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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以牙還牙11

一個天性懦弱的普通人轉變為變态殺人兇手的條件是什麽呢?有時,只是一句話就已足夠。

司君瀾查出方庭打電話的位置并非完全沒用,至少,他們可以知道,從這個位置到方庭的住處跟從F大到她的住處一樣遠。

換句話說,方庭打電話的這個公用電話亭所在位置正好是F大與她的住處之間直線距離的中點。

葉微是在去方庭住處的路上時突然有了這個懷疑,說出來後一車人都挺驚訝,覺得即便方庭是兇手也不會計算到如此地步,只有蕭哲塵對他的想法作了肯定。對照地圖比量完,事實竟真如葉微懷疑的一樣,除了葉微和蕭哲塵以外其他人險些驚掉了下巴。

“有沒有可能只是湊巧……”赫連鋒覺得有些玄乎,喃喃自語道。

佟彤在他旁邊皺着一對柳葉細眉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這麽不可理喻的事?聽到赫連鋒的自言自語,她眯着眼睛給了赫連鋒一個“你給我湊一個試試”的眼神:“用尺子量都分毫不差,說這是湊巧你信?”

“專職司機”司君瀾勾勾嘴角,不經意的往右邊瞄了眼,瞥見寧凡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低頭倒騰陳曉曦的電腦,專注工作的樣子讓這個大男孩身上添上了某種別樣的魅力,妖媚漂亮的臉蛋在透過車窗投射進來的陽光下如同天使一般熠熠生輝,一時間愣了神。

寧凡來重案組的時間不長,大概是在葉微出事前一個月左右被廖局弄了進來,因為年紀小,又是廖局通過非正常途徑招進來的,因而葉微走後他經常被局裏的一部分人記恨欺負。重案組太惹人注目了,局裏多少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都進不來,寧凡一剛畢業的小男生卻輕易“混”了進來,能不招人恨麽?說白了其實就是有人嫉妒。欺軟怕硬是人的天性,葉微等人沒人敢動,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最小最沒有資歷的寧凡身上。雖說寧凡本身不是個人善被人欺的主,事後會用他自己的手段報複回去,可一旦遇到那種動粗的就歇菜了。一開始司君瀾也不知情,後來有一次被司君瀾碰到了,順手幫他解了圍,細細問之下才知道竟然還有這種事。出于同事愛,以及防止有人欺他重案組無人,之後整整一個月,寧凡上下班都是由司君瀾護送的。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寧凡看他的眼神漸漸變了質,灼灼的目光經常燙的他不敢回頭。他上次故意借開玩笑湊近了寧凡,想要驗證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然而……驗證了之後呢?

“咳,咳咳……”

寧凡捂嘴輕輕咳了幾聲,然後不自覺抽了抽鼻子。司君瀾想起來,寧凡今天打過好幾個噴嚏,最近天氣忽冷忽熱,這小孩估計是感冒了。車上貌似還有剩下些感冒藥。他騰出右手,在腳邊的袋子裏摸索了一番,掏出一袋板藍根,然後拿起前面早已被曬熱的一瓶礦泉水,塞給寧凡:“感冒了?趕緊吃點藥,車上沒有熱水,你先将就着喝點,回去好好養養,按時吃藥,應該就不會加重了~”

說真的,司君瀾不痞裏痞氣的時候蠻靠譜的,标準暖男範,心比繡花針還細,又會照顧人,只可惜他大多數時間表現的還是更像痞子。

“謝謝君瀾哥~”寧凡停下手頭的工作接過水和藥,沖司君瀾笑的燦爛。

司君瀾心不在焉的應了聲,轉頭問最後排的葉微:“葉子,方庭選的這個電話亭,你怎麽看?”

葉微假裝自然的把視線從他倆身上移開,一本正經道:“我想我能夠想象出他為什麽選擇那裏。從他的住處到F大,中間有好幾個電話亭,他無法決定使用哪個,于是取了中間值,這也符合他對‘對稱’的追求。我說的對嗎,小塵?”

無辜躺槍的蕭哲塵靜默一秒鐘,點頭。

“對‘對稱’的追求?”

“沒錯,我原本以為兇手所做的包括剃去陳曉曦的頭發、陳曉曦後腦勺的三排釘子中間一豎排剛好釘在腦袋的中分線上、把覆蓋血跡的紅油漆塗在正好處于天臺正中的位置等等只是出于強迫症的需求,但是把整個案子前後仔細串一遍後發現并不只是這樣,他給陳曉曦剃頭剃的光溜溜的可以解釋成強迫症作祟,至于其他的,牽扯到強迫症就有些勉強了……”葉微拍拍蕭哲塵,“小塵,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

沉默的半分鐘。蕭哲塵暗自斟酌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兇手對‘對稱’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着。他不能容忍任何在他眼裏不對稱的事物,對稱和規則是他的兩個重要标準。強迫症患者有時也同樣追求某種規則或者對稱,但通常只針對某些方面,不會事事都以此為标準。就像你說你是強迫症患者,但你會連在哪裏打電話都要計算一下距離嗎?”最後一句是對着葉微說的。

答案顯而易見。葉微會發覺電話亭的位置特殊也只是回想幾個地址在地圖上的位置時偶然想到的。方庭追求的是對稱,與強迫症的範疇不完全相符合。

“還沒确定方庭是不是兇手呢,現在她只是嫌疑人啊!”佟彤直言道。

“十有八|九。”話是沒有說滿,但蕭哲塵的語氣裏實則滿是百分百的自信。

方庭的住處地址是司君瀾作提示,赫連鋒的寶貝弟弟赫連歸最終查到的。赫連歸在學校的論壇上通過租房信息找到房主,假裝也要租房,拐着彎打探到了詳細地址。根據這個地址,重案組找到了方庭臨時租下的出租屋。

那地方很偏僻,肉眼可見的區域內只有眼前這一排平房,周圍幾乎沒有任何動物,綠化做的倒是不錯,放眼望去一片綠色。

“挺養眼的一地方~”司君瀾摘了墨鏡,四下張望感嘆道。

此養眼非彼養眼,是确确實實的“養眼”。不管朝哪邊看都是綠,能不“養眼”嘛?

赫連鋒張大了嘴巴,對這裏居然也能住人感到理解不能:“我以為只有我們軍人才會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兒……”嘴巴還沒合上呢,突然從高空飛下一坨不明物體,擦着他的嘴唇落在地面上。

“什麽玩意?”赫連鋒下意識抿抿嘴,然後猛的蹲下去看地上的那一坨。

本來沒人注意他,聽到動靜後一幫人才都轉頭看。短暫的怔愣過後,幾個人蹲在地上笑成了幾朵蘑菇,面癱蕭哲塵把身子轉向一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清了清嗓子。

佟彤素來放蕩不羁笑點低,這會兒數她最歡實,抹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指向那一坨:“鋒哥,你再瞪它它也不會從鳥屎變成好吃的鳥肉啊!哈哈哈哈哈!”

“鋒哥,你……你沒事吧?……噗……”寧凡還算有良心,努力憋着笑想關心一下赫連鋒,可被佟彤感染的實在憋不住,說完又背過身笑的前仰後合去了。

赫連鋒的臉色跟身後的背景色有點趨同。他強自鎮定的伸出大掌用力抹去嘴唇上沾的“異物”:“沒事,就當中獎了……當年剛進部隊時沒少中過……”前面說的挺淡定,後面一句簡直就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了。

赫連鋒剛當兵那會兒,被拉去某熱帶叢林進行訓練。叢林裏面真正是考驗人的最佳場所,野外生存作戰技能get不是難事。那時候赫連鋒總愛把叢林稱作鳥不拉屎的地方,可事實證明叢林裏不但有鳥拉屎,而且愛随時随地拉屎的鳥還不在少數。稍有不慎,躲不開高空“投擲物”,就會像現在一樣中個大獎。

他的戰友曾經說:“你說這些鳥怎麽這麽沒有公德心呢?高空投擲多危險啊,雖然只有小小的一坨,但是從那麽高的地兒落下來,重力勢能轉化為動能,威力也不小,萬一誰的腦瓜不夠結實,哪天被砸個洞出來,這叫什麽?襲警!搞不好整出個故意殺人,就算把它們拉出來槍斃一萬次也不夠哇!”赫連鋒對此深以為然。

本來這幫沒良心的哈哈半天笑的差不多了,聽了赫連鋒講的這段往事,想象了下赫連鋒穿一身軍裝筆直的站着,被鳥兒們的排洩物砸中卻不得不靜如雕塑的場面……嗯,還是再扮會兒蘑菇吧!

“來,鋒哥,采訪一下,”司君瀾噙着笑,空手在赫連鋒嘴邊做了個握話筒的姿勢,“中獎後有什麽心得?獎品味道如何?”

赫連鋒将右手拇指與食指擺成八字型貼在下巴上,深沉的點了點頭:“鳥屎的味道我知道~麻雀牌鳥屎,你,值得擁有~”

葉微頓時也來了興致,雙手置于前作喇叭狀:“今日特價,麻雀牌鳥屎,全場兩塊啦!兩塊錢你買不了吃虧,兩塊錢你也買不了上當……”

得,這回總算知道重案組的逗比屬性怎麽來的了。

“喂!你們是誰啊?在我家門前大吵大鬧,小心我報警告你們擾民哦!”

重案組這一番鬧騰驚動了方庭隔壁屋的人,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糙漢砰的打開門跑了出來,停在最近的葉微跟前摳摳鼻子,然後用沾有鼻屎的食指挨個指了他們一遍。

葉微眼睛不覺跟着那坨帶鼻涕的鼻屎轉了一圈,之後小心的撥開糙漢的手腕,亮出證件:“我們就是警察,你是這裏的住戶?”

中年糙漢氣勢弱了一大半,縮了脖子哆哆嗦嗦道:“我……我是房東……”

大概是太害怕了,糙漢利索的收回手,倏地将食指伸進嘴裏咬啊咬,全然忘記了那坨鼻屎,葉微想阻止都來不及。

“……”

葉微壓住心頭犯起的惡心勁,裝作沒看見:“你是房東?這排房子都是你的?”

“是……警察叔叔,我,我沒犯事啊,你們……”小老百姓沒怎麽見過警察,還是帶槍的,房東看清葉微等人腰間鼓鼓的黑家夥之後,活活吓傻了,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警察……叔叔?在場的一幹警察集體黑線。到底該誰叫誰叔叔啊?

“哎,大叔,你叫什麽?”佟彤特意在“大叔”倆字上加重了語氣。

“房東……”

赫連鋒一瞪眼:“問你叫什麽!”

“房、房東啊……”房東眼瞅着就要哭出來了,這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好兇,一看就是狠角色,不過這年頭怎麽回答個名字都這麽危險啊!

“嘿,他娘的我怎麽那麽想揍你呢?”

赫連鋒撸起袖子就要上,被葉微攔下了。蕭哲塵不知何時悄悄竄到了前面,低聲道:“你的名字叫房東?也是這些房子的房東?”

蕭哲塵說的很慢,話裏波瀾不驚、平淡無奇,卻蘊含了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房東很快冷靜下來,點點頭:“是的。”

“這間房子的租戶是不是叫方庭?”蕭哲塵指指前面正對的屋子。

“沒錯……你們找方庭?她不在……”

方庭沒有回出租屋,這在重案組的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房東從自己屋裏翻出鑰匙開了方庭的房門,幾人得以窺見方庭的心理一角。

因為是違章建築的關系,周邊又沒別人,每間屋子占地都不小,內部正廳、廚房、衛生間、卧室一個不少,但沒幾件家具,正常來說只住一個人不免冷清空曠,可方庭租下的屋子裏卻是滿滿的。

壓抑的氣氛填滿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置身其中,能深切感受到被絕望包圍的恐懼,意志精神稍微脆弱點的,待上一會兒就可能被逼瘋。

正廳中間的桌子供奉有一個牌位,上方的牆上挂着溫暖的黑白照片。桌子上還有個骨灰壇子,跟前擺了盤貢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物品。四面牆體是清一色的血紅,仿佛被鮮血浸透過。

“壇子裏,不會真是溫暖的骨灰吧?……”寧凡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們快看!”佟彤突然叫道。

幾人順着佟彤手指的方向看去,紛紛受到了強烈的沖擊。

十幾平的卧室裏,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樣的人偶,書桌上、櫃子上,連床上也未能幸免,看上去就像整個卧室被黑色的人偶大軍占領,這副景象,即使不是密集恐懼症患者,也得被瘆的頭皮發麻。

葉微發現,這個屋裏的東西多半兩邊對稱,一邊一個,不然也是處于中間的中分線上。方庭對于對稱的執着,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一個人如此瘋狂的追求對稱美,會是出于什麽緣由?不論是什麽緣由,到了這種程度,明顯已經是心理變态了吶。

蕭哲塵走進卧室,拿起一個人偶。人偶臉上張牙舞爪的表情像極了陳鴿和她的女兒陳曉曦。人偶的後腦勺上插着九根針,排列方式和所處位置與死者陳曉曦腦袋上的如出一轍。

葉微湊過來,跟蕭哲塵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就是他。小塵,你感覺怎麽樣?”

“嗯。”

“……你個熊孩子,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葉微見蕭哲塵又拿出最拿手的裝無辜表情,心裏油然生出拍他一巴掌的沖動,然後他的确這麽做了,擡高手掌在蕭哲塵腦門上輕輕拍了下:“看什麽看,說的就是你這個熊孩子~”

蕭哲塵呆了呆,眨巴了一下眼睛,一秒化身好奇寶寶問道:“熊孩子是什麽?熊的孩子?”

葉微心裏噴出一口老血,梗了好久想起來,這位好奇寶寶是美國留學回來的假洋鬼子,好幾年沒回過國,對這種家鄉化的詞不熟悉也正常。

“咳,不要在意這些細節,”逗了半天當事人沒懂,許久不曾體驗到這種拳頭落在棉花上的感覺,葉微頗為郁悶,生硬的岔開話題,“看了這些東西,你有什麽感受?”

蕭哲塵沉吟半晌,道:“方庭執着于對稱,并不僅僅是為了對稱,還有追求完整的意思在裏面。”

“怎麽說?”葉微抱起雙臂,倚在門框上一臉感興趣的模樣。

“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世間許多事物都是成雙成對的,你有兩只眼睛,兩只耳朵,兩條胳膊,兩條腿,有一對父母,将來還會找到另一個人組成一個新的家庭。樹葉分散在樹枝兩邊,大部分哺乳動物的腿數是偶數,這是為什麽,你想過嗎?”

“……”蕭哲塵的話,拆開來聽葉微還能懂,但組合在一起,他怎麽就不明白蕭哲塵想表達什麽了呢?

蕭哲塵倒也沒打算等葉微回答,繼續道:“這是自然的法則。成雙成對才能達到平衡,才算是完整的,如果缺失了一半,平衡被破壞,就會出現極端。”

旁邊圍觀完方庭卧室的四人小聲嘀咕道:

“他們在說哪國的鳥語呢?”

“好像是漢語?”

“你們聽懂了麽?”

“唔……這個麽……單個字是懂……”

“去你大爺的,還以為你真懂呢,裝的跟真的似的……”

葉微蹙眉:“你是想說方庭自身出了問題,某個地方不對稱,不是完整的,所以才會這麽瘋狂?”

蕭哲塵嗯了聲:“孺子可教。”

大俗話不懂,成語用的還挺溜~葉微心下吐槽。

“那你覺得現在方庭會在哪裏?”

葉微有心想要探一探蕭哲塵的虛實。這熊孩子成天沉默寡言的,不怎麽說話,表面随大流,但是心裏其實很有主張。世上有一種人,他們天生在某些方面很有天分,也就是人們所稱的天才。這種天分是常人努力多少倍也無法超越的,盡管難以解釋,但這就是現實。葉微覺得,蕭哲塵好像就是令人羨慕嫉妒的天才,他對罪犯的心理表現十分敏感,敏感到讓人懷疑他正是這場犯罪的罪犯。

然而,即使有再高的天分,倘若不能積極配合辦案的小夥伴,這份天分便是無用的。

“在……這裏。”蕭哲塵打開手裏捏了一路的F大地圖,骨節分明的手指沒有猶豫的落在某一點。

葉微回憶了F大的整體構造,恍然大悟。

是這個地方,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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