報:“陛下,東面水下有異動,是否要立刻返航?”
衆人神色一凜,方渡寒冷笑道:“來得還真快。”
李羿陵下令,“以最快速度回到港口,準備迎戰!”
龐哲聽聞鬥艦士兵吹起大號,馬上部署岸上火炮準備,他頭上滲出了汗水,要知道,皇上還在那艘鬥艦上,如出了半點差錯,自己可無法擔待。
李羿陵所坐的鬥艦剛剛順着無雷區域回到港口,敵方潛舻便已穿行威海衛海下,龐哲把無雷區域的鐵閘閉合,只待潛舻進入走線水雷區,甕中捉鼈。
然而,那幾艘潛舻仿佛已經預感到會有埋伏,在十裏之外停住,大周水軍看不到潛舻的位置動态,還不及反應,便感覺岸邊一陣劇烈震動,潛舻的水雷已經進擊過來,龐哲這才下令開炮。
看不見敵方情形,火炮只能從多個方向盲目打入水裏,加之箭镞、落石齊下,海面上一片混亂。李羿陵和方渡寒走到炮臺之上,都覺得情形不妙,那些火炮水雷分明都落了空,潛舻的下潛深度,普通的火炮難以觸及。
方渡寒一雙鷹眸穿透水波,緊緊盯着底下情況,下令道:“弓箭不必再放了,它外面是一層鐵板,穿不透的。上飛雷!”
一枚枚飛雷被兵士擲出,在海中炸開,天地之間一片赤紅,随後恢複了平靜,不見敵船蹤影。
李羿陵看水面上并沒有殘骸,嘆氣道:“讓他們跑了。”
方渡寒擰眉,“這賊船還真是狡猾。”
衆人也紛紛搖頭咋舌,就在此時,巨大的爆炸聲在遠處響起,那潛舻居然被炸了個粉碎,殘片炮灰似冰雹一般,砸落在海面之上。
岸上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李羿陵對方渡寒道:“憶南,飛雷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威力,而且,這爆炸是由內而外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方渡寒篤定道:“一定是潛舻本身出了一些問題,或者……是周遭海上火焰,點燃了它內部的火炮。”
李羿陵突然想起柳念慈所說的,柳朝宗可能會在設計打造之中,故意露出破綻,如今船已炸毀,難尋根源,他只得吩咐士兵,待爆炸停止,前去清理戰場,看看有什麽發現。
“龐大總兵,你這火炮,效果可不怎麽樣啊!”方渡寒感嘆道:“白瞎了我那麽多火藥!”
龐哲尴尬地揪着自己胡須,“侯爺,這火藥的配比,和引線的長度,還需要再摸索摸索……”
李羿陵走到方渡寒身邊,拿起囊壺潤了潤喉嚨,“說到這火藥的配比,我倒是想起一個人,可能對此有些研究。”
“你說邱子鶴?”方渡寒挑眉。
“正是。”李羿陵道:“不過我聽說邱道長在閉關修煉,他不是朝中之人,我倒是不忍叨擾了。”
方渡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若請他出山,他不會不來。”
李羿陵倒沒在意他的弦外之音,他對龐哲道:“龐總兵,觀此戰情形,若要對付潛舻,還需要射程更遠、威力更強、潛伏更深的水雷,你盡力往這三個方向去研制。”
大周舟師轟船五雷分別為,獨雷、雙雷、連環雷、懸雷、飛雷。[1] 獨雷威力最大,可破鐵甲船,機動性較差,擊發需要百分之百精準;雙雷、連環雷用于布陣,只能漂浮在水面;懸雷可在水半空中懸浮,觸物即雷自發,但威力較弱;飛雷最為靈活,可以抛擲随流,遇船即爆。
這轟船五雷對付普通的戰船是足夠了,但面對潛舻,便有些力不能及。
方渡寒想了個辦法,他補充說:“龐哲,你先用油灰粘縫的木箱,存宿火在內,下墜鐵錨,做一下試驗,記錄一下爆炸的強度和深度。”
“好辦法!末将這就去!”龐哲領命而去。
敵軍屍骸和一些船內物品已經被打撈上來,李羿陵看了看他們衣着服飾,點頭道:“果然是東瀛人。”他俯下身來,拾起一張破碎的圖紙,應該是潛舻的操作說明,只可惜上面的文字已難以辨別。
“陛下!”宋锆從營外跑來,身後跟了一個清冷飄逸的身影,“陛下,您瞧,誰來了?”
李羿陵眉眼上染了些喜色,他對方渡寒道:“說曹操,曹操便到。”
“子鶴來遲,還望陛下寬宥。”邱子鶴身披鶴氅,輕輕揖身見禮。那人擐甲執兵的模樣英俊潇灑,他不敢細看,只是近身上來,一顆心髒便跳得飛快。
“叨擾道長修行,朕也是于心不忍……”李羿陵溫和應道。
“哪裏……大周有難,貧道安能獨善其身?”邱子鶴起身,正好迎上方渡寒的目光。
方渡寒雖然不喜歡邱子鶴,但昨夜李羿陵已對自己表明心跡,他不是小肚雞腸的人,邱子鶴又主動為國盡力,他也不好帶有敵意,因此主動問好:“邱道長。”
“侯爺。” 邱子鶴點頭回應,方渡寒攻入燕都之後,邱子鶴便已明了這二人的情意……既已選擇大道,他只能将自己情愫隐至心底,他豔羨方渡寒的灑脫敢為,可以去争取自己所想所愛,那是清規戒律中體味不到的肆意爽朗。
“道長對水雷中的火藥可有研究?”李羿陵問。
“硝石、硫磺自是熟悉,但如何讓其在水中發揮最大威力,還需要做一些試驗。”
方渡寒道:“我已為每艘艦艇上配備有手銑、碗口銑、火蒺藜炮、銑馬等小型火器,目前缺少的便是可以炸毀潛舻的機動性水雷。”
邱子鶴點頭,“顏閣老已将塘報給貧道翻閱過了,這些日子,貧道定當竭盡全力,研制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