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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書生家的采花賊6

僅僅幾天,姜林把自己折騰得又憔悴了一圈。

搞得高大壯束手無策,挨個把認識的人都問了個遍。

工頭不堪回首,說:“絕對是嫌棄你長得不咋滴,竟然還沒房子沒車沒金磚,你說這是事兒嗎!啊?”

一旁的靠泊工湊上來插嘴,說:“我看估計是跟家裏鬧矛盾的公子哥兒,正在埋怨家裏不來人接他回去呗。”

“去去去”,酒桌邊的一個人工人扒了口飯,聽到靠泊工這麽說,斜了個白眼過,“你以為這是在寫話本啊,還離家出走,我看是哪個家族的落魄公子受不了苦日子,想不開了還差不多。”

靠泊工嘀咕:“你說的不也像是寫話本嗎?”

幾個工友叽叽喳喳圍一圈,最後得出個結論,一致扭頭問:“大壯,說實話,你是不是把人家給睡了。”

想到妙不可言的那一晚,高大壯突然羞射,手不管放哪兒都覺得不自在,支支吾吾:“嗯……應該……算是吧?”

衆人悠遠一聲:“哦~~~”

“我說大壯啊,這就怪不了人家了,你說你這事兒辦的。”

“就是就是。”

“行啊大壯,看你平常挺老實的,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麽一個人,真讓兄弟們刮目相看。”

“上船了不給票,換我我也給你撒蹄子。”

高大壯被點醒一般搓搓手,虛心請教:“那我該怎麽做?”

大炮嘴,指尖一捏,翹起蘭花指,做了個嗔怒表情:“傻呀,給他鋪十裏紅妝啊!”

“我看你才傻,惡心吧啦的,詞是這麽用的嗎?大壯平時教你的,都塞你婆娘褲裆下啦?”,瘦猴三跳了出來,“你也不瞅瞅村子裏的結締戶,能殺頭豬都不錯了,十裏紅妝?我看做夢倒來得實際些。”

一只利箭“嗖”的一下,插丨進了高大壯的胸膛,血槽只剩一滴血。愧疚充斥在他心間,他怎麽就沒早些想到。

撓撓頭,高大壯憨憨道:“我明白了,一會兒回去我就着手。”

瞧高大壯這幅樣子,大家善意哄笑,分分開始預訂那天的喜糖喜餅。

瘦猴三又對高大壯道:“眼看就放榜了,以你肚子裏的墨水是能上的”,皺眉擔憂,略微措辭,“大壯你怎麽打算?”

提起這個大家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高大壯給衆人行了個大禮,開口:“謝謝大家這些年對我的照顧,我此次來就是跟工頭辭工的。”

大棚氛圍稍沉。

過了片刻,工頭撩起桌子上的酒碗一口悶:“行,晚點兒我差大大炮嘴,把這個月的份錢送你家去。”

“來,陪哥幾個喝兩口。”

接過酒碗,一口喝幹,手一翻,碗倒扣,表示一滴不剩。

“家裏頭有人等,大壯就先行告辭。”

工頭揮揮手,示意要走趕緊走。

人生大事,高大壯琢磨着,得找個有經驗的人。

到河邊捉了兩條魚,拿過事先準備好的藤條串起來,腳步飛快地往家裏趕。

——夫君,我給你票,別鬧騰自己了好不好,大壯難受。

鼻子突然癢癢,姜林手指頭彎了彎,肯定是哪個龜孫子在想他了,心裏卧了一聲槽,他求救:“小六兒腫麽辦腫麽辦?”

666:“什麽怎麽辦?”

姜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鼻子癢想打個噴嚏,再揉一揉怎麽辦怎麽辦?”

666嘆氣:“那就打啊揉啊,你跟說我說,我又不能打你揉你。”

“……”,姜林跳躍的心情一頓,是口誤了吧?

“有人在,我怕壞了人設,六爺我知道你無所不能,肯定有消癢去濕的東西。”

消癢去濕?你确定你要要?老司機的666心裏像打翻了湊一堆的調味料,剎那間五味陳雜。然後想了想,還是關上車門吧,別帶了小朋友小弟弟,到嘴邊的話換成了:“別逗,這裏哪有人了?”

不過,這小弟弟真不乖,有事就叫六爺,沒事就小六兒小六六的瞎叫喚,跟溜汪似的,66式#[無奈扶額]。

姜林腳步向外挪開一些,嗬嗬聲夾着說話的模糊立刻傳來,他忍得有點辛苦,說:“把我左腳狠狠釘地上的,這個不是嗎?”

666默了一瞬:“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沒把他當人看。”

姜林不高興:“什麽叫我不把他當人看,我那麽善良那麽正啊啾——啊啾——”

話沒說完,姜林就抖着肩膀足足打了三四個大噴嚏,水霧滿天飛,鼻子舒坦是舒坦了,但他腦子卻懵了一瞬,身體微僵,視線緩緩低下,一張橘子皮臉粘上了點點晶瑩玉露。

他面無表情,但眼神bulingbuling的格外真誠,清冷之音有一絲絲的波動:“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大壯爹:“嗬嗬,嗬嗬呵呵嗬嗬。”

他好像聽了到大壯爹的迷之嘲諷。

錯覺?姜林默。

攥袖子給老人擦擦,看着罪證被消滅幹淨,姜林把剛才尴尬的一幕拋到腦後。嘴角扯動一個小幅度,卻如夜間昙花一現,轉瞬即逝,他好聲好氣,說:“大壯爹,你先放開我的腳,我只是待得悶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

姜林不這麽說還好,一說了,大壯爹的枯爪抓得更是緊實了幾分,幾乎讓他動彈不得。

姜林磨碎一口大白牙,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雖不是親父子,卻都是一個德性,能行動的都不逼逼!

按下額角突突蹦噠的爆筋兒,他心想:我數三聲,你要再不放開,爺我可就破‘不動老小女’的第一例了啊。

“一。”

姜林拔腳,嗯,這老戲骨力氣還真夠大的,不愧是把高大壯拉扯成大塊頭的人。

“二。”

“嗬嗬、兒嗬嗬嗬媳嗬嗬不、走嗬嗬”,大壯爹急了,老小孩的直覺杠杠的,顯然是明白姜林數數的含義,啞吧聲夾着幾個模糊吐字。

姜林怒:嗬什麽嗬,裝上瘾了是吧?你給我站起來好好說話。

666:“你真要踹他啊?”

姜林冷眼:“我像那麽喪病的人麽。”

666迷之沉默。

“三。”

提腿。

“吱嘎——”

普一打開門,就看到裏面的情況,高大壯沉聲:“怎麽了這是。”

恍若在耳邊炸了一道驚雷,炸得姜林身體抖上三抖,然後默默把帥氣的飛毛腿放下,他一本正經的對666掰扯:“看,沒人比我更尊老愛幼了,你再瞎說什麽大實話,小心我翻臉咬你了啊。”

666:“……”,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大爺,你來6你、來、6!

高大壯大步一跨,上前拉起他老爹,把撲地上粘到的灰塵拍了拍,再默看幾秒他爹菊花皺的老臉,随之臉色一黑。

姜林心裏一咯噔,高大壯不會發現他噴了他爹滿臉瓊漿玉液吧。

“我不是說過,不要跨出你屋子的門檻嗎。”

姜林瞬間呼了口氣,還好不是說自己,而後他端正态度,觀摩老戲骨飙演技,畢竟他不是專業出身,能學一點是一點。

高大樹,枯手絞扭着陳舊卻洗得很幹淨的衣角,老眼混濁怯怯地瞅一眼高大壯,立馬低頭,不着痕跡後挪一咪咪,又瞅一眼,跟着又低頭,再後挪可忽略的距離,如此循環。

高大壯沉默片刻:“回去。”

如罪人得到特赦一般,高大樹飛快轉身,進屋,關門,一氣呵成,完全不像有腦子有毛病……

姜林:“……”,姿勢都擺好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他暗自嘴角抽搐,主角都不在戲臺了,散場吧散場吧。

手腕一緊,姜林扭頭,不動聲音地看着對方。

“我、我、他”,被少年點漆清亮的瞳孔靜靜看着,高大壯話都說得不利索了,完全沒剛才的威武雄壯,簡直像只犯了錯的大狗狗,生怕主人一個氣不順似的,“他他他是我爹。”

姜林眨眼,哦了一聲。

“我我我給你票”,說到這個,高大壯眼睛閃亮閃亮的,黑黝黝的臉竄升起兩朵明顯的紅雲,顯然心情激動得不是一般的大,“別、別、別別走,行麽。”

手腕上傳來微微的顫意,姜林無語了,怎麽一個兩個都以為他這是要走的節奏,至于嗎。就算他想走,也得給胃小精同意才行啊。

大手濕黏黏的,捂得姜林手腕不舒服,低首蹙眉,冷聲道:“放手。”

煞白代替了黝黑的紅色,高大壯抖着嘴唇,他極力按下全身的顫意,扯出一個笑容:“夫君……”,是嫌棄我沒給十裏紅妝嗎?那、能不能等等,等我、等我、等……

少年幽幽望過來,高大壯腦子裏的想法全部消失,組織好的語言更是無法說出來,他眼睛一閉,仿佛靈魂被抽了一樣,緩緩地放開手,另一手裏拿着的魚濺了下,給掙脫了鉗制,在土灰灰的地上使命撲騰。

瞧到對方一副腦補飙天際,生命了無希望的衰樣,姜林嘴角抽抽,吐糟了一句:本來就醜,還這麽笑是想吓誰來着。心裏說是這麽說,但看在能把胃小精鎮壓下來的份上,他還是安慰安慰他好了。剛要說些什麽,不經意間就瞄到高大壯旁邊的軟萌圖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幾個呼吸的功夫,圖标變成一半是少女的瑩瑩粉色,一半是幹枯河床同色的破裂模樣。

姜林心裏嘴巴張成了誇張的O型,卧了一聲槽,同時下了個決定,既然人家都那麽給力了,他也不能做個豬隊友不是。

給了魚兄一個熏疼的眼神,他甩甩袖子,手背到身後,踏出高大壯家的大門。

一路晃悠下來,他收獲了一籮筐的善意好奇。

這個村子,安靜寧和,有個簡陋的私塾,但學費卻是貴得很,這是剛才鼓足勇氣來跟他搭讪的小蘿莉說的。

齊公國重文武,輕農商,又貴男,賤女。

八|九月份田梗裏片片成熟的金黃,微熏的太陽下,細看看去,都是些枯瘦的男人、壯實的女人在辛勤地勞作。

姜林長嘆一氣,齊公國好戰,國土從上明祖到如今自封的血煞帝,不知擴大了好幾。又盛行奴隸勞動,每個村子裏幾乎都有好幾戶人家擁有男奴隸。

女奴隸?呵,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下場沒有不幸,只有更慘。

日頭不知不覺西下山。

姜林掐着時間往回走,摸了摸肚子,然後往懷裏掏出一顆芽兒糖,拆開油紙包扔嘴裏。

一股沖勁沖到手肘,抵到唇邊的芽兒糖從嘴角劃過。

見對方像發癫瘋一樣腳步飛快地奔走,絲毫沒有停下來要對受害者道歉的意思,姜林眉頭一挑,飛毛腿輪了幾步,就跟上了那個人的步伐,一把抓住罪魁禍首的胳膊。

“我說,撞了人不知道要道歉嗎?”冷不丁的一睜眼,躍入眼簾的面貌讓姜林神情滞了滞。

瞧瞧他看見了誰?

讓原主一見踩糞的人啊。

他放開手,上上下下打量起來。

錐子臉——差評。

皮膚白中帶青——差評。

身材倒是扶風柳姿,但是——一個大男人要來卵用?差評差評!

姜林啧啧有聲,也不知道原主眼睛怎麽長的,好好的花姑娘放着不要,偏偏看上個男版的林黛玉。

柳波濤被看得毛骨悚然,袖子一甩,繼續往前走,他還要急着回去跟爹娘商量終身大事呢,才沒空和個無關要緊的人耗時間。

寶貝存糧挨糟蹋不賠就算了,不道歉就想走?姜林哪能樂意,伸手一擋,拉着臉:“道歉!”

“我說你這個人怎麽小氣吧啦的,像個小孩子小娘們兒一樣,你臊不臊”,柳波濤撇嘴,一臉不屑,“不就是顆糖嗎,至于麽。”

他冷笑:“那你倒是賠我啊”,你個酸書儒怎麽會知道我等凡人的痛苦,胃小精鬧起來連我都怕。

柳波濤突然面露驚恐,顫啊顫地指着姜林身後。

姜林嗤笑,三歲小孩玩壞了的東西也有臉拿出來,你這是在吓唬你自個兒嗎?

柳波濤滿臉憋得通紅,用盡全身力氣才憋出一句:“你個瘋子,給我下來!”

“不下!”,姜林抖着肩膀,縮着腦袋,雙腿用力夾着,不管柳波濤怎麽使勁扒拉,他就是玩命的不松開。

姜林的內心是崩潰的,他慌啊,他可沒忘記自己是怎麽被666撈上船的,那種感覺實在無法形容的恐怖,再加上現在這個時候的天色要黑不黑的,簡直世界第一可怕有木有!!!

血壓瞬間飙升到沒朋友。

柳波濤後悔死了,看到這個人這麽大了還吃糖,又這麽斤斤計較,就起了吓唬對方一番的想法,好讓自己能溜掉,可讓他措手不及的是,對方竟然會那麽怕那種東西,怕到化身為八爪魚使勁往他身上撒網,怎麽掰都掰不開。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得,不把人搞定他別想趕回家了。把人背回家?笑話,萬一被爹娘誤會了,他哭都沒地兒哭去。

柳波濤扣着脖子上的手,扣出能給自己喘口氣的空間,狠狠吸了口救命的空氣,按耐住滿腔火氣,語調盡量放柔,說:“你先下來,剛才我那是吓唬你的。”

姜林顫着聲音,嚅嚅嗫嗫:“真、真真真的?”

柳波濤咬碎了一口牙:“比珍珠還真!”

頭一低,姜林往柳波濤單薄的後背鑽得更緊了。

他悶聲悶氣:“欺我讀書少就想騙我?沒門!就不下!”,誰不知道珍珠也是能造假的。

火氣沖了出來,柳波濤低低怒吼:“你下不下!”

姜林也來勁了,此時完全忘了他給粘起來的人設,本性|暴|露:“大丈夫一言九鼎,說不下就不下。”至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柳波濤急紅了眼,發了狠,直直朝後摔去。

咣的一聲,地上的碎石染了一片殷紅,姜林牙疼眼疼腦袋疼,胃小精嫌不夠熱鬧似的也冒了出來。

紅紅火火恍恍惚惚,星星點點醉眼朦胧。

靜了一瞬,誰家殺豬聲沖破雲霄。

最後一絲灰白落下,夜幕降臨,繁星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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