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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以牙還牙05

炎炎烈日下,葉微伫立在F大第一宿舍樓前,一手插|進褲子口袋,一手攥着寫滿字跡的紙張看的入神。下午一兩點正是太陽最毒天最熱的時候,沒過兩分鐘,葉微清爽的臉蛋就被一行行小溪似的汗水占領,下颚附近跟沒關好的水龍頭一樣滴答滴答往下淌水。水滴落到紙上,很快簽字筆的字跡漸漸暈染開來,然而葉微依舊不為所動,好似對此絲毫沒有注意。

這張紙上記錄着F大這個他們稱之為釘屍案的案子中所有的線索以及疑問。最近兩天他們走訪了與陳曉曦有過接觸的同學和老師,證實了周玉對陳曉曦的為人評價所言非虛。這個陳曉曦,竟能讓凡是認識她的無一例外都對她的人品行事十分厭惡,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有本事”了。甚至有幾個情緒激動的,聽葉微提到她的名字就恨恨的險些咬碎一口白牙,扯着葉微的胳膊愣是不讓他走,瞪着一雙血紅的眼睛向他控訴陳曉曦這塊奇葩平時如何如何的欺壓他們,那份怨恨讓葉微都不由的不寒而栗,最後的最後還一定要歸結到奇葩死有餘辜這個結論上才肯罷休。葉微在暗暗吃驚的同時也對這些人的名字作了重點标注。

陳曉曦……一個人究竟得自私到什麽份上,才能夠讓所有人都對她深惡痛絕?陳曉曦的那些同學的哭訴猶在耳邊,想起女市長這位母親的作為,葉微覺得自己似乎了然了些。這便是所謂的有其母必有其女吧。聯想到前幾年震驚全國的Q大tuo中毒案和D大投毒案,葉微的心不禁沉了一沉。會是這種類型的案件嗎?因為一時的沖突引發平素的積怨升騰……如果是,那麽,因為恨一個人而不惜葬送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值得嗎?兇手這倒黴孩子,怎麽那麽想不開呢?……

腦中轉過千萬種思緒,葉微的注意力終于再次回到了案子本身上。目前案件的偵破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可疑的人太多,而案發現場也還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不多,他派人去查過,兇手所用的硫酸和釘子似乎也不是來源于學校或者學校附近,事情多少有些棘手。

此刻局裏派出的一隊警察正在司君瀾和赫連鋒的帶領下對一舍的宿舍挨個進行盤查。在沒有頭緒之前,他們只能采取這種最沒有效率的方法。其實關于案發現場,葉微心中曾做過多種猜測。殺人後移屍的案子多如牛毛,其中有一些只是單純的為藏匿屍體不被發現而做出的移屍行為,但此案顯然不是這樣。以兇手謹慎周全的個性,既然他(她)冒了巨大的風險特地把屍體從案發現場轉移到了一舍一樓的衛生間,就說明案發現場很可能有遺留下什麽痕跡,這些痕跡可能威脅到他(她)自身的安全。案發現場在一舍外的可能性非常小,因為那樣的話何必費力把屍體移到一舍,那麽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宿舍樓裏。在某一間宿舍裏嗎?這便能說通了兇手冒險移屍為去除嫌疑的動機,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團體作案的幾率就高了許多。也許是宿舍集體參與或知情,也或許是某一個人趁其他人不在而實施的殺人行為。這兩種很難确定,因為F大這幾天剛開學,有一部分人還沒有回來。他看過宿管阿姨記錄的花名冊,全樓大概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還沒回校登記。

思來想去,葉微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不管怎麽說,在宿舍裏殺人,風險都太大了,在過程中很容易被串門的同學撞見。而且F大宿舍空間小的出奇,死者稍微有反抗就會被外面或者隔壁聽到動靜。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假設自己是兇手,那麽自己該選擇哪裏作為安全的下手處呢?

蕭哲塵從一舍樓裏出來,入眼就是葉微渾身被汗水打濕的落魄樣子,宛如剛從水裏被撈出來的落湯雞一般。衣服都黏在身上了還沒有發覺嗎?專注到如此地步?工作狂麽?不,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工作狂能夠概括表述的了……

鑒于葉微的臉色看起來實在有些糟糕過頭而他本人卻不自知,蕭哲塵原地思量半天,還是決定去提醒一下。剛走過去,葉微突然猛的擡起頭,看見他似乎有一瞬間的怔愣,大概是尚且沒有緩過神來,緊接着又皺了皺眉頭,眼角不自然的抽動了幾下,肩部以上的部分有些許僵硬。瞧這情形,蕭哲塵估摸着,多半是葉微突然的動作導致了他脖子肌肉痙攣。嗯,通俗的講,就是脖子抽筋了。

“……”這一下帶來的連鎖反應不是蓋的,葉微先前一動不動的站立太久,已經渾身麻木到幾乎喪失知覺,後突然來這麽一下子,他就感覺電流似的刺痛瞬間傳遍全身,這酸爽,簡直讓他不敢相信。看來那老美醫生真沒說錯,他的身體素質果真大不如前了。

花費了好幾秒鐘才找回支配自己的感覺,葉微不經意活動了下手腳,定了定神,又恢複到正經臉,問蕭哲塵道:“你那天說的話,什麽意思?”

蕭哲塵淡淡的挑挑眉,表示自己雖然擅長推理,但是葉微這樣無頭無腦的問話他也理解不能。

葉微竟然就讀懂了他的意思,也或者是意識到自己問的有點突兀,便補充道:“你說,兇手是男性?有什麽依據?”

蕭哲塵明白了葉微指的是他們兩天前第一次來F大時他說的那句話。當時他說過兇手應該是與死者差不多高的男性,但就目前得到的信息來看,他的判斷似乎有誤。

“我去看過死者的屍體,發現屍體脖頸處的針孔與脖頸幾乎是垂直的,也就是說注射硫酸的針筒應該是水平插|進死者的咽喉的。”蕭哲塵緩緩說道,邊說着還做起了親身示範。

“兇手既要制住死者,又要在死者的掙紮下準确無誤的把針筒插入死者的喉嚨,首先他必須有不差于死者的體格。即使死者對于兇手的突襲沒有防備,如果兇手比死者身高矮上許多,那麽這種水平的角度也是不能成立的,”蕭哲塵繞到葉微身後,一只手從後面圈住他,另一只手附在他的脖頸上,“因此兇手只會比死者高,不會更矮。”

別看剛才葉微暴露在太陽底下沒有感覺,其實葉微是很怕熱的,蕭哲塵一大活人湊過來,那對葉微來講就相當于一個超級大烤爐來到身旁,這酸爽比脖子抽筋更讓他承受不來。他條件反射的想跑,又不好意思表現的太明顯,正琢磨怎麽才能委婉的避開,猶豫之間,蕭哲塵已然完成了示範動作,于是葉微徹底僵在原地。

好微妙的姿勢……不過,不知道為什麽蕭哲塵身上涼絲絲的,不但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熱,好像……還挺舒服?

唔,蕭哲塵剛從裝了空調的宿舍樓裏出來,身上帶着殘餘的涼氣,能不舒服麽?

因為僅僅是示範動作,蕭哲塵當然沒有用上力,只象征性的一只手固定住葉微的胳膊,一只手放在他脖子上。從旁人的角度看更像是蕭哲塵從後面抱住了葉微,還暧昧的用手托着葉微的下颚。他們倆當事人自是沒覺得有什麽,然而在外人看來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啊!”

旁邊一聲短促的驚呼打斷了葉微的神游,葉微轉頭去看,本應在局裏忙活的佟彤不知怎麽出現在這裏,打量他們的眼神裏飽含驚訝與促狹。

“彤彤……”

葉微看見佟彤的眼神直覺的就感覺不妙,張開嘴欲說點什麽,結果佟彤語速極快的說了句“我只是來拿點資料的我什麽都沒看到”,就溜之大吉了。

“……”葉微有點無力,就沖佟彤那神情,分明是她腐女本性又露出來了。唉,你倒是聽我解釋啊!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啊!

蕭哲塵識時務的放開了葉微。葉微瞟了他一眼,見他一副誰比我更君子的面癱樣,頓時感到人家那麽坦蛋蛋,自己怎麽能藏基基呢?

于是葉微清清嗓子,接着剛才的話題道:“所以你覺得兇手是男性?”

蕭哲塵點頭:“死者身高一米七七,身材中等,與死者相當或比死者更高大的人,有很大的概率是男性。但是,有宿管的證言說當晚沒有見到男性出入,盡管不能排除宿管記錯或是兇手作了僞裝的可能,但這說明也有可能兇手是跟死者身形相近的女性。”

“兩個人都不算嬌小,哪裏能讓他們施展開呢?”葉微自言自語道。蕭哲塵的說法他非常認同,因為他也有同樣的判斷。

蕭哲塵又不接話了,仰起頭注視着某個地方。葉微随着他的動作向上看去,不禁愣了一愣。

難道,是……

“天臺!”

有人适時喊出了葉微的心聲,是司君瀾。對宿舍樓內的盤查有結果了?葉微略帶吃驚的看過去。司君瀾應該是跑步下來的,平素打理的十分有型的發型都帶了一點風吹過後的淩亂。

如他們所料,在一舍的天臺上真的找到了血跡所在的地方。血跡被清理掉了,但天臺正中的位置,産生了魯米諾的發光反應。魯米諾又稱發光氨,在警方對血液的檢測中起着重要作用。雖然不是絕對的準确,但有經驗的刑警能夠大大提高對其真假的分辨度。更重要的是有一塊拇指大小的地方大概是血跡清除不幹淨,被兇手用紅色油漆在上面方方正正的畫了個正方形。那塊血跡經檢驗是屬于死者陳曉曦的。而現場也有些許類似掙紮打鬥的痕跡,就在血跡周圍。

總結來說,一舍的天臺确定是此案的第一案發現場無誤。

司君瀾想到天臺,其實也算是個偶然。他跟赫連鋒在挨個宿舍敲門的時候,正巧又碰到有在說鬼故事的。那說故事的女生挺有天賦,故事講的比午夜電臺節目要有感覺的多,以至于司君瀾都走到她們宿舍門口了還沒人發覺。宿舍門開着,司君瀾饒有興味的聽了一耳朵,發現原來那女生講的,正是他先前無緣聽到的有關一舍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發生地,就是一舍的天臺。

天臺不正是個殺人的好地方麽?

可蕭哲塵又是什麽時候想到的?葉微随手理了一把左耳邊上方翹起的一撮不聽話的呆毛,又瞄瞄盯着遠處放空的蕭哲塵,感覺自己的隊長地位在風中搖了那麽一搖。很顯然,在給他提示之前,蕭哲塵已經懷疑到了天臺,說不定還自己偷偷摸摸來求證過了。對于兇手的特征分析,兩人也算不謀而合。葉微記得他看過蕭哲塵的檔案,這個面相年輕的男人實際上确實很年輕,才剛滿二十三,比他足足小了四歲。蕭哲塵,美國JZ大學犯罪學研究生畢業,一畢業就立即回國,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辦案手法精煉,思路清晰,像是一般的剛參加工作的毛頭小子?仿佛自我肯定般,葉微煞有介事的點點頭。蕭哲塵這貨,搞不好是個有故事的毛頭小子。

說實話,葉微對周玉的表現一直很在意,于是在找到案發現場之後,他又去向周玉打探虛實了。葉微單刀直入,明确對她透露了天臺是第一案發現場的事情。

周玉愣了一秒鐘:“天臺?”

“沒錯,”葉微仔細觀察着周玉的表情,不放過一點細微的線索,“你案發當晚有沒有聽到什麽異常的聲音?比如特別沉重的下樓的腳步聲?或者比較大的聲響?”

周玉的眼神飄忽起來,眉毛緊皺在一起,不時環顧左右,好似有點心不在焉的搖了搖頭。

葉微沉默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沒事,你慢慢想,想到什麽可以随時聯系我。”

周玉張張嘴,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又像有什麽讓她難以置信的事情。那表情別提多糾結了。

等了一小會兒,周玉仍然沒有要說出什麽來的意思,葉微只好起身:“什麽時候有眉目了,給我打個電話,我随時恭候。”

“等一下!”

葉微一步一步在心裏數着自己跨出的步數,到第五步的時候,周玉終于叫住了他。

葉微回身,微笑着望向周玉。周玉的臉上猶豫的神色漸漸退去,最後歸于平靜。

下定決心了?葉微不動聲色的問道:“還有什麽事?”

周玉緩緩的深吸了一口氣,對上他的眼睛:“我知道有個人,那天半夜出去過。”

“是誰?”

周玉的回答仍帶一點遲疑,然而最終還是說出了答案。

“是我們宿舍的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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