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西岐城外，青山飛瀑。

楊戬和哪吒皆不是貪圖口欲之人，他們吃了幾塊烤肉，便收了碗筷，又喜山中靈氣遠勝西岐城內，說了幾句話後，索性便各自盤坐修行。哮天犬自去狩獵撒歡不提。

楊戬是被熟悉的茶湯香氣誘回現世的。他睜開眼，只見月朗星稀，天空明淨如一塊藍黑色幕布，原來已是夜半時分，那幽幽香氣來自于火上。

哪吒正在煮茶，見他醒了，取下火上茶壺，調皮的一笑，“楊二哥，你入定了幾個時辰，醒得正是時候，喝點茶吧。”配套茶具自然是乾元山太乙出品，取竹筒拙形，古樸寫意。

茶水燒得微滾，倒在杯中正好落下一兩片五星形的茶葉，徐徐伸展，湯色如水銀，水中點點星光，仿佛天上繁星落入，茶香氣韻深遠。

“丹楓星露……”楊戬托着茶杯，卻似悲似喜，輕輕的說。

“原來楊二哥你竟識得此茶……”哪吒有些驚訝，點頭笑道，“也是，師父收集的什麽好東西，還不都是從玉鼎師叔手裏拿來的。聽說這是得自師叔數百年前無意中救下的一棵古茶樹苗，那茶樹對水土要求極高，極難種植，師父不肯服輸，在後山桃園專門開辟了一塊芥子空間做溫室，恒定五行，花費百年，終于養活了此樹苗。這百餘年收集的頭批茶葉，炒制後不過小小四格錦囊，師父寶貝得跟什麽似的，我求了他好久，也不過給了我一格，可輕易不拿出來給誰喝。對了，聽說那顆丹楓古茶樹，原身有數萬年之久，可惜也毀在西蜀古國的戰亂中了……”

“西蜀古國……”楊戬久不見故國物事，有些恍惚，耳邊聽到少年輕快唠叨，思緒卻渡過層層雲霧缭繞的雲夢澤……在那神秘龐廣數千萬裏的昆侖山脈向西，是他的故國，是他回不去的父母家鄉。

——美麗的西蜀古國，“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注），那妖仙神怪和諧共處的世外古國，雖然無比祥和美好，卻因為他父母的姻緣遭受天罰，變成人間地獄，致使古國覆滅，山河流離失色，而他卻再無力重整山河，追溯昔日戰亂前美好時光了。

楊戬這才驚覺自己失态，反而安慰他道，“沒有，是楊二哥走神了。”

他喝了一口，贊道，“好茶。”也不矯情，将剩下茶水一口飲淨，果然唇齒留香。

哪吒聽他贊揚，甚為高興，笑得眉眼彎彎，索性坐靠到他旁邊，為他續斟上一杯。他甚少如此讨好別人，只因喜歡楊師兄性情言談，歡喜與其為伴，小小少年，便隐隐生出些拉攏之意，卻渾然不覺此時已是夜半時分，自己此舉有向師兄娈伴獻媚嫌疑。

正在兩人月下對飲清茶之際，忽然望見遠山中一道粗豪火光直沖黑夜，緊接着，狼煙一道道亮起，沿着青山一座座向山下城池逼近。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知道這個假是度不下去了。

——狼煙亮起，必是有大軍進犯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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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旄輝輝，白钺閃閃，大軍壓城，殺氣騰騰。

姜子牙帶着衆将登上城樓，觀看聞太師陣營，嘆道：“本相素聞聞太師将才冠傑天下，今日觀此陣營，才知道人言尚未盡其所學……”

楊戬笑道，“師叔卻是過慮了。誰不知道，成湯部隊翻越崇山峻嶺從朝歌來到西岐，衆将士必定疲累交加，看着軍帳齊整，軍心未必有我軍齊整。師叔神機妙算，我軍以逸待勞，連城郊農戶都已早早遷入外城，郊外不留粒黍，便是耗糧也能耗死三軍了。若能把握先機，必然可以靜制動，一發破敵……”

姜子牙故意枭首魔家四将，引朝歌出兵，倒逼武王姬發應戰之計，整個西周文武群臣中真正能看出其中深意的，不過文有上大夫散宜生、武有黃飛虎兩人，不料竟被這個深山修道初回人世的楊師侄點破，不由驚訝，看他一眼，暗暗點頭，心道這位楊師侄智勇雙全，心智明/慧，倒是個不可多得的将官之才，便起了留意教導之心。

哪吒其實此刻還是懵懵懂懂，并不懂軍情，聽到楊戬分析得頭頭是道，只知道有戰可打，心花怒放，當即請命：“師叔，這次頭功一定要給我！”

“假如你的風

龍須虎在旁梗着脖子甕聲甕氣的說，“難道會打戰的只有兩位道兄了嗎？我的磨盤飛石可不是吃素的，師父，這次徒弟想第一個上場，吓也能先吓死他們一批……”他相貌兇惡，兇神惡煞的向姜子牙請戰，偏偏口氣如同撒嬌，衆人面面相觑，被他雷得哭笑不得。

南宮适将軍不服氣，跳起來大叫道，“難道我西周可以上陣的只有你們玉虛宮弟子了嗎？本将手上的大刀可也不是吃素的！”他說着還用力一揮刀，刀身烈烈鋒光閃過衆人眼。

姜子牙見衆将悍勇，士氣高漲，分外欣慰，傳令道，“開門，出城。”

決定成湯西周兩國歷史的關鍵事件，就此在歷史的路口定下坐标，然而在當時，不過始于一場例行的激烈辯論，各為其主，誰也說服不了誰。

注：此蜀國非三國之蜀，而是巴蜀古國。借用此句出自唐李白“蜀道難”一詩：蠶叢及魚凫，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巅。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标，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