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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紀言也是被收養的,從他有記憶開始,就一直跟着爺爺生活。

直到爺爺身體不太好了,他才知道真相。

他也會想,如果沒有遇見爺爺,他是不是也會像紀平安一樣呢?一樣的吃不飽,穿不暖,一樣的孤苦無依,無家可歸。

爺爺給他取了名字,給了他一個家,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現在,他想要将這份幸運傳遞下去。

老人家大多相信因果輪回,報應不爽。時間久了,紀言也有些相信因果之說了。或許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在街上遇見紀平安,就是他的因果。

自從将紀平安帶回來之後,紀平安就一直昏迷着,聞奕讓太醫來看過了,孩子身上的傷不少,這些年來又過得太苦,需要細心養護。

白露走了進來,“公子,該用晚膳了。”

“哦好,”紀言摸了摸平安的額頭,和白露一起出了房間。

今天下午聞奕并沒有過來,宮殿裏就只有紀言和白露兩個人,紀言就一點兒都不拘着了,非要白露坐下來和他一起吃。

白露最初是不願意的,她只是個奴才,這不和規矩。但紀言擺出一副“你不坐下和我一起吃,我也不吃”的架勢來,白露沒辦法,只能坐下來和他一起吃。

紀言在外面玩了大半天,之後又因為平安的事情跑前跑後,一天下來,身上都感覺有些黏黏的,很想痛痛快快地洗個澡。

可惜這裏不比現代,洗澡是個麻煩事,宮裏唯一的宮人又是個女孩子,紀言做不出讓白露給他備水洗澡這件事,有些苦惱。結果他這邊還沒思考出一個結果來,白露就告訴他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紀言頗有些驚喜。

“是你去搬來的水嗎?”

白露笑了笑沒說話,也只有紀言真的把她當個嬌弱的女人,稍微拎點東西都會累着的那種。可白露出身護龍衛,又怎麽可能真的是個嬌弱的,一桶洗澡水對她來說再簡單不過了。

但紀言卻不這樣認為。洗完澡之後,他回了房間,白露來給他點燈,就聽紀言忽然問,“為什麽皇上要将臨仙宮的宮人全部都調走呢?不希望別人看見我嗎?”

白露沒想到紀言會這樣想。

其實對于聞奕調走宮人這件事,她心底是有猜測的,但她也不能就這樣将心裏的猜測說出來。一來,聞奕并沒有親口說過,而且奴才不得議論主家,這是規矩;二來,這些感情上的東西,她作為一個外人,甚至是一個下人,是沒有資格去談論的。

“皇上如何想的,白露不知道。但白露想說的是,宮中的人,還是自己選的比較好,公子覺得呢?”

聽到這句話,紀言腦子裏閃過源源不斷的宮鬥片段,其中不少就是宮裏的人出了問題,紀言覺得白露說的非常有道理。

“那如果我要在這裏久住的話,我身邊的人,一定要自己親自來選!”

“好。”白露笑了笑,“公子現在要歇息了嗎?”

紀言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時間上就沒弄清楚過,現在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據他猜測,也就晚上九點左右,這個點就睡覺,對他這個現代人來說太早了。

紀言搖了搖頭,忽然問:“我的話本呢?”

沒有其他的娛樂活動,歪在小塌上看看話本也是不錯的選擇嘛!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就算他提前做好了古代的書要從上往下、從右往左讀、甚至做好了是繁體字的準備,但還是有他沒想到的,“沒有标點符號嗎?”

可惜白露已經出去了,沒有人能來回答他的這個問題。紀言仔細看了看,發現不是完全沒有标點符號,只是不怎麽顯眼罷了,每一句話的最後一個字的右下角,就會有一個小黑點。這麽一小點,也算不上什麽标點符號,頂多算是個句讀。

“這多不方便啊!”

紀言本就沒什麽事幹,說着從小塌上坐了起來,拿了張紙,磨了點墨,将自己記得的标點符號全部都寫了下來,還寫下了它們對應的意義。

他平時并沒有練過書法,所以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忽大忽小,實在是算不上美觀,而且他寫的還是簡體字,旁人都不一定認識。

他本以為自己寫出來之後會很有成就感,但最後看着這一張醜字,他也嘚瑟不起來了。紀言重新躺回小塌上,百無聊賴地随便翻了幾頁,沒有标點符號的古文對他來說太無聊了。

平時用慣了不覺得,現在這樣一寫下來,紀言忽然有些懷念。

系統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出現的,除了叮咚說話的方式之外,并沒有東西能讓他感受到熟悉。

但這些東西不一樣,标點符號、簡體字……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現代知識,或許就是他與那個世界最緊密的聯系了,是他在那個世界存在過的證明。

而那短時間內都習慣不了的軟筆、歪歪扭扭的毛筆字、甚至是這個古香古色的房間,他周遭的一切,無時不刻地不在提醒他,他只是個外來者。

紀言忽然有些想家了。

哪怕爺爺不在了,那棟老房子、那些熟悉的朋友同學、甚至是路邊的一個提示牌,也都讓他懷念。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晚上,孤獨與思鄉終于席卷着他,讓他避無可避。

——

第二天早上被白露叫醒的時候,紀言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疼的,他哀怨地砸了兩下枕頭,将自己今天格外膨脹的起床氣撒了個一幹二淨,才對白露說道,“白露姐,你說枕頭做得這麽硬,是為了防止大家睡懶覺嗎?”

他從小就是睡木板床長大的,所以被子偏硬,倒也可以忍受,但那個枕頭不只是沒法忍受,完全就是沒法理解!

這個設計完全就是反人類的啊!方方正正的,硬的跟個石頭似的,還那麽高,睡在上面感覺脖子都要折了。

前天夜裏,他是直接抱着這個枕頭睡的,除了沒枕枕頭有些不習慣,也沒什麽其他的劇烈不良反應。

但……昨天晚上我就那麽想不開呢!居然想試試這個反人類枕頭!

雖然沒到睡落枕的地步,但紀言總感覺自己的脖子遭受了慘無人道的迫害。

白露現在已經習慣紀言這般随意的模樣,只覺得他翹着的頭發和臉上的壓痕都十分可愛,見他這樣也不覺得嬌氣,一面給他拿衣服,一面問道:“紀公子覺得枕頭太硬了嗎?”

紀言點了點頭,“是太太太太太硬了!”

白露将衣服放在一邊,又給他整理了一下床鋪,“公子喜歡什麽樣的枕頭,讓內務府去做就可以了。”

紀言瞬間眼睛都亮了,“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白露笑了笑,“公子想做些什麽,直接吩咐就行了。”

“哇,沒想到我居然還小有身份啊!”

狗皇帝的好感度雖然來得突然,但還是很有用的啊!

自己穿過兩次衣服之後,紀言現在已經可以穿得能看了,白露也不用再為他整理。

今天沒什麽事情,紀言對那個牙刷就越發不習慣來,感覺壓根就沒刷幹淨。再想想昨天晚上看見他刷牙,白露好像還挺驚訝。

現在想來,刷牙在古代本就是有錢人的專屬,那時早晚刷牙的概念也沒有普及開來,那麽古代人都沒有蛀牙問題的嗎?如果牙疼,沒有牙醫又該怎麽辦呢?

思來想去,大概就是因為糖太貴吧,避免了蛀牙的一大威脅。

洗漱結束之後,紀言就去了平安的房間。他把孩子帶了回來,自然要好生照看。

平安已經醒了,睜着眼睛躺在床上,看見紀言進來就要起身,紀言趕緊去扶了一把,“還疼嗎?”

平安搖了搖頭。

疼還是有些疼的,但這點小痛跟他以前吃過的那些苦相比,又算得上些什麽呢?

之前睡在路邊、橋底、破廟,自然不可能能睡個好覺,今天也是一大早就醒了。醒來之後,看着這豪華的房間、溫暖的床鋪,他幾乎以為是一場夢。

這夢太美好了,他怕自己稍微動一動就會驚醒,于是就這麽一個人躺了好久,直到紀言進來,他就有些後悔了。

紀言救了他,還給他請了大夫、喂了藥,給他這麽好的屋子住,他卻只知道偷懶,一大早起得比主人家都晚。

“對不起公子,我不該偷懶,我……”

“在想什麽呢?”紀言曲指敲了敲平安的腦袋,“我可不是帶你回來做下人的。”

平安愣了愣,看着紀言的時候,眼神裏的溫度只讓人覺得熾熱,但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期待地看着紀言。

“平安,你可願做我的弟弟啊?畢竟我還年輕呢!”這麽年輕的我,可不能收什麽幹兒子。

“我願意。”紀平安幾乎是沒有猶豫的,重複道:“我願意。”

紀言笑了笑,“這孩子,就不怕我是人販子?”

紀平安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在他年紀還小時,收養他的那個老乞丐就對他說得足夠多了,之後他一個人漂泊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想要将他騙走的人。

但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他下意識就覺得紀言不是那樣的人。

“好了,起來刷牙去吃早飯吧,餓死我了。”

聽見紀言說餓,平安就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白露也在這個時候拿來了為他準備的衣服。

紀言早就發現了,平安這五官,長大之後怎麽也不會差。特別是那雙桃花眼,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來,長大之後必是個禍害小姑娘的主。穿上幹幹淨淨的衣服之後,紀平安的氣質就越發顯現出來了,只是太瘦,衣服有些撐不起來。

或許是看出紀言這幾天吃飯都不太精神,白露每天就變着花樣讓廚房做飯,今天的早餐就是面片湯,據說還特意多加了點味,紀言沒忍住吃了兩碗。

還是這種湯湯水水、冒着熱氣兒的東西吃起來舒服,前兩天的早餐都是些粥和糕點,甜膩膩的,紀言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但是紀平安剛受了傷,現在還在吃藥,所以吃什麽都得清淡點些,所以白露給他準備的早餐是青菜粥。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食了,還有那精致的碗筷,他甚至都不敢去碰。

其實他不知道這是哪兒,也不知道紀言是什麽身份,他甚至都不知道白露是主子還是下人。但他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地方比很多大老爺的房子都要氣派。

不過大老爺總是對他們拳打腳踢,而紀言不一樣,紀言對誰都笑吟吟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少爺。

紀言絲毫不知道紀平安一面狼吞虎咽吃着早餐,一面在心裏吹他的彩虹屁。他看紀平安實在是吃得清淡,就盛了半碗面片湯出來,讓紀平安稍微喝一點點。

紀平安全程都很乖,卻在吃藥的時候出了問題。

藥是白露親手熬的,守着小爐子熬了一個時辰才端過來,看起來黑乎乎的,一點兒都不讨喜。

紀言一向怕苦,聞見那味都有些接受無能了,紀平安見他難受的鼻子都皺了起來,就讓他不用陪他。

紀言想了想,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才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推開門看見紀平安已經吃完了。

“公子。”

紀言敲了敲他的額頭,“喊哥哥。”

“哥、哥哥。”

“這才對嘛!”紀言一笑,打開一個小袋子,塞了一顆糖到紀平安嘴裏,“平安別怕,吃了糖就不苦了。”

紀平安看着眼前這張笑語晏晏的臉,眼淚刷的一下就淌了下來。

“哎呦哭什麽啊!”紀言有些着急地去擦紀平安臉上的眼淚,“好好好,都是哥哥不好,都怪哥哥不愛吃糖,臨仙宮裏都沒有,這才耗了時間,不然……”

聽見紀言這些話,紀平安哭得更大聲了,就像是要把這些年忍着的眼淚一次釋放掉似的,哭得驚天動地。

最後為了哄他,紀言就帶着他去了書房,給他畫小漫畫。

結果……

“這毛筆也太難用了吧?這怎麽畫啊!”

最後一大一小鬧了兩身墨水,才終于從書房裏出來。白露被兩人的模樣吓了一跳,轉身就要給他們準備熱水洗澡,卻被紀言一把拉住,幹淨的白色女官服上留下一個黑黑的爪印。

紀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紀言下意識去抹,結果越抹越黑,只好嘿嘿笑着放棄了,神秘兮兮地拿了一張紙給白露,“舒服的枕頭來了!”

白露看着紀言的枕頭三視圖,指着“8cm”問,“這奇怪的符號是什麽意思?”

紀言一拍腦袋,“我的錯,又搞忘了。”

兩個人終于把枕頭的尺寸換成大楚的标尺,又去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

聞奕也在這個時候過來了,進來的時候表情還有些嚴肅,身邊的紀公公也收了一貫的笑意。

紀平安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清早醒來的時候,就知道紀言不一般,但沒想到紀言居然是宮裏的人,而且……

看見那一身金黃龍袍,就算他只是個孤陋寡聞的小乞丐,但畢竟在皇城腳下,也意識到聞奕是個什麽身份了。

他不知道紀言是什麽身份,但他只是個小乞丐,哪怕被人收養,也擺脫不了他身份低微的事實,打着哆嗦跪了下來,“草、草民更拜見皇上。”

紀言一愣,卻是并沒有拉他起來,紀平安跟他不一樣,他對皇權有些天生的敬畏,這些敬畏在目前也是必要的。

“多謝皇上允許我帶平安回宮。”

“臨仙宮本就是你的,”聞奕讓紀平安起來,又對紀言說,“只要你想,沒有什麽不可以。”

聞奕本就長得十分好看,說着這樣的話,更是平添了幾分霸道,紀言一時看呆了,心裏卻是一如既往地跑着馬。

這個狗皇帝,居然比我還顏控?

我可做不出見人好看就送宮殿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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