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表白
很快到了李家。宋致武下了車，等着李惟一把車開進附近的停車場，他望着陳舊的家屬區，回憶起他曾經住在這裏的日子，忍不住嘴角挂了一絲微笑。
李惟一走過來，說道：“武哥，很多年沒回來了吧。”
“嗯，不過感覺跟記憶裏沒什麽兩樣。”宋致武牽着兒子手走在李惟一身側回答說。
“很快就要變了。我聽朋友說，市裏打算把老城區的中心地帶拆除重建成商業區，這一片剛好就在規劃內。”
“消息準确嗎？”宋致武跟着李惟一落在他身後兩三步走進了樓道。
“應該挺準的。朋友特地打電話給我讓我早作準備。不過就算拆不拆遷，我是打算在新開發區買房子的。這裏設施太老了，格局也小了點。不過我爸媽惦記着十幾年的老街坊鄰居一直不舍得搬。”
“哦，确實，叔叔阿姨他們年紀大了，這地方到底不安全了點。”
話說不到幾句，就到了李惟一家，李惟一用鑰匙開了門，聽到動靜的夏琳從廚房裏出來，看到宋致武眼睛一亮，笑得格外慈祥和藹，說道：“致武來了，喲，還有大寶呢。”
“奶奶好。”大寶露出甜甜的笑容，喊人道。
“诶，大寶好。多可愛的孩子啊。”夏琳走過去拿出一雙一看就是特意買的兒童毛絨鞋放到大寶腳邊給他換。
“琳姨，你不必——”宋致武阻攔道。
“哎，致武，沒關系。你知道我兒子那臭毛病，可憐我年紀一大把孫子估計是沒影了，還不興我疼大寶啊。”夏琳故作生氣道，轉臉高高興興伺候她新出爐的大孫子了。
宋致武頓時攔也不是讓也不是，總之就是不好意思。
“你別管了。我媽她高興着呢。這雙是我穿過的，你試試。”李惟一拿出一雙棉拖鞋放宋致武腳邊，道。
宋致武于是換鞋。
李惟一提着宋致武買的禮物放茶幾上，問老媽：“爸呢？”
“他給人代課去了。”夏琳從茶幾櫃裏裝出一盤糖果零食放大寶面前，又打開電視特意換到動畫臺，摸摸大寶的腦袋，問：“大寶喜歡吃什麽啊，奶奶給你做。”
大寶說道：“奶奶做什麽我大寶就吃什麽。”
夏琳笑着說：“行，那奶奶給大寶做好吃的去了。”
屋子裏開了暖氣，宋致武脫下大衣，走過來說：“琳姨，你別慣着他，随便幾道家常菜就可以了。”
“那怎麽行，不說給大寶，你都十多年沒吃過琳姨做的飯了，這回你來，我可好好準備着呢。你就等着開飯就行了。”說着，夏琳轉身進了廚房。
李惟一端着一杯溫牛奶，一杯熱茶走過來放茶幾上，姿态随意坐在宋致武身邊，道：“我媽就那樣，你也別覺得不自在，把這當自己家裏就好。”
完全沒有可比性好嗎？宋致武心中嘀咕，端起熱茶輕輕抿了一口，電視機裏動畫片喜氣洋洋的配音響起，李惟一就坐在身邊，似乎稍有動作，就肢體碰到一起，壓抑着逃避的沖動，他無所事事地喝茶再喝茶。
李惟一看着他的樣子就想笑，說道：“武哥要不要去我房裏看電影，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
宋致武瞄了一眼花花綠綠的動畫，覺得時間确實還早，點點頭，對大寶說：“大寶你在這兒看電視，別亂來。”
大寶仰頭做了個鬼臉，“知道啦。”
宋致武跟着李惟一來到他的房間，床、衣櫃、桌子、書架，一目了然，東西雖多但擺放整齊，不零不亂的。宋致武知道不是琳姨收拾的，李惟一從小就對自己的東西特別在意，倒也說不上是偏執還是愛潔。
李惟一從書架邊搬來短沙發，兩人各坐一頭還是無可避免的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宋致武假裝無礙地盯着電腦，心裏卻在打鼓。閉緊的房門，兩個人的空間，互相傳遞的溫度，怎麽有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呢？錯覺！一定是！
李惟一打開一個視頻網站，随口問道：“武哥喜歡看什麽類型的？”
“都可以吧。”宋致武回答。其實他還真對電影之類的沒研究，看着好看，劇情不錯就行，為了了解他弟同性戀的事，看了好幾部同志電影，有些覺得甚至比些國內大制作還好。當然這點他誰也沒說過。
李惟一挑了部排名第一的警匪港片，在節奏快速的前奏中，兩人默默地看着，沒有交談，這反倒讓宋致武渾身的不自在，他期期艾艾地開口說道：“這男主也真夠倒黴的。”
李惟一道了聲“是啊。”
“不過再怎麽倒黴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只是他的選擇讓他與愛的人錯失罷了。”李惟一的語氣有些寂然，淡淡說道。
宋致武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這時李惟一轉向宋致武看着他，一向透着溫柔的眼瞳此時顯得平淡，他微微一笑說：“我知道武哥一直覺得很煩惱，想拒絕又怕傷害我。其實武哥不必這樣的。”
“我——”
“我是個同性戀，我從沒有懷疑過，盡管當初發現自己只對男人有感覺的時候驚慌失措迷茫過，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無法改變就只有适應。其實我與其他人也沒有什麽區別，就算是孩子我也可以找個代孕解決。讀書、工作、找個人暖被窩，我就是這麽走過來的，我希望找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希望是武哥你，可是——就算沒有我也不強求，我總相信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也相信沒有什麽是你想就能的。”
“武哥，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你呢？”
“不用急着拒絕，我給你時間，無論最後你的回答是怎樣，我都接受。”
宋致武看着李惟一，他笑得淡泊且平靜，從容面對着生命中的每一時每一刻。
“武哥，你繼續看吧，我去廚房。”李惟一站起身來，離開。
房門輕輕關上，宋致武無力地靠在沙發背上。電影的聲音一絲也沒有傳進耳朵裏。他的內心無比的糾結。他曾在與周雨離婚整夜不睡回憶着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周雨為他放棄了出國進修的機會，周雨從國內五百強跳槽來到他與別人合作的工作室，周雨在他無數次出差的時間裏奉養父母照顧孩子，周雨……她是個好女人，縱然她出軌，可是就連自己的爸媽弟弟也覺得他對不起她。更何況，周雨把大寶留給了他。如果這都不算愛，那又算什麽呢。可是他對周雨呢？一個出色的女人，一個必須負責的女人，一個作為妻子的女子，宋致武苦笑，他還真是渣啊。那李惟一對自己而言又是什麽呢？一個十多年不見的兒時夥伴，一個喜歡并正在追求自己的同性戀，“你要不試着接受？”弟弟的話魔咒般地在腦海裏不斷回響，宋致武把臉埋進手掌裏，內心猶猶豫豫，他卻已感受到想要投降的動搖。
李惟一站在門外，神情冷靜而執着，不知他想了什麽，嘴角挂起一抹微笑往廚房走去。
夏琳正在攪着淮山炖豬腳，誘人的香味持續不斷，聽到動靜她看向李惟一，“怎麽沒陪着致武他們？”
“我剛才對他告白了，給他時間緩緩。”李惟一一派淡然地說道。
夏琳也沒多驚訝，加了鹽，蓋上蓋子，高壓鍋繼續煮，緩緩說：“致武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想好了？”
李惟一笑說：“我每一次跟人談戀愛都是想好了的。只是這次對武哥特別有感覺罷了。他雖不是跟我一路人，卻是個好男人，跟他在一起我感覺很安穩。只是他對我沒感覺的話我也不強求。”
“別說的你特別豁達似的，我可不知道我的兒子什麽時候如此善解人意了。我可警告你，不管致武答不答應你，你不能對不起人家。”夏琳白了一眼李惟一，扔了一把蒜頭給他，自己一邊切白菜一邊說：“致武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可比你省心多了，為人誠懇踏實，長得也俊，我真想他是我的兒子。”
李惟一剝着蒜，笑說道：“那我争取早日把人娶回家讓你當一回媽的瘾。”
李爸爸回家的時候離開飯也不遠了，拿出了珍藏的酒與宋致武一人一個杯子，至于李惟一還有兩個老小拿着果汁湊數，他還要送宋致武晚上回家。
飯間談起了拆遷的事，李爸爸嘆息着道：“我們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了，沒想到臨老還得搬一回家。”
宋致武勸着說：“這小區設施太老了，您老年紀也大了，還是搬到更好一點的地方去更好。”
夏琳也大寶夾着帶大塊肉的骨頭，看着小孩啃得嘴角手油乎乎笑得特慈愛，聽他們說起這事，問道：“致武，你家附近有房子可以買嗎？我就想啊，反正得搬，跟你們住一起也挺好的。”
宋致武回道：“那是新區，有很多房子正在待售。我家就買了三套連在一起的，您要是想買當然有。”
“哎，那就這麽說好了，哪天找個時間，看房子去。”
宋致武最後喝到有點醉意熏然，而李爸爸更是早已趴下了，約好了這個周末去他家吃飯，他暈乎乎地跟在李惟一身後往樓下走。樓道的燈光有些暗，宋致武扶着欄杆一點一點慢慢走着，李惟一靠過來拉住他的手說：“早讓你被喝那麽多了。我牽着你。大寶你拉着你爸衣服，小心看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