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以牙還牙12
蕭哲塵指的地方,是F大校內一個廢棄的音樂廳。這個音樂廳與一舍分處F大校園的中軸線兩邊,雖只有兩層卻與一舍四層樓高度相同,即是說它們完全關于中軸線對稱。音樂廳因被廢棄多年而無人進出,是方庭會選擇也是他能夠選擇的唯一一個去處。
一個小時後,重案組來到了方庭面前。
“你們來了……”
方庭對重案組的到來似早有預料,更确切的說,像是在等着他們的到來。他神色平靜的兀自一根根點燃擱在音樂廳一樓大廳中心的一圈蠟燭,然後自己坐到中間。
廳裏沒有通電,沒有窗戶,若不是最後面的寧凡進來時沒關門,透進來一點光亮,此刻裏頭一準伸手不見五指。
“怎麽是你?”借着蠟燭的微弱火光,司君瀾勉強認出方庭是他第一次在F大遇到赫連歸時見過的那個女孩,吃了一驚。
方庭對他笑笑,端起一截燒的正旺的短蠟燭,蒼白無血色的錐子臉在燭光的照映下瞧着像極了冤死後前來索命的女鬼:“我記得你,你是那天遞給我紙巾的人~謝謝你了~”
“方庭?”葉微挑挑眉毛。方庭目測身高體重跟陳曉曦相差無幾,穿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長褲,襯衫的扣子一個不落板正的扣起來,單是看着就讓人覺得熱到飛起。其他細節看不清,粗略打量倒蠻符合蕭哲塵對兇手的描述。
“是我,”方庭輕笑一聲,“看到你們把陳曉曦的媽媽打落馬,我就知道這一天不遠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會告訴你們……”
這是一個與異類有關的故事。
許多罪惡的根源,都是從孩童時期積攢起來的。這一點,方庭未能例外。
至今為止短暫的二十二年人生中,方庭一直覺得,自己的出生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不像其他人,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他只是一個意外,甚至是一場犯罪。故事很老套,無非是方媽媽當時跟班裏一群同學去酒吧歡聚,喝的爛醉落了單,被方爸爸碰到,誤以為是小姐,帶去酒店開了房,在方媽媽無意識的情況下強了她。方媽媽醒來反應如何暫且不表,總之後來她被查出已懷身孕,在家裏人的逼迫之下與給自己帶來陰影的男人結了婚。對方媽媽來說,方庭的存在非但不會帶來歡樂,反而是時時刻刻在提醒她如何被毀了前程,毀了一世。
有人說上帝為你關了一扇門的同時,一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方庭不知道上帝為他開的窗在哪裏,只曉得關了那一扇門,自己的命就早已注定。
上帝給方庭關上的那扇門,名字叫性別。無論是西方的亞當和夏娃,還是中國的女娲造人,人類的始祖從來只有男或女兩種性別分類。然而創造這些神話故事的人卻沒有想到,世上還有一個特殊群體,叫第三性人。其中有雙性人,也有無性人。他們或是同時擁有兩種性別表現,或是沒有任何性別,難以被簡單粗暴的定義為男或女。
人類社會即使經過幾千年文明的發展,依然無法去除一種劣根性:與大多數人不同的,就會被視為異類,是怪物。怪物是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的。方庭的媽媽在生産完醒來見到方庭時,第一反應是,拎起包着方庭的襁褓,重重的摔在地上。
有幾個孩子會享受到剛出生就險些被親媽摔死的待遇?要不是醫生恰巧路過救了方庭,恐怕他不及親眼看看這人世就要趕去下一個輪回了。之後的十六年,方庭又曾多次差點命喪親媽之手。
事實上方庭只是有部分女性特征,主要性征仍是男性。醫生曾說過只要長大些後做個手術,方庭還有機會變的跟一般人一樣,他比起有些不能通過任何手段作任何改變的第三性人來,要幸運的多。但方庭的媽媽無論如何聽不進去,認定了方庭是怪物,是孽障。
作為母親狠心殺子,我們無法得知方媽媽是否對方庭有過哪怕一絲憐愛之心,總而言之方庭最終命大的活了下來。幸好方庭的爸爸沒有嫌棄他,照常照顧他,送他去上學,但也不如普通父子那樣親密。
為了避免別人說閑話,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方庭的爸爸從方庭出生那天起,就對外宣布自己的孩子是個女孩。女孩子總不會那麽容易暴露。但俗話說,撒了一個謊,以後就要繼續撒更多的謊來圓之前的謊。百密尚有一疏,更何況是謊言。謊話說的多了,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總有一天是要露出破綻的。
“你很幸運,第一個知道你的秘密的人,是溫暖。”蕭哲塵屈起一條腿半蹲下來,盡量平視着坐在音樂大廳中心的方庭,說道。
佟彤張張嘴想說話,被葉微用眼神制止了。平視對方,蕭哲塵此舉是在向方庭表達尊重。方庭性格所致,他不會去跟別人訴說自己的想法,壓抑的太久,便需要一個途徑來釋放。此刻方庭選擇向他們傾訴,抛去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方庭暫時僅僅是一個傾訴者。傾訴者傾訴時,他們需要做的是聆聽,偶爾以點頭或者簡短的一兩句話回應,表明他們在認真傾聽傾訴者的訴說,就足夠了。說的太多反而會讓傾訴者感到不适,不想再繼續說下去。
方庭驚訝了一瞬,随後臉上綻開幸福的笑容,低下頭重新陷入回憶:“沒錯,遇到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溫暖,人如其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暖男。用方庭的話說,不會有比溫暖更讓人覺得暖心的人了。溫暖的脾氣出了名的好,基本沒有人見過他對誰發火,說好聽了是溫柔,說的不好聽點,就是一個濫好人。
溫暖發現方庭的秘密,是一個美麗的偶然。
多年來,方庭對外雖是女孩的形态,實則內心時刻謹記自己是男性。平日上廁所時,為免尴尬,他一定要去有隔間的女廁所,但有時心裏熬不住了,也會偷偷去趟男廁所。再三确認男廁所裏面沒有人後,他就悄悄溜進去待個半分鐘,體驗一下男人的“生活”。只有那時,他才擁有半分鐘的快樂。男廁所裏的小便池,雄性同類的味道,都深深刺激着他。站在小便池前的時候,他會掰着指頭數一數,自己偷攢的零花錢和打工得來的錢有多少了呢?是不是離做手術更近一步了呢?然後方庭默默的對自己說,加油,方庭,你很快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溫暖正是在方庭偷溜進男廁所的某一次遇到了他。十六歲,如花的年紀,兩個少年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相見了。他在小便池前,保持着褪褲子的姿勢。他從旁邊出來,一腳還未跨出隔間。
世界崩塌了。那一剎那,方庭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最後想到了死。畢生最大的秘密被人看了去,他想不出自己除了死還能做什麽。
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剛才在裏面戴着耳機,聽到微弱的敲門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才沒應聲……高大帥氣的男孩轉過身去,耳根染上一圈紅暈。
方庭混沌的頭腦猛的清醒過來,迅速穿好褲子。
你……你不害怕?
怕什麽?
我……不男不女……你不覺得我是怪物?
男孩轉回身,搖頭,用真摯的眼神看着他。怎麽會?你為什麽這麽想?
方庭愣住了。為什麽這個人能如此坦然的面對真實的自己而不恐懼逃離?為什麽被這個人注視時自己會覺得那麽……溫暖?
他小時候曾認識一個同為雙性人的大叔,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的秘密,直到大叔的秘密被人發現。之後,所有人都對大叔避之唯恐不及,同時還當面指指點點,喊大叔為怪物,對大叔扔臭雞蛋爛菜葉。他心虛的很,仿佛随大流就能證明自己是正常人似的,他也向大叔扔了兩個臭雞蛋。後來大叔去跳河了。
他永遠記得大叔跳下去之前回頭看他的那一眼。沒有怨恨,沒有絕望。比絕望更無助的,是虛無。
你……叫什麽?
鮮少與人交流的方庭燃起了久違的迫切想知道一個人的名字的欲望。
我?男孩笑笑,輕聲吐出一個名字,一個從此深深烙印在方庭心上的名字。
溫暖。
溫暖?
嗯。
溫暖……
哎,你呢?
方……方庭。
好名字!
……
方庭,你不開心嗎?
……
不開心的話可以跟我說哦,說出來就好啦!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方庭當然沒有草率到對陌生人掏心掏肺,盡管方庭心底對溫暖很是信任。
方庭和溫暖相遇的地方,是某高中高二教學樓的五層洗手間。他們班級相鄰,溫暖每天都來找方庭,終于有一天,溫暖打動了方庭的心。
溫暖笑的孩子似的對方庭說,方庭,我聽說你這種情況,做個手術就能好,我那兒有些積蓄,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們慢慢打工攢!總會好起來的!
你……方庭驚的說不出話。
你放心!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
方庭當場淚流成河。一個被親媽遺棄的怪物,值得他這麽付出嗎?
方庭說,溫暖,你知道隐藏一個秘密有多辛苦嗎?
溫暖無言,拍拍他的肩膀。
就像随身帶了一個不定時爆炸的炸彈,扔不得,拆不得,碰不得。而且不能讓別人看見,否則就會萬劫不複,被炸的血肉模糊。方庭痛苦的捂上眼睛。第一次知道人妖這個詞時,我還在上小學。我的小學老師在課堂上用鄙視諷刺的語氣說,不男不女,就是人妖,人妖就該下地獄。我當時怕極了,那之後好一段時間都不敢上學,一個人瑟縮在房間的角落裏,生怕自己會下地獄。後來……就遇到了那個大叔。大叔死後,我不僅沒有自責自己落井下石,還慶幸沒有跟大叔站在一起……我怕跟他一樣下地獄。多麽可笑啊!
不是你的錯。溫暖頓了一下,笑道。作為交換,我也告訴你我的秘密吧!
你的秘密?
是啊~別那麽看我,每個人都有秘密,我怎麽可能沒有呢?
……
方庭的情緒多少感染到了溫暖。溫暖的語氣漸漸沉重。他想起了那些不着調的日子。他是個孤兒。社會對于孤兒總是格外優待,這種特殊照顧使溫暖莫名其妙産生了優越感。似乎只要亮出孤兒身份,辦事就變的容易了許多。孤兒的身份成了一種特殊通行證。溫暖享受着這份特殊待遇并以此為榮。
他的轉變發生在初二。他去一個飯館裏找了份兼職工作,試圖用孤兒身份為自己争取更高薪酬的時候,老板對他說,你對自己是孤兒很得意?
溫暖怔愣:什麽?
老板說:聽你的語氣,到目前為止,你應該用這個身份做成了不少事。年輕人,你的路還很長,想要走的更遠就必須舍棄這個身份,否則你一輩子都會被它絆住。
溫暖嘆了口氣。老板對他說了那番話後,他回去輾轉了一晚上。他心裏明白,社會對孤兒的優待,在某種程度上也算變相的歧視。同情的目光背後有幾分真意,他這個當事人心裏清楚的很。他不是沒有遭遇過惡意,無人撐腰的孤兒被欺壓不過是現實中最常見的場景,跟有人走過繁華的大街一般常見。弱者永遠沒有權利去跟社會談判。于是他盡力隐藏起曾經讓自己引以為傲的孤兒身份,抛棄過去,重新開始。
那你……方庭小心翼翼的道。
溫暖眯起眼睛,笑了笑。沒什麽,脫離了那個枷鎖,雖然很辛苦,但最起碼我看到的世界是真實的,我經歷的一切是平等的……
“溫暖內心自卑,特殊的遭遇逼得他只敢笑臉迎人,他的好脾氣應該也是這麽練出來的。”蕭哲塵低聲對葉微道。
葉微瞄他兩眼。熊孩子主動跟他說話,莫非是想通了,知道自己是集體的一部分了?
“你知道我怎麽猜出你是雙性人的嗎?”葉微頓了幾秒,見方庭慢慢露出疑惑的表情,才說道,“我認識一個人,他跟你一樣,也是雙性人,他的遭遇跟你很相似……”
方庭的眼中浮現出一點光亮,雙手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他……是誰?還活着嗎?”
“他算是我的養父,剛出生就被遺棄在車流量很大的街頭,後來被送到福利院,因為性別特殊而受盡欺負,被福利院的孤兒和附近的小孩子追着喊妖怪,用石子打,用水潑,還有花樣百出的惡作劇,處境堪比過街老鼠。十歲那年,他逃了出來,從此一個人在社會闖蕩,當過乞丐,當過小時工,跟地痞流氓打過架,跟野狗争過食,然後,”葉微輕輕笑了下,“然後他自己也成為了地痞流氓的一員,專做欺淩弱小的事,因為他想讓自己變的強大起來……”
“他沒有錯……”或許是從葉微的描述中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方庭聽的入了神。
葉微繼續道:“再後來,他在派出所遇到了我另一個養父。一個是死性不改的地痞流氓,一個是年輕氣盛的人民警察,經常湊一起打的火熱,一來二去,倆人就對上眼了。我這個警察養父人很強勢,發現他有意躲着自己的真相後非但不退避三舍,還對他死纏爛打加柔情攻勢,讓他避無可避,最後順利抱得美人歸了。俗話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我這養父都跟了警察了,怎麽着也不能再做回以前的地痞流氓了,否則不就是打他愛人的臉嘛?于是轉行做了作家,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蕭哲塵就發現,葉微這得瑟勁,真是得了他們廖局的真傳。前面說的多嚴肅多傷感一事實,到後面簡直越說越離譜,什麽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得虧苗叔不在,不然非得把他寫進書裏給弄個駱駝祥子之類的悲劇形象,讓他知道知道作家是不能得罪的。
盡管葉微後半截說的吊兒郎當的,将傷感的氣氛破壞的很是徹底,方庭依然十分入戲:“那你的養父現在……過的好嗎?”
“好,好着呢,他那點破事有不少人都知道,不過沒有人敢說什麽,除非有人想被請進我們局裏喝茶……”葉微摸摸下巴,想起他第一次到廖局家時廖局正好在跟一個嘴碎的鄰居“談心”,莫名覺得好笑。
“你的養父很幸運……”方庭感嘆着,神情間飽含向往。
“陳曉曦是第二個知道你的秘密的人?那就是你最大的不幸了吧。”司君瀾瞅着話題越扯越遠,于是連忙把話題拉回來,他更關心案子本身。
方庭的表情突然變的狠厲:“她?這個……這個賤人!……”說着,方庭的精神一瞬間幾近失常,胸口起伏的厲害,大喘氣了半天,愣是發洩不出自己的憤怒。
“方庭!”
蕭哲塵突然高聲叫了方庭的名字,把一群人都吓了一跳。方庭卻馬上冷靜下來,望向他的眼神裏竟有些感激。
“他的狀态不太對,你們小心,盡量不要再提起那個名字。”蕭哲塵壓低聲音,囑咐身後幾人。
“哪個名字?”赫連鋒腦子間歇性短路,脫口而出,“陳曉……唔唔……”
幸虧司君瀾反應快,利索的捂住了他的嘴,把最後一個字扼殺在了他的喉嚨裏。佟彤和寧凡都松了一口氣。方庭剛剛太反常,不論蕭哲塵的囑咐是否正确,他們都不能掉以輕心。
“我看你很喜歡對稱的東西?有什麽緣由嗎?”葉微看到現在不适合提起有關某人的事,只好暫時引導方庭的注意力到別的方面。
方庭果然被這個問題吸引了:“你不覺得,對稱的東西才是完整的?”
完整……葉微又忍不住瞄瞄偷跑到他前面的蕭哲塵。
葉微試探道:“你……不完整嗎?”
方庭呼吸一滞。
“你們果真聰明,不比一般的警察……是,我不是完整的……”
方庭站起來,雙手一拽,褲子随之滑落。
一只蛋蛋撐起了血紅色的內褲,另一邊,空蕩蕩的,顯的那只蛋蛋十分寂寥。
不完整的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