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滄溟孤島
暗夜無光,黃海似沉睡中的黢黑巨獸,沉重緩慢地呼吸着……一艘小船從北方飄來,巧妙地繞開漩渦,直奔滄溟島而去。
凄冷陰森的島上連綿下着冰雨,幾許燈火附在石崖之上,更顯悄幽詭秘,一個青年男子坐于石洞之內,他五官俊秀,眉眼之中笑意盈盈,正是此前杭州歸浪堂的堂主,他的面前是一個遍體鱗傷的老人,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柳先生,我們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那男子起身走到老人身旁,靴子狠狠踩向他的傷口,“可是這潛舻好好的,怎麽就自爆了呢?”
柳朝宗咳出一口血,氣若游絲,“我不知道……”
“此前運河試航,根本沒見任何異常,你還真是個老狐貍!”男子抽出自己腰間短刀,想要砍掉他一只腿,可又見他這副模樣,恐怕已經捱不了多久……
他沉默片刻,吩咐身旁手下,“再去每艘潛舻中仔細檢查!一定要找出問題所在!”
“是,親王!”
男子跪坐回草墊之上,他本想靠着各處蠶食之法,将大周吞噬于東瀛腹中,如今這個計劃進行的并不順利,屢屢受挫。眼下,他只有加快速度,趁着大周的水雷薄弱、潛舻也未打造成功,發動大規模的攻擊。
“親王。黃大人來了!”洞外走進來一個兵士,将兩個人帶了進來。
男子擡眸看了一眼,沒好氣地道:“你現在來,還有何用。”
“親王,臣……把李承憲也帶過來了。” 若輔弼李承憲作為傀儡皇帝,東瀛一舉進攻,裏應外合,必能大勝。黃師古本該是勞苦功高,現在卻因方渡寒進入燕都而功虧一篑。他尴尬地低下了頭,恰巧與地上的柳朝宗四目相對,望見那人仇恨的眼神,黃師古滿懷愧疚地叫了一聲:“老師……”
柳朝宗冷笑一聲,沒有回應。
男子戲谑道:“你這老師如果有你這樣識時務,我們的進度也不會這麽慢……”他又睨了一眼門口已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李承憲,“扔海裏喂魚吧。”
“啊?這……”黃師古驚訝擡眸,“您不是說,他還有用……”
“那是以前!”男子惱怒道:“在方渡寒的幫助下,李羿陵已經重回龍位,你不知道嗎?”
李承憲本以為自己倉皇逃出宮去,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卻沒想到黃師古背後的勢力是東瀛人……就因一念之差,他與狼為友,不僅坑害了自己,更險些傾覆大周……
李承憲思及此,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他仰天大笑起來,“時也,命也……我早就不想活了。”他笑着轉向黃師古,“黃大人,道個別吧。”
說着,他單臂抱住了黃師古的肩膀,另一只手從袖裏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黃師古的心髒,那刀捅入要害,黃師古難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鮮血從口中噴出,身子向後仰去。
所有的人都驚得瞠目結舌,那堂主從草席上站起來,厲聲喝道:“還愣着幹什麽!快殺了他!”
兵士一擁而上,李承憲的後背登時被捅出無數個窟窿,血流如注,他緩緩倒地,嘴角上揚。
如畫,我來了。
他此生唯一的情意,伴随着他的生命,就這樣了無痕跡地消失在世間。
身旁兵士連忙扶起黃師古,男子也走上前去,急切問道:“他怎麽樣?”
“親王……好像沒氣了。”兵士摸了摸他的脈搏,回答道。
“廢物!”男子揮了揮手,“都拖走吧,把這裏打掃一下。”
柳朝宗仰面躺在地上,嘴上血沫染紅了他的胡須,他看到此等變故,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陣陣凄慘壯烈的大笑,“還真是造化弄人……”
男子微笑道:“柳先生很失望吧?這就是你的好徒弟……他入朝為官那天,就成為我東瀛的密探了。”
柳朝宗大笑,“看來,親王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柳朝宗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替你打造潛舻?”
男子一怔,清秀的面容上多了幾分陰翳,他上前狠狠揪住柳朝宗的衣衽,“你是故意為之?!”
柳朝宗嘆道:“我這徒弟聰明絕頂,悟性極強,就算沒有我,他也一樣可以把潛舻設計出來……如果不是我蟄伏于此,親自打造……怎麽讓親王看到這潛舻自爆的一幕好戲呢?”
男子此刻已經明白過來,他假意撫掌稱贊,“柳先生為了大周,真是用心良苦。可是……你太低估我了,你根本不懂得我吞噬大周的決心……就算是潛舻的結果是自爆,我也要讓他和大周樓船,一起沉沒。”
柳朝宗狠狠吃了一驚,他喃喃道:“你真的是個瘋子……”
“你們大周有句成語,叫玉石俱焚。”男子冷笑道:“如果得不到,我便要毀了它。”
對于大周而言,這是一場看不透對手底牌的戰鬥,先是暗藏在水下的潛舻,後是從東瀛主島上駛來的黑壓壓的鬥艦樓船,正式的戰争打響後,一切都變得緊迫起來。
朱昊焱的膠州舟師在朝中工、兵部大臣的幫助下,将柳念慈所畫的草圖進行改造,打造出了能夠行于水下的大周潛舻。時間倉促,大周的潛舻外部未加鋼板,這意味着,如遇敵軍火炮,潛舻抵擋不住襲擊,只能靠躲避以及水面上樓船的協助。
邱子鶴夜以繼日,終于摸透了新式水雷火藥的最佳配比,黑火藥以鐵礶盛之,依方渡寒的辦法密封起來,上用繩絆,下墜鐵錨,可潛入海底炸開敵艦船腹,還可以酌距離設定引線長短。邱子鶴給其命名為“定海雷”,即安定海防,戰無不勝之意。
惡濤似地崩山摧,寒浪如獅吼雷鳴,李羿陵引敵方遠離海岸,布陣成“凹”型,阻攔了東瀛海船南下東進的趨勢。
旌旗蔽空,艨艟巨艦在蒼茫海上,嚴陣以待。
東瀛樓船在海面盡頭露出船桅,方渡寒下令道:“潛舻準備!”
號角聲響起,大周潛舻自水下觀望,竟沒有看到對方潛舻的蹤影,于是緩緩上浮,示意主帥沒有目标可循。
“憶南,他們居然先派了樓船出來,是不是因為上次潛舻的意外爆炸?”李羿陵沉吟片刻,果斷道:“甲板獨雷準備,轟它主艦!”
這邊堪堪射出炮火,東瀛的密箭也攜火而至,大周此前的樓船,自是富麗壯觀,船艏雕刻飛龍,兩舷彩繪鳳凰,被方渡寒一通改造,全糊上了黃泥,為的就是防禦火攻,箭落泥上,火焰自熄。
方渡寒用千裏望看着遠處情形,蹙眉道:“光第一排的艦艇便有四十多艘,粗略估計,至少有五至八萬水軍。他們的規模……勝于大周。”
李羿陵嘆道:“大周海岸線綿長,能繞東瀛島數圈,于是兵力只能分散,難以集中。調其他海衛鬥艦,解此處之難,又怕其乘虛而入……我們只能硬扛了。”
方渡寒點頭道:“雲舟,若想以少勝多,便引他們近戰,我有辦法。”
大周戰船邊發射火雷,邊迅速向東移去,東瀛起先并不想跟随,但僵持幾個時辰之後,馬船幾乎都被炸翻,火藥補給難以供應,終于報了必殺的決心,緩緩駛來。
鐵甲快船開路,大周戰船迎刃而上,将東瀛鬥艦圍在其中,雙方短兵相接,艘艘戰船疊于海面,似一方小島,方渡寒習慣陸戰,他命水陸武器并用,弓弩、投石機、桔槔齊上,有些威戎軍甚至爬上敵船,與東瀛人白刃相搏。
戰況膠着,李羿陵向敵軍主艦看去,只看到幾位統領,并未見到主帥,想是那東瀛主帥躲進了船艙,不肯上甲板這兇險之地。
李羿陵正想着,倏爾起了一陣寒凜的北風,他反應極快,命兵士燃起火藥箭,射于敵軍風帆之上,一時間,烈火熊熊燃燒,大周戰船四散開來,避開火勢。
敵船倉皇碰撞,敵軍紛紛跳入水中逃生,李羿陵正要下令再攻之時,海下的兩軍潛舻突然浮現上來,眼見那敵軍潛舻外面的鐵板已被海水燙的金紅,李羿陵和方渡寒不約而同想到了這些潛舻的目的,忙下令撤退。
刺耳笛聲伴随着水雷的轟炸聲在衆人耳邊響起,浪濤皆赤,天地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