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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方卿沒有诓韓晟,那晚韓晟回去之後,只隔了兩天,黎凡的住址就發到了他的手機上,一同發過來的還有一句話:

他說他不會見你。

收到信息的時候,韓晟正聚精會神地讀一份不那麽重要的文件。他十多分鐘前才從會議室裏出來,拒絕了秘書給他訂的午餐,陀螺似地一刻不停的在工作裏打轉。

他現下的确如同陀螺,他自己抽打着自己,強迫自己轉動,一但停止就會倒下。

消息提示音響起時,他沒有像以前一樣瘋一樣不管不顧撲上去,而是讀完了最後一段資料,才點開了手機。

明明給了地址,卻又不依不饒地加上一句:不會見你。

明明說不會見,卻又意味不明地寫了地址。

這消息給得稀裏糊塗,瞧不清話裏的意思,正如韓晟一雙深邃的眼眸,眼波浮動,欣喜或失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只是,那一小段精準到門牌號的地址,像是大海裏的一截浮木,讓他飄了許久的心,總算有了一點依靠。

他不願見,但他在那裏,沒有找不到。

韓晟捏着手機沉默了一會兒,用內線電話叫了秘書,麻煩她重新訂了午餐。胃口不大好,但韓晟還是慢慢地吃完了一整份便當,然後,他靠在從前黎凡來找他時,常常坐的那張小沙發上,輕輕閉上眼,幾乎是瞬間就睡熟了。

這一覺睡得不長,卻是許久不曾有過的安穩。睜開眼的一瞬間,先前在眼裏掙紮的情緒全都同睡意一起散去,只剩一個清明的念頭:

我要去找他。

他不再像上一次那樣匆匆忙忙就趕去,而是有條有理的将手頭的要緊事全都做好,該交代地交代,該囑咐地囑咐,然後從運轉順利的公司裏抽身,頭一回給自己休了一個長假。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來準備,這兩天裏,那一行地址像是融進了骨血,不需要時時去想,它就在身體裏,翻湧,流淌,不會消失,不會改變。所以,他不急不燥,利用每一點時間做着準備。

他要去找黎凡,找到他,求他原諒。他沒有後顧之憂,他可以一直等,等到黎凡願意見他。

接到李康電話的時候,韓晟正在公寓裏收拾行李,他買了明天一早的動車票,因為工作都已經交接好了,他今天提早離開了公司。

韓晟心裏一跳,自從那次同學聚會後,他們就再沒有聯系過了。要不是那次聚會李康喝多了酒,哽咽着告訴他宋款冬是喜歡他的,韓晟可能連他的名字也不怎麽記得。

這樣一想,他驚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宋款冬了,像是一場下了許久的雨,悄無聲息地就停了,走路的人偶然擡頭,才發覺烏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去,摸一把微濕的額頭,無意識地感嘆:

這雨,好像也沒那麽難熬。

李康原本是去公司找他,卻撲了個空,便約在一家咖啡館。

兩人并不太熟,見面先是免不了一番寒暄。這回兩人都沒有喝酒,又是單獨碰面,沒有熱鬧的氣氛烘托着,說話也拘謹了些。

李康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韓晟,道:

“我也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款冬有個妹妹叫宋初雪,他們家……情況比較複雜,具體我也不太好說,總之不太好過,一家人就像抓救命稻草似地抓着款冬一人,恨不得他一夜之間就将整個家的重擔接過去。款冬一直以來壓力很大,可他藏得深,平常又總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就連我們同寝室幾個人也沒有一點意識。其實,出事前那段時間,他整個人已經快崩潰了。宋初雪整理遺物的時候,曾經發現過一個日記本,但當時打擊太大沒有細看,後來無意間翻開,才知道看着一點事也沒有的人,其實已經整個從裏面碎開了……宋初雪知道大家一直對那場意外心懷愧疚,所以想辦法聯系了我們,我知道這聽上去也并不會讓人好受多少,但……或許,那時的事,是款冬自己的選擇,他選擇了解脫,選擇了……放棄承受那些壓力……”

說到最後,李康垂下了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裏面裝的是一點片段,日記本在宋初雪那裏,這張紙夾在裏面,因為有提到你,所以我就要過來,你看看……就明白了。”

韓晟面上卻維持着鎮定,接過信封的手卻有點不穩,見李康轉過頭,有一點回避的意味,便打開了信封。

不是很長的一段話,有些淩亂地排在紙上。記憶中宋款冬的字細細瘦瘦,帶點娟秀的味道,可這紙上的字明顯潦草許多,勾連的筆劃透着急躁,韓晟甚至不怎麽能想象宋款冬寫下這些字的樣子。

他寫:

我覺得我很沒用,我喘不過氣來,我不想做這唯一的希望,不想當扯着他們前行的繩子……

我太累了,活着并沒有讓我感到快樂,我不愛那個家,除了壓力和焦慮,我什麽也沒有得到過,可他們卻要我付出所有去拯救他們。

泥沼太深了,太深了,我害怕,害怕我沒能力拖出他們,我想自己離開了,可是,大家好像都認為那是理所應當的,那些累贅,那些負擔,全都是理所應當的,他們甚至不準我稱之為累贅,他們認為我該覺得那就是我的幸福……

我覺得惡心。

好累……

我連小晟的陪伴也不想要了,我想離開,想離開,逃到遠處去,逃到不需要掙紮的地方去……

要是有一個山谷,深不見底,我會一躍而下。

那樣我就可以飛。

有那樣的山谷嗎?要是有,我會經不住誘惑吧。

我注定要對不起小晟了。

還有那個男孩,我還騙他,騙他可以做朋友,騙他我把那個家看得很重要。

對不起。

對不起。

……

文末,許多句對不起交疊在一起,亂作一團,下筆時而輕得線條發虛,時而重得穿透紙背,執筆的人大概已經意識混沌。

長久的沉默橫在兩人之間,李康偷偷瞥了一眼,見韓晟捏着那張皺巴巴的紙,靜默得好似立了千年的古木。

猶豫了一下,他輕聲開口安慰:

“其實,現在給你看這些也沒什麽用了,只是,這麽多年你還是孤身一人,想來那道坎實在太高……我只是覺得,或許,對于款冬來說,他選擇了自己想要的結局,我們不能理解,也該學着接受……”

“不對,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韓晟沒有擡頭,仍舊盯着那張紙,語調卻格外篤定。

李康到喉嚨的話被噎了一下,一來沒料到韓晟會直接了當地說出“跳下去”這樣的話,他雖然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卻一直掂量着盡量委婉的說法。再來韓晟的語氣太過篤定,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一切是韓晟親眼所見。

不過,他知道出事的時候韓晟一個人呆在酒店,加上宋初雪手裏的那本日記,不管如何不信,怎麽看,也只有這種可能性最大。

他轉念一想,大概韓晟是太過震驚,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便接着道:

“你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款冬藏得太深了,大概除了他自己,誰也沒能想到。其實當年警方看了痕跡,隐隐也有些猜測,只是沒有直接說出來,只告訴了家裏人,被一口否定了,直到宋初雪看了那本……”

“不是,”

韓晟再一次打斷李康:

“那個時候,黎凡不是跟他一起嗎,就算有這個想法,他應該不會在有人的時候跳下去的。”

李康聽得一頭霧水:

“啊?你在說什麽啊?那個調研小組的組長不是說,那天款冬說心情不好想一個人走走,和大家分開了嗎?不過,好像是黎凡第一個找到了款冬的手機……但他是後面才追上去的啊,還是大家發現款冬聯系不上了才跟着一塊去找人的,他怎麽會跟款冬在一起……你肯定是記錯了。”

這回輪到韓晟疑惑了:

“可是黎凡那時在醫院等我,他跟我說他因為恐高所以沒能救款冬,他說……”

“你聽錯了吧,你肯定是弄錯了,組長記得很清楚,黎凡當時體力不行,一個人落在了後頭,可款冬卻是和大家走了一段才分開的,不過黎凡的确是恐高,好像當時他找到了手機,都沒能湊過去撿,好像後面還吐了,确實挺嚴重的……但那個時候款冬早就……他怎麽可能救得了,這話不對,你大概是着急聽錯了。”

李康說得很肯定,見韓晟臉上僵得如同凝了一片死氣,又有些不忍地放緩了語調:

“小晟啊,不管如何,咱們就當款冬是解脫了好嗎?這麽多年過去了,前塵往事,就讓它這麽過去吧,我們總得往前看。今天來見你,也是希望能夠讓你的心結解開些,往後,找個合适的伴兒,好好過下去吧。”

韓晟一直皺着眉說不出話來。

直到和李康分別,又渾渾噩噩地走回公寓,韓晟仍像是被籠罩在一層厚厚的霧裏,喘不上氣來。

他不可能弄錯,那個傍晚,他在醫院裏見到黎凡,黎凡的确跟他說了對不起,說他沒能看好款冬,說他恐高所以沒能救他……

明明,明明黎凡是和款冬一起出去的……

再說,那次在摩天輪上,黎凡還問他恨不恨,如果真如李康所說,他為何不解釋,為何任由自己誤解了這麽久,為何當時要說那一句對不起……

還有恐高的事,在摩天輪上見他分明是好好的,怎麽就嚴重到連掉落崖邊的手機也撿不起來,怎麽會只是靠近峽谷就跪倒在地上……

他拼命地回憶,從塵封的記憶裏摸索着每一絲細節,可無論怎麽翻找,腦海裏都只有黎凡哭着跟他說對不起的樣子。

可是為什麽呢?當初自己為了這事怪罪黎凡的時候,那麽多次,為什麽他一次都不解釋呢?

難道,自己以為的心結,其實從頭到尾都只是單方面的誤解嗎?

他怎麽能相信,怎麽敢相信,恨了這麽多年,掙紮了這麽多年,全都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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