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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欲望枷鎖01

這是一個男人的房間。

房間不大,從裏面的陳設來看,房間主人的收入水平,在A市這個發展堪比一線城市的二線城市中,勉強算個中等。家具寥寥可數,除了西南角的那張床是最近幾年剛添上的,剩下的三件家具包括書桌、椅子和衣櫃,看上去都有些年代感,不過保存的卻挺好,看的出來主人很用心呵護它們。

書桌前坐了個男人。男人從淩晨兩三點鐘開始就坐在這裏了,到現在坐了整整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裏他始終保持着正直的坐姿,雙手托下巴盯着右前方窗外出神,直到剛剛才放下胳膊趴在那兒假寐。

然而過了不到十分鐘,他又突然間從桌上擡起頭,露出一張好看又耐看的臉來。看這充滿柔和感的臉蛋,不是我們的葉微葉隊長又是誰呢?葉微揚手瞄了眼手表後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繞過書桌奔到窗戶跟前。

天氣變涼了。進入九月份後,夏天的感覺漸漸變淡,仿佛一夜之間,那招人煩的高溫就悄無聲息的退出了A市。曾經把人置于燒烤模式下長達兩個多月的陽光,終于頂不住氣候轉換的趨勢而威力大減,整個城市似乎提前感受了一番秋季的滋味,就連風裏都帶了那麽點蕭瑟的味道。

葉微推開窗戶,深深的吸了口氣。清晨夾雜着絲絲涼意的空氣立刻順着鼻腔侵入胸腔,那份寒意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今兒這天兒鐵定是不能再只穿着短袖在外面晃蕩了。葉微半關上窗戶,走到衣櫃前倒騰了許久,翻出一件米色的薄款風衣。風衣款式很簡單卻不土氣,屬于不會過時的那種,穿在葉微身上很顯儒雅氣質。

摸着下巴想了想,葉微放下風衣,又來到了自己卧室旁邊的客房。

說是客房,其實跟他的卧室是差不多的布局,自然也是一樣的……簡陋。

葉微小小的糾結了一下,然後慢慢從客房床底下拖出一個小行李箱子,小心翼翼的打開來。

箱子是蕭哲塵的。蕭哲塵被葉微像領養孤兒似的領回來之後,第二天他們就收到了方庭這個F大釘屍案的兇手兼“恐怖分子”的炸彈“大禮”。蕭哲塵當場被此“大禮”送進了醫院,至今沒能出病房半步,也就不可能來得及收拾這些東西了。

“……”

看清眼前箱子裏的物品後,葉微禁不住滿頭黑線。中間這疊衣服,件數不多,但是一水的藏藍色,偶爾混雜一兩件黑色,打眼一看根本瞧不出來這是好幾件衣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搞批發呢。

這熊孩子,到底是真喜歡藏藍色呢,還是懶得選衣服所以幹脆一款衣服要了好幾件?葉微摸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須。按照蕭哲塵的性子,多半會是後者。

挨件衣服抖開,葉微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一共四套衣服,其中兩套有黑褲子的是一款,另外兩套全藏藍色的是一款。

葉微倒騰蕭哲塵的衣服是想着給他拿件長袖外套,天冷了,病人最該注意保暖,誰知道這熊孩子根本沒帶,四套全是短袖上衣,于是只好作罷,整理好衣服後又給他把箱子塞了回去。

沒辦法了,先帶件自己的給熊孩子穿着吧,等他出院再帶他去買新的。葉微無奈的搖了搖頭。

大約一個小時後,快到早上七點鐘的時候,葉微終于在家裏坐不住了,簡單收拾了下東西就打了車直奔蕭哲塵所在的醫院。

他拎着自己唯一一件接近藏藍色的風衣,剛到病房門口,就看到幾個護士從裏面推出個人來,身上蓋着白色的布。

葉微心裏咯噔一聲。他記得這個病房裏只有蕭哲塵一個病人,難道……

“這位護士你好,請問你們這是……”

最後面的小護士被葉微攔住,頭也不擡,擺擺手道:“他被爆炸傷的太重了,我們已經盡力了。”

葉微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他伸手揉了揉臉,擠出一個痛苦的表情,接着雙手合十,沉重的道:“小塵,走好……我們會永遠記得你的……”

話還沒說完呢,有只手探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葉微被驚了一跳。

“我還在這兒呢……”

回頭,穿一身藏藍色運動服的男人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見着被自己“悼念”的人出現在背後,葉微眨巴了下眼睛,依舊面不改色:“咦,小塵?你怎麽從外面回來的?他們不是不讓你出去?”

“我已經可以出院了,剛去辦完出院手續。”蕭哲塵側身進了病房,拎起自己的包就走。

葉微連忙追上去,對他努努嘴:“看見沒有?那個,剛被推出去的那個人,也是爆炸中受了傷,不好好養傷反倒四處蹦噠,結果傷口感染病毒引起并發症送了命。那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蕭哲塵不出聲,悶頭往外走。

“不信?”葉微啧了一聲。

還是不出聲。

“唉,”葉微裝模作樣的搖搖頭,“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

“老人?”

葉微以為蕭哲塵打算沉默到底,誰知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打量起自己來。

“怎麽……”

被蕭哲塵盯的渾身發毛,葉微也不由住了腳。

過了大約半分鐘,蕭哲塵盯夠了,收回目光,葉微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成年了?”

說完這句話,蕭哲塵轉身踏出醫院大門。葉微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涮了,拔腿一溜煙追了出去。

“嘿你個熊孩子,反了你了,哥哥我今天必須好好教育你……站住!先把衣服穿上!不然凍死路邊哥哥可不管你!……”

自從那天爆炸之後,葉微發現佟彤等人對蕭哲塵的态度又好了幾個層次,雖然還是與蕭哲塵不怎麽對盤。這不,幾個人每天輪流去看蕭哲塵不說,今天他接蕭哲塵出院,回到局裏,一進辦公室就見他們列隊歡迎,那個熱鬧勁喲。

不過不管怎麽說,蕭哲塵算是救了他。盡管方庭身上的炸彈威力并不大,但當時的情況,如果不是蕭哲塵把他撲倒護在身下,這幾日在醫院躺着的就是他了。他葉微是毫發無傷了,而蕭哲塵卻背上被撩了一層皮下來。其實蕭哲塵也無大礙,只是因為有葉微之前被爆炸炸傷的例子,廖局對爆炸很是忌諱,生怕又折進去一個,于是蕭哲塵仍然被廖局堅持強制扔進醫院待了好幾天。

然而蕭哲塵便是蕭哲塵,一群人再如何歡迎,他也還是淡淡的一副面癱臉,佟彤好心問了幾句他的傷勢他也不回應,氣的佟彤差點掄起牆角的拖把抽他。司君瀾他們倒還好,相處幾天多少清楚了蕭哲塵的性子,知道他就是不愛說話的人,對他冷淡的反應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他們只感激他救了他們隊長,至于他的副隊長身份,無視之~

葉微剛在自己位子上坐下,轉頭看見蕭哲塵放下直接從醫院帶過來的東西就走,忙叫住他:“你要去哪兒?”

蕭哲塵道:“去方庭家。”

“你剛出院,別亂跑,”葉微過去把他弄回椅子上坐着,“你住院那幾天,我去過方庭家了,你要知道什麽?我來告訴你。”

蕭哲塵搖頭:“我需要親自去看。”說着又想起身。

“哎,別動!”

葉微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一沓東西給他,蕭哲塵接過來,發現是方庭家的照片,細節非常詳盡。

“這個足夠了吧?”葉微得意的挑了挑眉。這是他拿專業相機拍出來的,方庭家的每一個角落他都沒有放過,看照片就跟如臨其境沒什麽差別。

蕭哲塵老實了,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觀察照片。葉微道:“這個案子已經結了。陳曉曦死了,陳曉曦她媽媽也認罪伏法,方庭該瞑目了。不過,我去方庭家有個意外收獲。”

“什麽收獲?葉子,你可沒跟我們說過你去過他家,不夠意思啊!”

司君瀾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翹着二郎腿背靠轉椅靠背,懶散的樣子簡直叫人不忍直視。赫連鋒和寧凡也正在往這邊圍過來,佟彤則賭氣不靠近他們,耳朵卻時刻關注着他們的對話。

葉微掃了他們一圈,道:“方庭的親媽十三年前就自殺了,他現在的媽媽是繼母。”

“什麽?自殺了?”

“十三年前?”

幾人都很震驚。

葉微微微挑了下嘴角:“他媽媽十四年前的确差點割了他的,咳咳,蛋蛋,但是沒有成功。”

司君瀾皺起眉頭:“那方庭說的那些……”

“方庭從出生起就是‘不完整的’。”蕭哲塵說道,眼睛始終盯着手中的照片。

葉微贊賞的看了他一眼:“沒錯,他一直都只有一個蛋蛋,他所謂的他媽媽割下了他的一只蛋蛋,不過是他的幻想。”

“這……難道他騙了我們?”赫連鋒嘴巴張成了O型。

“不,他沒有騙我們,只是他告訴我們的不是真相罷了。他太在意對稱完整了,所以在腦中虛構出了他原本是完整的事實。”

司君瀾嘬了一口寧凡剛分發的冰咖啡:“他自己也不知道真相是什麽了啊……”

寧凡又端了一杯咖啡給葉微:“那就是說,方庭的媽媽沒有傷害方庭?”

“謝謝,”葉微接了過來,順手放在桌上,“他出生時被他媽媽摔過,這件事是真的。”

“到底什麽才是真相啊?”赫連鋒已然暈乎乎了。

葉微嘆了口氣:“至少可以确定他媽媽沒有對他做出割蛋蛋的事來,我見到了他剛出生的照片,是一只蛋蛋。”

“那方庭的媽媽為什麽要自殺?”佟彤終于忍不住好奇心,悄悄挪了過來問道。

“方媽媽在方庭出生後不久就開始變的精神異常,方庭八歲時她曾試圖割下方庭僅有的一個蛋蛋,但是最後沒有下的了手,一年之後,她就自殺了。這是方爸爸在那一年裏無意間拍到的一張照片。”說着,葉微拿出手機,找到特地問方爸爸要來的照片,給司君瀾他們看。

手機屏幕裏,小方庭躺在床上熟睡着,方媽媽坐在床邊,低頭注視着這個不受上天垂憐的孩子,一手輕撫方庭的頭部,另一只手則緊緊攥着,青筋暴出,神色說不出的複雜,眉目間難掩慈愛,又多了一份狠厲。

“大概她還是愛着這個孩子的吧,母性的本能讓她選擇了自殺,而不是傷害自己的孩子。”佟彤嘆道。

葉微下意識的摸起脖頸上的挂飾,有點心不在焉:“也許吧。”

蕭哲塵看完手裏的照片,擡頭望向葉微,不由自主被他的小動作吸引了注意力。那挂飾是許多年前的款式,一看就很舊了,是一個簡單的翠綠色玉佛,瞧不出來有什麽特別之處,但能看出葉微非常重視它,紅繩應該是剛換不久的,玉的表面由于年頭太久有些許磨損,但整體依舊光滑亮麗,必定時常保養。他第一次在飛機上碰到葉微就發覺了,葉微異常依賴這塊玉佛,心裏一煩躁或是有什麽不痛快的事就習慣性的去摸它,想來一定有什麽故事。

“聽說,F大那個音樂廳在爆炸後開始鬧鬼了,”司君瀾似笑非笑,他對鬼故事有着常人難以理解的熱情,“每天晚上六點在音樂廳中央,總有兩個鬼影依偎在一起,有幾個學生說自己親眼所見,是方庭和溫暖……”

“學生們的想象力真是夠豐富~”赫連鋒笑了出來,身為軍人,他一向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所幸司君瀾也不是相信這些的人,只單純愛看愛聽故事而已。

“方庭十分相信鬼神之說,那些詛咒人偶是一種儀式,至于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蕭哲塵今天難得開口說這麽多話,葉微不禁又多瞄了他一會兒,問道:“你看了那麽久照片,看出什麽了?”

蕭哲塵把照片還給葉微:“方庭追求對稱很大程度上是受他兩個媽媽的影響,不只是因為他的不完整。從房間的布置可以看出他媽媽對對稱的要求很高,他的繼母症狀稍微輕一點,他生母就比較嚴格了,一旦他動亂了家裏的東西就會被抽打,在那種嚴格要求的環境下,他受到影響在所難免。”

“這你都知道?是不是真的啊?”赫連鋒不信他這一套。

蕭哲塵不作解釋,又不說話了。

葉微知道再問他也不會多說,便識趣的沒有多問。雖然他實在好奇死了蕭哲塵從哪兒看出這些來的。

寧凡忿忿道:“都是因為陳曉曦這個奇葩,害了這麽多人。她太任性了,太招人煩,我都覺得她該死。哦對了,她害死了溫暖,本來就該死。”

“方庭的性格太偏執,出事是早晚的事,不是因為陳曉曦,也會是別人。陳曉曦嘛,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夠可憐的。”葉微說道。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司君瀾搖頭晃腦說出了這句經典的至理名言。

暫時沒有案子可做,一幫人沒事幹了,讨論完了也沒散開,七嘴八舌的聊起天來。葉微聽他們瞎扯,笑着笑着,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方庭沒有提到他把作案工具扔到哪兒了,也沒有說現場的處理怎麽做的,是他忘記說了嗎?

司君瀾他們則正在讨論新的話題了:

“我看網上有新聞說最近市區南部接連發生了好幾次老人被性侵精盡而亡的事,似乎挺嚴重的,估摸着應該快轉到咱們這邊了……”

“我也看到了,這案子肯定不簡單……”

“五六十歲的老男人啊,好重口……”

“更重口的還在後邊,據說……”

“去那邊沙發睡一會兒,有什麽事有我。”

葉微正有點犯迷糊,驀地聽見蕭哲塵在他耳邊說話,頓時清醒了。

“啊?”蕭哲塵總是沒頭沒腦的來一句不相幹的話,葉微表示他真心反應不及。

蕭哲塵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你昨晚沒睡吧。”又是肯定句。

葉微:“……熊孩子瞎說什麽大實話,你知道的太多了。”

蕭哲塵眨眨眼:“多嗎?還好。”

“……”

“去睡。”蕭哲塵又催了葉微一遍。

旁邊四個的聊天戛然而止,齊刷刷把視線都集中到他倆身上,顯得他倆對話特別突兀。葉微不由腹诽,這三個大男人怎麽也跟佟彤一腐女學壞了?幹甚呢這是?

“……”葉微捏了下鼻梁,“不用,我不困……”

與此同時門口響起廖局的聲音:“不用睡了,活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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