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以牙還牙13
天底下最無私的人是母親,最自私的人,有時也是母親。
有的小孩子有一種天生的直覺,可以分辨出靠近自己的人是善意還是惡意。方庭在這方面格外敏感,因此他從小就懂得遠離自己的媽媽。可是出于小孩子的本能,他又渴望着能得到來自于媽媽的關愛。小小的人站在窗前,靜靜的看着樓下花園裏嬉鬧的母子或母女。為什麽別人家的媽媽叫自己的孩子為寶貝,他的媽媽卻叫他怪物?電視裏怪物都會被英雄打敗,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要被英雄消滅?可是英雄到底為什麽要打怪物呢?
答案在方庭八歲上小學那年揭開了。開學前夕,方媽媽對方庭下了強效安眠藥,用刀割下了方庭的一只蛋蛋。蛋疼能讓一個成年男人為之死去活來,失去一只蛋蛋,對于一個八歲的小男孩來講,會是什麽樣的疼痛呢?是地獄?是煉獄?還是……
方庭中途生生被疼醒,看到他媽媽猙獰的用刀切碎那只已被剝離的滿是鮮血的蛋蛋,終于明白了,怪物的存在,本身便是不被允許的。
後來,方爸爸聞聲趕來,制止了方媽媽的瘋狂舉動,把疼暈過去已然奄奄一息的方庭送到了醫院,這才保住了方庭的命和另一只蛋蛋。但方庭從此再不可能成為一個完整的男人。不久後,方庭從別處知道了方家上下未曾提起過的方媽媽在他出生時對他做出的那件事。
“對自己的孩子下如此毒手,她還算是個母親?!”佟彤聽完方庭的敘述,終于忍不住氣憤,怒道。又是摔人又是下刀的,好歹是自己親生的孩子,方媽媽竟然下的去手?
當事人方庭卻似看淡了一般,神态說不出的平靜。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
空蕩的音樂廳回響起熟悉的兒歌,是方庭自己按下旁邊的錄音機播放的,歌詞在此時聽來尤為刺耳。
司君瀾難得正經:“我們的社會喜歡把母親放在道德的制高點,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母親是偉大無私的,于是我們忘記了,母親也是人,是一個普通人……”
“可是,方庭始終是她的孩子啊!她怎麽能……怎麽能……”寧凡震驚的無以複加。
“作為普通人的恐懼戰勝了母性,就是這樣的結果。”蕭哲塵似乎見怪不怪道。
“從她把我摔在地上那刻起,她就不是我的家人了,我的家人只有一個,”方庭露出平靜的微笑,“就是溫暖。”
葉微瞄一眼蕭哲塵,見他點頭了,才說:“所以你那麽在意對稱?溫暖知道你為什麽追求對稱嗎?”
“嗯,我知道自己對對稱的執着到了瘋狂變态的程度,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明白我這樣瘋狂的原因,并且一直在努力幫助我從這場陰影中走出來,在他的努力下,我也曾一度不再瘋狂執着于對稱,可是……”
方庭說着兀自神游太空去了,葉微對蕭哲塵使使眼色,蕭哲塵會意,解釋道:“溫暖給他做的疏導應該只是暫時性的,溫暖的死對他刺激很大,導致他對對稱的壓制到達極限出現反彈,就像彈簧一樣,反而比疏導之前更加嚴重。”
“溫暖的死,與……她有關?”葉微斟酌了一下用詞,鑒于方庭剛才的異常,沒有說出陳曉曦的名字。
方庭愣了一下,眼底升騰起憤怒的小火苗,在昏黃的燭光下亮的晃眼:“不是與她有關,溫暖就是她親手害死的!”
在從高中相識到大二這段漫長的時間裏,方庭和溫暖相依相偎,一直維持着“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暧昧關系。小心隐藏性別的第三性人,與自卑怯懦的僞陽光男孩,在經過五次冬雪的洗禮之後,方才勇敢的牽起了對方的手,這其中包含了怎樣的艱辛?外人不得而知。
最初如履薄冰,到後來坦然接受周圍或羨慕或祝福的目光,中間又是一段煎熬的過程。然而在方庭終于相信自己也有資格獲得幸福的時候,陳曉曦出現了。
陳曉曦屬于典型的嬌縱大小姐。她的父親在她還懵懂時已意外車禍身亡,為此全家都小心翼翼寵着她,生怕她受到半點委屈,而她的母親又是市長,有生以來凡是她想要的,在遇到溫暖之前從未有過她不能到手的。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特別是對于陳曉曦這種大小姐來說,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果不能将它據為己有,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但溫暖與方庭相依為命整整六年,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哪裏是陳曉曦拆的散的?陳曉曦使出渾身解數也達不到自己的目的,不僅沒有知難而退,還開始跟蹤方庭,轉而致力于給方庭下絆子,妄圖逼方庭自行離開溫暖。
陳曉曦發現方庭的秘密,是偶然也是必然。因為她跟蹤方庭跟蹤的實在太緊了,方庭上廁所也不放過他,她窺探到方庭的秘密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對溫暖那麽志在必得,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可以要挾你離開的大好機會喽?”赫連鋒忍不住插了一嘴。
方庭沉了臉色:“沒錯,她當着別人的面叫我人妖,威脅我說如果我不離開溫暖,就要把我的秘密散布出去。我和溫暖迫于無奈,假裝答應了她,暫時分開了一個月,沒想到,她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正說着方庭突然擡頭看向葉微:“我得跟你說聲對不起,我騙了你,溫暖被她害死的那天,我也到場了,雖然我沒有看到她害死溫暖的過程,但是她對我毫不避諱的講出了所有真相……”
葉微點了下頭表示理解,方庭便又接着說:“那天是7月14號,這個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溫暖跟她約好下午在這裏見面,打算跟她攤牌,我當天正巧有事耽誤了,沒趕上約定時間,等我到這兒的時候,溫暖已經……”
不忍回想當天的場景,方庭痛苦的閉上眼睛,停頓了好一會兒,這才哽咽着繼續:“他的身下全是血,我抱着他,不停的叫他的名字……血不斷從他的後腦流出來,我想給他止血,可是……他的身體就那麽冷了下來……怎麽會呢?他是溫暖啊!他是給我帶來溫暖的溫暖啊!……”
葉微等人互相瞄了幾眼,不約而同的保持沉默。
“我擡起頭,看到她在笑,”方庭緊閉的雙眼溢出淚花,眼珠轉動的頻率加快,可以看出他的不安,“她怎麽能笑的出來呢?……她說,是她推了溫暖一下,讓他不小心撞到了牆上的釘子,雖然是個意外,卻正好達到了她的目的。她告訴我,如果沒有這次意外,溫暖原本應該死于她精心布置的意外車禍之中……她怎麽可以?她怎麽可以……”
“她把溫暖推到了牆上的釘子上,所以你用釘子報複她,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蕭哲塵皺了皺好看的眉毛。
“是,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葉微就地一屁股坐下來,看着方庭的眼睛道:“溫暖去世的時間是7月14號,你為什麽選擇在8月20號才向陳曉曦複仇?”
“陳曉曦她媽媽的勢力你們也清楚,不等我報警,已經有人來把我控制起來,有人悄悄的處理了溫暖的……屍體,”方庭至今對溫暖已死的事實仍無法接受,“屍體”二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被他們關了三四天,接着被那兩人領走,軟禁在家裏,直到16號才找到機會逃了出來……20號,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的紀念日……”
方庭跟他爸媽的關系本就不好,經過長達一個月的軟禁之後,更是對他們怨言頗深,絲毫不願承認他們是他的父母,只稱呼他們為“那兩人”。他本來可以作證指認溫暖不是車禍去世,而是被陳曉曦蓄意殺害,卻因為他們不願“多管閑事”而無法為溫暖讨回公道。方庭得知他爸媽收了陳曉曦的媽媽送來的“封口費”後的一段時間,甚至想過絕食等待死亡。他早就清楚他爸媽絕對不會去做出頭鳥,但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那麽自私,為了不被卷入事端,為了不會遭到市長報複,為了一點臭錢,就要讓溫暖枉死。他一個人在黑暗裏蜷縮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拉他一把,好不容易那個人讓他有了那麽點生活的希望,現在那個人被壞人害死了,他卻只能窩在家裏接受軟禁嗎?他怎麽能夠甘心?!
随後,8月16號晚上,月黑風高夜,方庭趁着人都熟睡時用想方設法弄到手的鐵絲撬開了房間的鎖,帶着從前溫暖給他用來做手術的錢離開了家前往A市開始複仇計劃。
方庭的計劃很簡單,或者說他其實并沒有什麽詳細的計劃,一切的行為僅僅是随性而為。選擇一舍作為作案現場,也不過是因為他和陳曉曦的宿舍都在一舍,以及,一舍是離廢棄音樂廳最近的一座樓。而陳曉曦知道他回了F大,一定會來見他,然後他的複仇就可以順利實施了。
陳曉曦被制服任憑處置的時候,方庭興奮的險些握不住錘子。锃亮的釘子陸續緩緩進入陳曉曦的後腦勺,鮮紅的血液一點點滲透出來,方庭才有了真實的感覺。沒有想象中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心裏越發空虛。
地上的人漸漸停止了掙紮,方庭扔下錘子,坐在旁邊。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溫暖确确實實已經永遠離開了他。站起身,望向音樂廳的方向,方庭有些虛弱的笑笑。
溫暖,你看到了嗎?我幫你報仇了……壞人已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為什麽還不回來呢?是在怪我沒有及時去找你嗎?……
“溫暖那麽溫柔,那麽善良,明知道她無理取鬧,仍然不曾對她語氣嚴厲過半分。只因為不答應跟她在一起,就被她輕而易舉的奪去了生命。你們說,她難道不該殺嗎?”
“她該殺,可是不該由你出手。”
葉微要接話,卻被蕭哲塵搶了先。葉微轉頭發現,一堆人正齊齊對蕭哲塵行注目禮。
蕭哲塵的臉色很嚴肅,眉宇間罕見的充斥了一圈淺淺的憂愁,不仔細觀察倒是看不出來,連善于察言觀色的葉微都沒能第一時間察覺。
葉微又回頭去看方庭。可能是激素紊亂的原因,方庭雖然生活質量很差,營養跟不上,但身材卻不瘦弱,只有臉色比一般人差了許多,濃重的黑眼圈挂在臉上黑白分明,看起來七分像鬼,剩下那三分,更像國寶。葉微注意到,方庭的眼神有些不對勁,至于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他卻一時說不上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這又是怎麽了?
對蕭哲塵的話,方庭極不贊同,蹙眉道:“她既然該死,為什麽我不能出手?你們走訪時一定遇到了不少恨不得用各種酷刑終結她的人吧?人人都希望她死,我便算是為民除害了,不是嗎?實話實說,我對你們的印象挺不錯的,我向多個機構舉報過她的媽媽,奈何因為她媽媽的市長身份,沒有一個機構敢有人出頭。只有你們無所畏懼,把市長拽下了位子。可我萬萬沒想到你們在知道她該死的情況下,還要繼續查案,為什麽?你們不覺得自己是在助纣為虐?”
一番話問的幾人啞口無言,想反駁,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哪怕受害死者罪當千刀萬剮,他們也必須查出殺害死者的兇手,這是重案組作為警察的職責,無關情感,無關倫理。
“你說你是為民除害,”素來沉默寡言的蕭哲塵再度開了尊口,低沉的仿佛有魔力的聲音重重的打落在方庭心上,“真的是嗎?”
“什麽?”方庭愣了愣。
蕭哲塵站了起來,不再平視方庭,說話變的十分不客氣:“你殺她,只為洩私憤而已。你這樣做,與她有什麽不同?”
良久,方庭未發出聲音,亦未有任何動作。半晌過去,輕笑聲在廳內回蕩起來,顯的十分空靈,仿佛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呵呵……他沒有說錯,你熟知罪惡的本質,我果真瞞不過你……是了,原來我與她是一樣的……”
“他?是誰?”
葉微沒有漏掉方庭話裏每一個可疑的字,立即追問。然而方庭沒有回答他。蕭哲塵對于方庭的話,反應也僅是皺眉。葉微不禁摸摸下巴。難不成,蕭哲塵知道方庭說的“他”是誰?
“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似乎想起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方庭突然瞬間停止了笑聲,神色浮現出略微的焦急。
戴了夜光手表的小宅男寧凡第一個回道:“下午兩點五十六分。”
“還有四分鐘……”方庭明顯松了口氣,喃喃道,随即又對重案組揮揮手,“你們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葉微挑挑眉:“來不及?什麽來不及?”
方庭顯然不想多說,只一味催他們離開:“你們別管了,快走,我不想傷及無辜。”
重案組幾人互相交換了下眼神,沒有一個人動。
“快走啊!你們想給我陪葬嗎?!”方庭見狀一着急,說出了真話。
“兩點五十七。還有三分鐘。”耳力最好的司君瀾快速道,“我聽到了類似鐘表指針走動的聲音,這小子恐怕是要用定時|炸彈炸了自己!”
聽說有炸彈,一幹人立馬認真起來。佟彤最急性子,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沖方庭喊:“誰準你自殺的?快扔了炸彈跟我們出去!”
寧凡沒有經歷過這種危急的場面,忍不住有點害怕。司君瀾察覺到後,把他護在了自己身後,對方庭道:“我會一點拆彈,快把炸彈拿出來給我!”
方庭堅定的搖頭:“不,我要去見溫暖,只能在這裏把一切終結。而且,就算我現在想停手,也來不及了……”
說完,方庭解開了襯衫扣子,露出肚皮上被一圈一圈的膠布死死纏住的炸彈。
葉微啧了一聲。這熊孩子簡直胡鬧,居然把炸彈帶在了身上,還用膠布纏的那麽緊,這不是成心給他們找事呢?
蕭哲塵快步上前,想去幫方庭拆下炸彈,被方庭發覺意圖,往後退了一步:“別過來!我不想傷害你們!如果你們執意過來,我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我會提前把它引爆的!”
一幫人只得待在原地不動。葉微偷偷對蕭哲塵使了使眼色,豈料被蕭哲塵無視了。
嘿,這也是個熊孩子~
幸而方庭此刻精神不知怎麽恍惚起來,只死死盯着最前面的蕭哲塵。葉微抓住時機,溜出了方庭的視線範圍,輕手輕腳的從背後靠近方庭。
蕭哲塵原想由自己去靠近方庭,他早已習慣了置身危險的處境。不料葉微借着他被方庭盯住的機會先行一步,他只好作罷,盡量多的吸引方庭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同時分散眼角的餘光,一直注意着葉微的動作。葉微則在他對面對他做手勢,示意他別動。
就在即将成功的前一秒,方庭突然間猛的警醒,一下子回頭瞪向葉微。葉微下意識頓在原地,驚出一身冷汗。
如此猙獰怨毒的表情……這是方庭嗎?
方庭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像是嘲笑葉微,又像是在嘲笑這個世界,繼而他端起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
“溫暖,我來了……”
是誰慌亂的喊了聲“小心”?
葉微的耳邊炸開熟悉的爆炸聲,一個藏藍色身影在同一時刻撲了過來,為他擋住了所有的危險和血腥。
啧,不是說讓他別動了嗎?真是個不聽話的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