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禮物
司奕銘聽完這夾槍帶棒的話語,沉默了一會兒,末了,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
“我知~道~。”
“十八歲後逐出家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麽,你早就告訴過我了。”
少年的語氣很松快,音調特意拉長,顯得有些散漫。表情也是輕松的,嘴角微微翹起,連帶着眉目都有着笑意。
看起來就是個恣意張揚的少年人,在面對大家長的恐吓和威逼依舊不知天高地厚,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肆意地将不算太遙遠的未來疾苦随意拿出來當做調味的玩笑。
可是司奕銘的眼神卻是淡的,映不出任何東西,像是什麽都沒放進去一樣。
閻池看了他一眼,嘴唇輕抿。
“那你之前答應我的事還算數嗎。”司奕銘托着腮看着自己的美人爹,臉上要笑不笑。
“只要我能贏你一次,任意時間,任意地點,任意形式,你就會答應我一件事。”
閻池瞥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地說了句。
“等你能贏我再說。”
司奕銘看到閻池這般不放在心上的态度,眯眼笑了。
“你沒忘就好。”
他拍拍褲腳,直起身,背對着揮了揮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高大的身體完全舒展開來,雙手枕在腦後,一雙無處安放的大長腿閑閑地架在前面的矮桌上。
閻池突然有些煩躁。
那是他平時進食用餐的桌子。
現在卻有一雙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和污穢的戰靴架在上面。
那雙不安分的腳還不怕死地時不時抖弄兩下,肉眼可見的粉塵在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
閻池緊抿着唇,忍了好久終于忍不下去了。
他拿出還沒來得及收回到櫃子裏的皮繩,毫不留情地抽在司奕銘腿上,冷冰冰地說了聲:“腳,放下,沒規矩。”
司奕銘看着閻池利落地戴上了手套和口罩,滿臉不耐煩地将這個矮桌裏裏外外地消毒了一遍。
對視的時候,這人還面無表情地用消毒噴霧噴了他一臉。
司奕銘揮了揮手,趕忙“呸”了幾聲,将嘴裏殘留的消毒水吐掉。
“爸你謀殺啊!”
閻池冷哼:“活該。”
臉上的刺痛感密密麻麻,眼睛還火辣辣地生疼。
司奕銘洗了把臉,對着光鏡龇牙咧嘴了一陣。
一年多不見,這人潔癖的毛病怎麽更嚴重了。
淩晨兩點整,飛行器像是掐着點一樣,分毫不差地将人送達目的地。
閻池透過窗門,遠遠看到校門口站着的一排教官和教授,各個穿着軍裝,面容整肅,腰板挺拔,像是專門等候他大駕光臨似的,輕“啧”了聲,有些不耐。
但是沒辦法,有些表明功夫還是要做的。
他剛想拎着小崽子出艙門,司奕銘就搶先一步從他手下溜了出去,利落地按下了開艙鍵。
“爸,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夜幕下,少年的臉一半埋在陰影裏,露出的一半眉眼彎彎,看着十分無害,跟他記憶裏的小孩重合了起來。
獵風揚起他的衣角,少年的背影高挑瘦削,肩寬腰窄,比例完美,貼身的制服隐隐勾勒出背部肌肉線條,顯得力量感十足。
閻池有些恍然。
一年不見。
那個踮起腳才堪堪到他肩部的小崽子好像突然長大了。
都快跟他差不多高了。
司奕銘輕輕松松地從三米處跳下,平穩落地。
“等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司奕銘的錯覺,他覺得這個聲音好像放柔了許多。
他回過頭。
閻池站在艙門口,俯視着他,指了指衣領處:“儀态,端正。”
司奕銘低下頭,看到自己領口大敞,還有些淩亂,稍微怔了一下。
剛剛為了打架方便,他把袖子挽了起來,還把領帶解了,現在整個人看上去非常不得體。
司奕銘擡手整理領口,有些疑惑。
這個人轉性了嗎,小時候看到他這副衣冠不整的模樣肯定是一會兒都不能忍,直接開罵的。
司奕銘剛從兜裏掏出領帶,看到領口處的扣子,暗罵一聲。
剛剛跟那個人纏鬥的時候,那人扯了一把他的領口,那時沒注意,現在一看,他的扣子竟然被扯壞了,針腳崩裂,正松松垮垮挂着,還挂着幾條白線,怎麽都系不好。
司奕銘繃着一口氣,跟扣子搏鬥着,眼前突然蒙上一層陰影,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輕輕撥開他的手,緩緩撫平他領口的褶皺。
眼前的人低垂着眉眼,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原本冷硬的線條輪廓在微光下竟然顯出一點柔和。
閻池在
幫他
理衣服。
這個戰場上想閻羅一樣無情的人在幫他理衣服。
這只慣會握槍,操縱機甲的手在幫他理衣服。
艹!
司奕銘不動了,盯着眼前的人,乖乖地任其擺弄。
腦子在發蒙。
上次這人幫他整理衣服好像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
閻池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千次百次了一樣。
他用領帶把扯壞的部分遮住了,領口下翻,看上去就跟完好無缺的一樣。
整理完領口,閻池目光下移,擡起司奕銘的手臂,把挽起的袖口也放下理平。
“這件衣服壞了,回去就換下吧,讓學校再給你做一件。”
“嗯。”
“這次回去就別惹事了,讓我省點心。”
“好。”
“這個學期應該要選方向了,你自主選擇,我不幹涉。”
司奕銘瞳孔微震。
“你不是···一直反對我選機甲方向的嗎?”
閻池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我反對你就會聽嗎?”
不會。
司奕銘掃了掃鼻尖。
“還有···”
司奕銘凝神繼續聽講。
“最近應該有一個快遞寄到你學校裏,”閻池頓了頓:“有點大件,你記得簽收一下。”
司奕銘愣了愣,追問道:“什麽東西。”
閻池看了他一眼,緊接着立刻收回了目光,盯着虛空中一點。
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板,像是在說公事一樣。
“你去年的生日禮物。”
······
教官們等了許久,陣仗弄得頗為隆重,可惜最終還是沒見到傳說中的閻池少将。
雖然心裏有點遺憾,但是面上還是沒有顯露半分,輕咳了聲,開始語重心長地教育面前這個問題少年。
“司奕銘同學,我再強調一遍,校規規定,訓練期間,學生不能随意曠課,更不能随意出入校園,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着想···”
教官說了半天,卻發現眼前這個小子半句話沒聽,兀自杵在那裏,垂着頭,臉上的弧度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教官:······
到底有什麽可笑的。
這小子為什麽傻笑個不停。
唉,心好累。
————————
衛熙剛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他掙紮着睜開一只眼,看時間。
快下午一點了。
昨夜結束時,已經是淩晨一點了,他消耗了太多腦力,困地完全沒有了意識,幾乎是挂在闵钲身上回的房間。
到了倒頭就睡,一點知覺都沒有。
“醒了?”
男人早就醒了,顯然是在等他醒轉。
溫熱的大掌撫過他的眼睛,一縷微薄的精神力探入他的識海。
精神深處的熨帖抒緩了眩暈頭疼的感覺,衛熙彎了彎眼睛,轉過身,往男人懷裏鑽去。
闵钲擡手理了理他睡得有些淩亂的發絲。
“乖,起來先吃點東西。”
衛熙埋在他胸前,微弱地點了點頭,又掙紮了一會兒,才爬起來。
菜品早就在一旁備好了,全都是剛溫好的,還帶着熱氣。
衛熙掃了一眼,基本都是他喜歡的,口味也都挑的清淡類型,當做醒來的第一餐剛剛好。
簡單洗漱了下,衛熙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敲到好處的暖意讓整個脾胃都暖融融的,舒服地讓人嘆氣。
“你不吃嗎?”
剛問完,衛熙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蠢。
正常人這個時候應該連午飯都用過了吧。
闵钲看着他,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吃飽了我自然有的吃。”
“咳···咳!”衛熙嗆了嗆,眼角緋紅地瞪了一眼闵钲。
闵钲托着腮,看上去頗為無辜。
他昨天就想這麽做了,可惜某人睡得太熟,又是一臉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他不忍心把他再叫起來。
畢竟衛熙現在這麽嗜睡,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錯。
衛熙看着身上已經被換過的衣服,再擡頭看了一眼身旁這個男人,掩飾一般地夾起一個湯包送入口中,若無其事地開啓了房內的顯示光屏,專心致志看新聞。
關注一下國家大事,讓大腦冷靜冷靜,有助于陶冶情操。
剛連上光腦,一條信息就彈了出來。
高亮加粗。
震驚!三位聯盟高級軍官竟然做出這種事。
衛熙皺了皺眉,點了進去。
這個帖子裏面盡是一些匿名人士的控訴。
他們無一例外地說自己是昨晚慶功宴的參與人員,控訴昨晚有一位高級軍官将他們帶到了尼普頓附屬大樓的某一間房內,對他們行了不可言說之事。
雖然沒有明着說是誰,但是他們的描述很詳細,立刻就能讓人聯想到某些人身上。
論壇裏,謾罵者有之,憤懑者有之,但大部分人都十分清醒和理智,直言不要空口栽贓,若真有此事,請拿出證據,司法部會給你一個清白。
這種事情走向衛熙一點也不意外。
但凡是聯盟上有頭有臉的人都會經歷這麽一遭,大部分人都會為此焦頭爛額一陣。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幕後黑手推波助瀾,如果再稍微熟識上層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很容易就能猜出到底是誰動的手腳。
這些人的想法很簡單。
民衆的情緒是最容易誘導的。
如果之前的計劃成功,那一切就順理成章。
如果計劃沒有成功,能将他們三個拖入輿論的漩渦,敗壞一下國民度也是好的。
再說昨晚他們的确是做了點手腳。
雖然他們自信不會留下把柄,但架不住還是有人想做文章。
畢竟,每一個心懷不軌想要勾引的人最後都莫名其妙地昏迷了,醒來後,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一起被塞到一個房間裏,身上還有令人遐想的痕跡,怎麽看這其中都有問題。
衛熙一邊吃,一邊神色平淡地看完了整片帖子,末了,那胳膊肘戳了戳旁邊的人。
“上将,你昨天晚上背着我去偷人了?”
明明是有些埋怨的話語,但是青年笑得有些随意,眼中滿是戲谑。
闵钲皺了皺眉,重點完全抓錯:“你怎麽還是叫我上将。”
這麽生疏的稱呼,聽着兩人好像什麽關系都沒有。
衛熙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麽?”
“哥哥?老師?長官?義父?老公?親愛的?···”
衛熙看着他,臉上表情淡淡的。
“你選一個,我都行。”
闵钲無聲地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迷迷糊糊的時候最可愛。
多乖。
剛出來的那段時間可能是還沒反應過來,臉皮薄得很,被逼急了就會臉色通紅地回怼一句:“再跟我提精神領域的事,我就跟你翻臉!”
闵钲自然是都依着他。
不說只做,總行了吧。
這才過了多久,衛熙理智的那部分情感重新掌握了主導權,也開始能夠若無其事地用這件事跟他開杠。
看上去分外鎮定和從容。
可惜···都是裝的。
“義父的那個世界,你好像有點放不開···長官那個效果也一般,也是,畢竟是那個傻缺設計的。”
“我個人比較喜歡老公和親愛的,聽上去比較親密。”
“不過喊哥哥的時候,你好像很有感覺···”
這人還真的不要臉地跟他比較起來了。
衛熙氣得有點想掀桌。
闵钲适時過去順毛,叼住他的唇,湊上去把人吻得說不出話來。
“你吃飽了嗎?”
闵钲問他,聲音有些沙啞,深紅色的那只眼睛裏隐隐透着妖冶的光,另一只黑色眼眸則是深沉且危險的。
“嗯···”沒字還沒說出口,嘴又被人堵住了。
“那換我吃了。”
最後還是叫了很多聲的。
什麽稱呼都來了個遍。
叫到衛熙以後都不想聽到這些字了。
事後,衛熙懶懶地癱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光滑的背上滿是紅痕,有些地方還隐隐泛起了青色,莫名有種淩虐般的美感。
他翻了個身子,盡力忽略腰上的手,點開終端查看事情的後續。
就在剛剛的幾個小時裏,這件集體控訴事件不斷發酵,頗有越演越烈之勢。
已經有兩位當事人做出了回應。
閻池的做法很有他本人的風格,單刀直入,簡潔明了,一點不留情面。
直接請司法部介入調查,起訴說有人蓄意構陷,同時發出警告聲明,若是有人繼續造謠将會追查他的個人信息并追究法律責任。
這一舉動一下子打壓了某些人的嚣張氣焰。
凱利沒有發聲,倒是商雪初在平臺上說話了。
她發了一張她和凱利一起在某個山上看日出的合影,上面清清楚楚印了時間。
配字:抱歉,昨天人在我這。
也沒人質疑這個大小姐為什麽大半夜不回家跑到山上看日出,可能有錢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任性吧。
所有人一邊吃瓜,一邊眼巴巴等着最後一個人做出回應。
雖然這件事情應該是造謠沒跑了,但還是有人想知道這位之前一直活在傳說中的上将會怎麽解決這個事情。
衛熙閉上了眼睛,伸手探向後面,輕拍了拍他身後這位一直把頭埋在他脖頸間的男人,聲音懶懶的。
“你要回應嗎。”
雖然他這麽問了,但是心裏清楚闵钲應該不會回應這種無聊的事,畢竟無意義。
身後的人許久都沒有動靜,衛熙也不說話了,将自己往被子裏縮了縮,打算再睡一覺。
半夢半醒之間冷不防有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刺激了他的神經。
有人捉住了他的手,往他的手指上戴了什麽。
衛熙猛地睜開了眼睛,看着手上的環狀物體,半晌說不出話。
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戒指,只不過之前都是虛拟的,算不得真。
“小哥哥,公開嗎?”同樣戴着戒指的手與他五指相扣,像是催促似地晃了晃。
“可是···”衛熙轉過身,秀氣的眉頭微蹙,有些不同意。
他身上的謎團太多。
就連空顏也跟他說,你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最好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公衆面前,也不要暴露出自己的任何信息,注意保護好自己。
腰上的手更緊了。
“我才不舍得讓你暴露在這些人面前。”
這是他的人,只有他能看。
闵钲執起他的手,在他粉白色的指尖輕輕吻了一下,笑地很溫柔。
“但我想被你蓋個戳。”
“讓別人知道,我有主了。”
兩人什麽都做過了,按理說應該不會再沒出息到心髒快要壞掉,衛熙也覺得以自己目前的經驗和段位應該可以勉強勾得上寵辱不驚。
但他還是高估自己了。
就只是十分純情的指尖輕吻而已,他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
吃瓜群衆等了許久,等到快要枯萎。
等到最後,他們覺得這位上将恐怕是覺得這種場面不需要他插手解決,或是根本看不上這場小打小鬧,頓時作鳥獸散。
雖然他們理解這種做法,但還是覺得有些掃興。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瓜出現了。
聯盟匹配中心的契合度記錄被刷新了!
匹配中心會根據哨兵向導留下的信息素進行信息匹配,契合度達到一定高度就會将這一信息傳送給雙方,至于最後是否能夠成功結合還是要看雙方當事人的意願。
若是最終匹配成功并且經過本人同意公開結合信息後,匹配中心就會将兩人的名字公布在榜上。
上個記錄是十幾年前的,契合度高達96%。
這已經是個幾乎不可能的數字了。
大多數哨兵向導能有70%的契合度已經是很難得了,超過90%更是罕見。
但是這次的記錄竟然是100%!
民衆震驚了。
這個數字非常不合理,可以說超過了他們常識理解範圍。
更不合理的是他的當事人。
哨兵一欄寫的是闵钲,向導一欄壓根就沒寫名字。
衆人對這個操作有些迷惑。
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員···終于瘋了?
操作失誤了吧···
操作失誤也不應該拿我們上将的名字開玩笑啊!
我笑了,誰能跟這位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上将有這麽高的契合度啊,莫非是個暴力嬌花?狗頭.jpg。
······
正當衆人還在妄自揣測,各種莫名其妙的真相甚嚣塵上時,闵钲終于發聲了。
萬年沒變過的官方賬號竟然更新了六個字。
——我不會背叛他。
哨兵之于向導伴侶,永遠忠誠,絕無二心,如若背叛,必遭反噬。
在那一成不變的黑裏。
他救了我。
也只有他能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人美心善的小天使!
能包容我這麽慢的更新速度···感動.jpg
今天發幾個紅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