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紀言不清楚大理寺辦案是什麽章程, 但那位大理寺卿他可太知道了。
這件事情非同小可, 紀言不清楚幕後人的身份,也不能任由這個人信口胡說。現在鬧出了命案,大理寺是他最好的選擇, 起碼給他了喘息的餘地。
“紀公子,你沒事吧?”
看見許平敬, 紀言有些驚訝,“你怎麽親自來了?”
許平敬并不藏着掖着,“我知道大雪是你身邊的人。”
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因為你。
兩個人在江南相處了一段時間, 相互都很熟悉了, 紀言清楚地看見許平敬的眼神, 忽然想起一句詩——“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大概桃花眼都是這樣的, 對方只是那麽看着, 就讓人覺得深情。
許平敬沒和他多說,衆目睽睽之下,看着那個鬧事的人,眼神冰冷, 沒有一絲溫度, “是誰給你的膽子殺了人還賴在別人身上?”
那聲音不小, 幾乎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人剛剛還在掙紮,看見許平敬卻是忽然安靜下來,低着頭不敢說話,就像是看見了洪水猛獸, 避之不及。
“帶走,押進牢裏,我親自審問。”
紀言的名聲本來就好,昨天還直接讓人進去看過,百姓們心裏都是比較偏向于他的。而且,即使是長安城裏的百姓,也都是怕官兵的,聽見大理寺卿這樣的大官都這樣說了,大多數人都相信了。
“紀公子,我們都是相信你的。”
“對啊,那兩個人什麽證據都沒有,就是要害你呢!我們又不是傻子,怎麽會看不出來?”
“紀公子心善,鋪子裏也都是些和善人,我經常過來買包子,都看見了。”
還有人渾水摸魚,趁機問他:“灌湯包能不能多做一些?三十份太少了,根本就搶不到啊!”
“是啊,紀公子,能不能多一些……”
就這樣,大家莫名其妙将話題轉到了灌湯包上,花式說着要加量。
灌湯包并不便宜,小籠包一籠八個,六文錢,而灌湯包一籠五個就要十五文,平均下來每一個都要三文錢,可以買三個饅頭了,基本上已經脫離了飄香包子鋪的群衆路線。
但灌湯包聞着太香了,推出之前就宣傳了好久,說是包子鋪的招牌,就算是貴,大家也都想要嘗一嘗。
奈何一天就三十份,太難搶了,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都是天不亮就派人排隊,他們這些平頭百姓還需要做活,哪能在這守着啊。
但不管怎麽樣,灌湯包都是堅持限量三十份不動搖,紀言為了感謝百姓們的信任,就說今天的包子一律半價,賣完截止。
話音剛落,大家也沒時間和他多說了,一擁而上搶包子去了,剛剛鬧事兒的那些也都丢到了腦後,就算是之後再提起來,也聊不起什麽風雨了。
半價這事倒不是因為紀言大方,包子鋪今天鬧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怕今天的包子賣不出去,到時候旁人看見了,說不定還真的以為包子有問題。倒不如今天不賺錢了,先把口碑保住才是要緊事。
許平敬看出了紀言的想法,笑着說道:“紀公子的包子鋪我也是老客戶了,可從來沒見過有什麽優惠。”
“是嗎?”
紀言是真的不知道許平敬也愛吃他的包子,大概是讓府上下人來買的,反正他從來都沒有看見過。
“那我到時候給許大人做一塊牌子,不管什麽時候過來,都打八折,怎麽樣?”
許平敬笑了笑,看起來特別漂亮,一身官服又為他平添了幾分英氣,“那可真是太好了。”
其實紀言很清楚,許平敬哪裏會差那麽點錢,不過是随口說一句而已。
他現在并不急着回府,想要跟着許平敬去了大理寺,看看那人能不能說點有用的東西。
奈何許平敬怎麽也不不同意,那個地方死過太多人,他怕沖撞着紀言肚子裏的孩子。
沒想到許平敬一個大男人還會相信這些,但有些東西真的很玄乎,科學解釋不來。紀言本來沒想到這些,現在聽了也有些擔心,只好長話短說,跟許平敬說了一下這兩天的事情。
許平敬是個聰明人,即使紀言說得隐晦,他也聽出來了他的意思,有人在設局針對聞奕。但他有些驚訝,似乎是沒想到紀言會這麽相信他。這事情背後的牽扯估計不小,紀言竟然就這樣直接告訴他了。
其實紀言更多地是相信他自己的第六感,雖然許平敬在裏并沒有支持過聞奕,後來甚至還站到了對立面,但紀言下意識地覺得,現在有些事情已經不太一樣了。
這些事太複雜,他也沒有什麽頭緒,将人交給許平敬之後,紀言就回府寫了封信,将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了聞奕。
信送了出去,紀言同往日一樣,去廚房給紀長謙做飯,結果剛敲開雞蛋拌了兩下他就吐了一通。
他一向對腥味不敏感,知道這是害喜又嚴重了。他本來準備強行做下去,結果被齊念如發現了,就要将他趕回院子裏,不許再做了。
紀言沒辦法,只好在一邊指揮着廚子做了幾個菜。
回到院子裏之後,紀言又去給紀長謙買了個藍色的保溫杯,往裏頭泡了速溶奶茶,讓人一起送去了國子監裏。
保溫杯一次性買了還幾個,平安、紀父、紀母……幾乎人人都有份,每個人的顏色都不太相同,他給自己選了個白色的,聞奕則是黑色的,看起來沉穩一些,也正好和他搭成一對。
中午吃飯的時候,紀言有些想吐,怕影響到紀父紀母,只強忍着吃了一點兒,結果還是被齊念如看了出來。
“都怪我,言言這樣,都是随了我,我當時就是害喜很嚴重。前些日子,我看言言沒事,還以為你不用遭這個罪了。”
紀言知道齊念如一直都很擔心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說:“沒事,不是說男人懷孩子只有七個多月嗎?現在已經三個月了,很快就過去了。”
結果齊念如聽見這些話更難過了,“還有四個多月呢,真是苦了你了。”
不管紀言怎麽哄,齊念如心裏總是放心不下,為此專門去春華院,見了那些宋神醫,讓他給想想辦法。
醫書在書城裏并不貴,前幾天紀言又找了一本給他,這幾天他除了每日的把脈,基本上連人都看不見,齊念如找上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個頭發淩亂但眼睛明亮的糟老頭子。
宋偉知道齊念如心疼兒子,也忘了什麽師父徒弟了,直接把紀言賣了個幹幹淨淨,“師父他不願意喝藥,怎麽也不願意喝。”
“他怎麽能不願意喝藥呢!”齊念如吓得不輕,拉着紀言一頓好說歹說。
爺爺從小就是放養,基本上不幹涉他的決定,紀言随心所欲的二十多年,突然感受到了來自母親沉重的愛,一沖動之下就答應了,然後當天都被灌了一碗黑漆漆的保胎藥,而且還是宋神醫特制加強版。
午休之後,紀言就在書房裏給便民店準備漫畫,紀平安也在一邊拿了張紙有模有樣的塗鴉着。紀言一畫起畫來就忘了時間,知道紀長謙急匆匆跑進來才回過神來。
紀長謙總是很沉穩,哪兒有這樣的時候,一時間兩個人都被他着急忙慌的模樣吓了一跳。紀言還以為是出什麽大事了,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紀長謙就急匆匆問他:“哥,你沒事吧!”
紀言被問蒙了,“我能有什麽事……”
紀長謙見他好好的,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他估計是一路趕回來的,站在一邊扶着桌子喘氣,頭發都被風吹亂了,紀言見他累成這樣,趕緊讓他坐下,紀平安也主動給二哥倒了茶。
“怎麽了?”
紀長謙緩過神來,理了理衣衫,看起來又十分成熟了,完全沒有了剛剛的慌亂模樣,聲音聽起來也很平穩。“沒事,就是聽說鬧事的那兩個人今天又去了,正好今天的午飯也不是哥哥做的,就有些擔心。”
“長謙吃得出來啊,我真的是太高興了,哈哈。”
他是真的沒想到,今天中午的午飯雖然不是他親手做的,但也是他指揮着廚子做的,菜也是他在商場裏買的,都是之前做過的那些。在廚子做完之後,他自己嘗了嘗,都覺得沒什麽區別,沒想到紀長謙居然吃出來了。
紀平安也湊過來,有些小孩子氣,“哥哥,我今天也吃出來了哦!”
“真的這麽明顯嗎?”
紀平安和紀長謙一齊點了點頭,看起來有些可愛。
以後可能都不能給他倆做午飯了,紀言決定要直接告訴他們事實,畢竟兩個人都不小了,不能總是拿他們當孩子,刻意瞞着他們反而不好。
兩個人聽見他說懷孕了都很驚訝,還以為紀言是在逗他們玩。這個哥哥雖然對他們很好,但有的時候真的不怎麽靠譜。紀言只好拿出宋偉那套本就有男人會懷孕的說辭來,兩個人才終于能理解了。
平安恍然大悟:“我是說哥哥最近怎麽長胖了呢!還不讓我跟他一塊兒睡覺了。”
紀言笑眯眯看着他,“哥哥長胖了嗎?”
“沒有沒有,”紀平安瞬間改了口,“我說二哥!”
紀長謙被迫背鍋,但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他絲毫不在意,只是問道:“是皇上的嗎?”
紀言點了點頭,畢竟他跟聞奕的關系,估計就連韓志他們幾個都看出來了,外面也傳的風風雨雨的,紀長謙之前還去過幾次臨仙宮,自然也能猜到。
紀言見紀長謙興致不高,有些擔心紀長謙會有和齊念如一樣的想法,雖然是為了他好,但是真的會讓他覺得沉重。
兩個男子在一起,在旁人看來本就是違背了世俗倫常,如果還不能得到家人的支持,真的不是什麽好事。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問他:“長謙不開心了嗎?”
紀長謙猶豫了一會兒,似乎還沒習慣像個孩子一樣總想着讓人遷就自己,“如果哥哥去了宮裏,那我就不能經常看見哥哥了吧?”
“不會啊!”
不等紀言回答,紀平安就理所當然道:“臨仙宮自然也是二哥的家,二哥想什麽時候去都可以。不然二哥也跟我們一起去宮裏住吧,讓二哥住在我隔壁的房間,這樣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啦。”
紀平安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紀長謙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紀言覺得紀長謙這樣還是不行,小小年紀,總是約束自己,時間久了必然會影響性格,他這樣想着,就遞了幾張大張的紙過去。
“既然長謙來了,也給哥哥畫一幅畫吧,這裏有鉛筆也有彩筆,長謙喜歡水墨畫也行,到時候哥哥挂到店裏去。”
紀長謙并沒有拒絕,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兄弟三個就這麽安安靜靜在一塊兒畫着畫。
最後紀言畫了四副大漫畫,畫的大多都是動漫版的超市和便利店,還有一副小孩兒刷牙的漫畫,裏面出現了很多現代化的東西,都是他認為以後便民百貨會賣的。
他全部的畫都用彩鉛上了色,Q版化之後的東西看起來都很可愛,是目前紀氏産業一貫的畫風。
紀長謙則是畫了一副傳統的工筆畫,畫裏是山和水,算不上多好,中規中矩的,但用彩筆上色之後有種奇異的美感。
而紀平安……一向是個手殘黨,紀言和紀長謙認了好久,才勉強認出來他畫得是臨仙宮後面院子裏的那棵樹。雖然很醜,但紀言還是決定将它挂在店裏,等到紀平安慢慢長大,也不知道那時候他看見自己這幅畫在店裏被無數人“瞻仰”,又會鬧成什麽樣。
這天晚上,紀言睡前去系統商城裏看了看地暖的材料,按照他今天拿到的紀府的面積結構圖,前前後後裝起來,大概只要三四百積分,真的很便宜了。
不過他看了看可樂巴巴的兩千積分,就唾棄起剛剛的自己。按照他這樣花下去,短期之內肯定是買不了種子的,莊子裏那畝地大概率還是要交給他們了。
但是還是有好消息的,這些天過去了,江南水災的後續問題已經差不多解決了,百姓溫飽指數上升到了35%,相比于最開始有了一定的增加。标點符號和活字印刷的逐漸推廣、書香紙鋪的開業,百姓文化指數也上升到了10%。
雖然增長率都不太高,但是一點點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紀言就很滿意了。
從系統裏出來,紀言難得地有些睡不着,摸着肚子開始神游。
他越想越覺得,聞奕不夠喜歡這個孩子。
說實話,他有些失落。
雖然聞奕很愛他,但他是掙紮了很久才決定留下這個孩子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聞奕。
他以為聞奕想要一個自己的家,甚至擔心過聞奕會不喜歡懷着孕越來越醜的自己,但從來沒想到聞奕會不喜歡這個孩子。
雖然兩個人意外發生關系的時候,他對聞奕只是有一些好感,但他一直都認為乖崽是他們愛情的結晶,現在卻……
【叮咚,你會有孩子嗎?】
叮咚難得地沉默了一會兒,發出了一段機械的電子音,就像是一個個跳出的小黑點,組成一個無奈的省略號。
【本質上,我的思想只是一串代碼……】
【可你是一串有靈魂的代碼啊!有靈魂的生物不都可以傳宗接代嗎?】
叮咚這次沒猶豫,【我長生不死,沒必要傳宗接代。】
【那……你有喜歡的人、不,有喜歡的代碼嗎?】
【哎……】
紀言心裏瞬間燃起了八卦的火焰,結果火勢還沒來得及發展,就聽見叮咚說,【你男人來了,你們可能要做什麽代碼不宜的事情,我還是先走吧。】
【滴。】
還代碼不宜,真的是長能耐了,他還沒說完呢,居然自己就下線了。
紀言探起身子看了看,找了好半天,才在遠一些的角落裏看見了一個黑影,聞奕大概是從窗戶翻進來,不過他還真的一點兒聲音都沒聽見。
昨天才見過,今天又來了,估計是出了什麽事,紀言看見那黑漆漆的一長條,就感覺他心情不太好,“在那兒站着幹嘛?過來抱抱。”
這是聞奕最拒絕不了的,他話音剛落,聞奕就從角落裏走了過來,輕輕地抱住他,聲音有些不穩,“言言,你一定要好好的。”
紀言輕輕推了他兩下,聞奕就很自覺地點燃了一盞煤油燈。
燈亮的那瞬間,紀言看見了聞奕蒼白的臉和帶着紅血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憔悴。紀言只看了這麽一眼,就知道聞奕又沒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他離開江南之前做足了準備,他的告白也給聞奕帶來了改變,讓他不那麽害怕他會離開。但這個孩子的出現打破了所有的一切,聞奕似乎又開始變得患得患失。
紀言有些生氣又有些心疼,聞奕會變成這樣,完全是命運使然,但無論怎麽樣,聞奕也應該相信他。這是他們的孩子,他愛這個孩子,聞奕怎麽能不接受他呢?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聞奕似乎不願意說,躺在他身邊抱着他不說話。
紀言感覺他狀态不太好,到中期的時候,聞奕的精神狀态偶爾會不太穩定,雖然不會發狂,但不穩定的時候可能會做出什麽不太理智的決定。
但目前黑化指數還沒變,聞奕現在應該還是理智的。
聞奕其實很好懂,特別是他在紀言面前總是很真實的,紀言可以很輕易就察覺到他的情緒。比如現在,聞奕是在擔心,在害怕。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現之前,一切都對聞奕來說都沒有意義。這世間從來都沒有什麽能傷到他,聞奕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從來都只有一個紀言。
大概是因為今天上午那些事情吧,已經有人注意到紀言了,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他,紀言的确是因為聞奕開始變得危險。
紀言忽然說:“明天一早我就回宮。”
聞奕擡頭看了他一眼,但依舊沒說話。
“別擔心,我不會出事的,我就在你身邊,你可以保護我。”
聞奕忽然覺得紀言什麽都知道了,他摸了摸紀言的肚子,跟昨天相比,帶上了許多真實的感情丨色彩。
他似乎終于從自己臆想的噩夢裏找到了一絲清醒,“他們都告訴我,我的母妃是因為難産才離開人世的。”
紀言愣了愣,他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現在所有的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聞奕沒有不喜歡這個孩子,他只是太愛他了,不希望出現任何對紀言有威脅的東西,即使是他的孩子也不行。
“我從來都沒想過這輩子能有自己的血脈,就像我從來都不敢奢望,你真的會留在我身邊。無論現在在你肚子裏的,是小太子還是小公主,只要你們好好的,我願意将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的身邊。”
聞奕向下移了移,隔着衣服吻了吻他的肚子。
“我很愛他,也很期待他的到來。但是言言,你一定要好好的。”
紀言甚至覺得聞奕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讓他聽得有些不真切。
“我知道童話故事都是假的,但我喜歡童話的結局。我為你推了祭壇,為你建了臨仙宮,這十年來,我每天都在期待能再見你一次。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聞奕不是不喜歡乖崽,這一點大家不用擔心
沒有人比他很愛乖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