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幻想天堂06
所謂冤家路窄,通常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他萬萬沒想到,那件事才過去兩三天,居然又給他在公交上碰着了那黑袍瘋子。
我滴個老天爺啊!他登時冷汗就下來了,驚的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醒過神所做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背過身去,唯恐黑袍瘋子認出他來。
這他喵的哪裏不對啊!為什麽躲的人是我?緊張了十秒鐘後他漸漸回過味兒,對自己的反應是百思不得其解。
黑袍瘋子對他做了那樣的事,要躲也該是那瘋子躲吧,他自己躲個什麽勁?
話雖如此,可他卻控制不住自己,越是試圖放松越是緊張的菊花都夾緊了,老覺得黑袍瘋子在看他。
然後他終是受不住了,在下一個非他此行目的地的公交車站匆匆下了車。
雙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已經甩掉了黑袍瘋子,心裏頓時輕松極了。誰知他一口氣才舒出一半,身子突然無來由的打了個激靈。
有只手輕輕的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渾身一僵,機械的轉回頭去,見到黑袍瘋子正在身後直勾勾的盯着他,接着,他就被吓醒了。
原來只是個夢啊!他窩在病床上使勁的拍打着胸脯,努力平複自己紊亂的心跳。
黑袍瘋子其實并不可怕。讓他如此忌憚的,是黑袍瘋子那雙眼睛。之前沒注意,如今做了這一回夢,關于黑袍瘋子襲擊他時暴露出的所有細節一一被拾起,他開始有點堅信,如果還有機會遇到黑袍瘋子,哪怕那瘋子僞裝成了正常人混進人堆裏,他也一定能第一眼認出來的。
因為那雙眼睛實在是太特別了,空洞,無生氣,布滿黃濁,呈現出一種極度的病态,仿若一雙死人眼。他從來不知道活人的眼睛能長成那樣。
他又一次回憶了自己遭襲的全過程,然後驚訝的發現,黑袍瘋子下手的準頭真是難以讓人恭維。
幸虧那瘋子最兇狠的第一刀砍歪地方了,否則他真是要落的個終身殘疾的下場了……
這是不是可以算他因禍得福?
葉微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蕭哲塵不知什麽時候爬上了他的床,一頭的亂毛和被窩裏的溫度顯示這孩子至少在他旁邊睡了有段時間了。
察覺到葉微的瞪視,蕭哲塵緩緩睜開了眼睛。兩人相對而望,沉默良久。
嗯,葉微是震驚過度一時沒反應過來,蕭哲塵麽,依那張平靜的臉來看,他應該是壓根沒覺得自己鸠占鵲巢的行為有什麽不妥。
葉微:“……親愛的小塵同志,你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麽?”
蕭哲塵眨巴了下眼睛,道:“我說是你昨晚拉住我不讓我走你信麽?”
“……”葉微抽抽嘴角,“熊孩子,別鬧,我怎麽可能……”
“真的,我不會騙你,”蕭哲塵的手從溫暖的被窩裏探出來,有一下沒一下的理着葉微耳邊翹起的呆毛,被葉微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我昨晚起來去洗手間,路過你房間時看見你房門沒關好,就順路來看看你,然後……”
蕭哲塵故意打住不往下說了,葉微對他投去鄙視的一眼。小樣兒,還順路,洗手間就在你隔壁,順路能順到我房間?你那是順拐了吧?
葉微張嘴想趁機損他幾句,難得逮到個能讓蕭哲塵尴尬的機會,手機卻在此時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葉微摸過床頭的手機坐起身接了,只聽對方說了一句話就不禁蹙眉,随後眉頭越皺越緊。
蕭哲塵半躺于床頭,欣賞着葉微好看的側顏。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心底沒來由的湧出一股強烈的渴望。他想要将這個人眉間的褶皺撫平。
這個人雖然嘴邊常常挂着微笑,事實上卻少有開心的時候,即使在睡夢中也是眉頭緊鎖,好似有操不完的心,那麽的讓人……心疼。
可是世上煩惱的人有千千萬,為什麽自己偏偏見不得這個人皺眉頭呢?
因為他對自己太好了,所以不忍心……?
葉微接完電話,回頭瞥見蕭哲塵眼神略顯怪異,于是将手放他眼前晃晃:“嘿,想什麽呢?”
“沒什麽,”蕭哲塵猛的移開視線,“剛才是寧凡的電話?發生什麽事了?”
葉微的關注點成功轉移:“嗯,他說咱們接的幾起案子今天見報了,昨天剛發生的那兩起也沒有幸免,網上鋪天蓋地的全是這新聞,網友們都炸了鍋了……”
“哦。”蕭哲塵反應很平淡,他還沉浸在為自己方才的失常不解的餘韻裏。
“哦什麽哦,起床,快着點,咱們恐怕得加快破案速度了,”葉微推推他,“你半夜摸上哥的床哥就不跟你計較了,快回你自己房間換衣服去~”
葉微最近特別鐘愛在蕭哲塵面前自稱為哥,而對着其他人則不會,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
蕭哲塵巋然不動,抗議以證冤情:“我真的沒有……”
“好了好了,哥知道了,快回去吧,哥也要換掉睡衣了~”葉微一個勁的趕他。
于是蕭哲塵委委屈屈的裹着自己的小熊睡衣回房了。他說的是真的啊,是他半夜來看葉微,結果葉微自己拽住他的胳膊不放,他怕驚醒葉微才挨着葉微躺了一會兒,睡着了只是不小心啊!
好吧,說順路是假的,專程來看葉微睡的如何是真的。
葉微則是松了口氣。他第一次如此慶幸自己和蕭哲塵這熊孩子都沒有裸睡的習慣……
寧凡昨天讓卓越強硬的拎出去度假了,直到今天早上才給送回來。卓越說這兩天寧凡壓力太大,怕他身體吃不消,所以必須給他放假。寧凡當時非常幹脆的拒絕了,葉微和蕭哲塵不在,組裏人手本就不夠,他要是走了,其他人不得忙昏頭了?可卓越不管那麽多,拖了寧凡就走,直逼他玩夠了一整天才肯放他回來。最終人手不夠的後果就是驚動了正在養病的葉微。
對此寧凡感覺很愧疚,因此今天他破天荒的第一個到達局裏開始工作,誰承想一上網就看到了那些鳥記者發布的所謂鳥真相。
寧凡一邊浏覽各大網站的新聞一邊冷笑。不怪網民稱呼記者為“妓者”,這些鳥人為了博眼球真是什麽事都做的出來。标題黨就罷了,好多家媒體的正文更是瞎幾把扯淡,無中生有,簡直是為了故意煽動群衆情緒而編造,這想象和聯想能力不去做編劇真是可惜了。偶爾有幾篇比較貼近事實的,也都被淹沒在主流洪流裏了。
啊?你問這些人的新聞職業操守呢?操守算個毛線球?能換出毛爺爺來麽?
葉微一進門就見寧凡盯着電腦在那陰恻恻的笑,窗簾不掀燈也不開,黑咕隆咚的就只有電腦往外散發幽幽的冷光,乍一看還挺有恐怖片的氣氛。葉微頓了頓,沒急着去管燈和窗簾,而是先走到寧凡跟前看了眼他在看什麽。
哦,原來不是在看鬼片啊。
葉微眼神複雜的環顧了淩亂的辦公室,對寧凡道:“寧凡……你能告訴我你一大早把辦公室弄的跟恐怖片現場似的是出于什麽考慮麽?”
寧凡擺擺手:“葉子哥,這不怪我,你得找太子爺算賬去……”
“哦,太子爺……太子爺對你用強你拼命掙紮所以把東西扔的到處都是?”葉微無奈的閉了閉眼,腦中輕而易舉的想象出了當時的畫面。
寧凡的耳根可疑的紅了起來,并在蕭哲塵拉開窗簾後完全的暴露出來。
葉微嘆息着,認命的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東西:“以後得少讓他進這個門了……”
于是寧凡的工作彙報便是在三人一起動手收拾東西的過程中進行的。市內陸續有人被砍了手腳這事本來可大可小,寧凡查到是有人匿名發帖透露所謂內情,又雇了些水軍來做推手,引起媒體的注意,才将事挑大了。如今網民們吵的沸沸揚揚的,其中不乏指責公安局不作為的,無形中把重案組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葉微眯了眯眼睛:“先頭兩個案子就不說了,昨晚剛發生的那倆連我們都未必掌握了全部的情況,發帖人是怎麽知道的?”
“葉子哥,你的意思是……”寧凡想起了鄭齊的案子,臉色一變,飛快的奔回自己位子,專心研究起最早的帖子。
葉微卻覺得有點不對勁,腦子裏千頭萬緒的,就差一根線把思緒串起來。
沒多久其他人陸續也來上班了,然後有些膽大的記者鬧着要采訪重案組,在市局大門門口推推搡搡的,很不雅觀,讓廖局幾句話打發走了。
葉微想了想,叫了幾個警員去醫院“保護”受害者,方才安心,偏頭去問司君瀾:“君瀾,那件事查的怎麽樣了?”
司君瀾搖搖頭:“我問過卓越了,這幾起案子不是道上的人做的。”
葉微驚訝的挑挑眉:“不是?”
“應該不是,道上的人下手又快又準又狠,不會失手這麽多次的。”司君瀾笑。
葉微:“……”也對,身手遜到作案人這種份上,黑道上的小喽啰也得叫他笑掉了大牙。
“不是黑道買兇……那作案人動機是什麽?”佟彤随手翻看了眼資料,突然叫出一聲,“啊!”
一幫男人險些被佟彤猝不及防的叫聲震碎耳膜,紛紛拿手去揉耳朵。葉微心知佟彤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忙關切的問道:“怎麽了?”
“他他他……他……”佟彤漂亮的指甲點着資料上殺馬特青年的照片,語無倫次了半晌,“他,他就是那天來報案說有人跟蹤他要害他的傻X啊!”
葉微眉毛一動。又是他?
幾乎同時,葉微接到了殺馬特年輕人的電話。
“你好……你沒有告訴記者吧?……好……我知道了,嗯,有情況随時聯系我。”
“同志們,剛剛這位殺馬特小青年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作案的人,可能有眼疾,這大概是導致他沒能準确取下受害人的肢體的原因,”葉微的眼裏閃着流動的光,好看極了,“作案人在作案前跟蹤過受害人,還跟着受害人坐過同一輛公交……”
“四個受害人都是在回家路上遇襲的,而他們回家經過的最後一個公交站……”蕭哲塵攤開一張地圖,分別标出了四個受害人下車的公交站點,然後依次連接,“這條是11路公交的運營線路。如果我估計的沒錯,四個受害人遇襲前都坐過這趟公交。”
葉微贊賞的看他一眼,他倆想到一塊去了:“除了舌頭被割的那個不能确定,其他三人确實是坐過11路。待會兒彤彤去跟剩下那個的家屬聯系一下,問問看他平時是不是坐11路回家的。”
“這就是說四個案子又串到一起啦?”赫連鋒聽的一愣一愣的。
佟彤下巴支在桌子上,依然保持着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我以為他是胡謅的,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跟蹤他……可是那天我沒有看到啊……”
葉微邊拍兩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邊說道:“中等身材,身高在165到170之間,渾身裹着黑袍,只露出眼睛,眼球渾濁……根據現有的受害人口述,還有拙劣的刀法,基本可以确定作案的是同一人。”
“鋒哥,君瀾,你倆辛苦點,去看望一下四個受害人,問問他們能不能回想起在公交上有沒有見過可疑人,佟彤,你跟寧凡去追查昨晚把這事抖出來的那家夥,小塵,你跟我走,去公交公司~”
“等等,葉子哥!”佟彤跳起來叫住葉微,滿臉愧疚,“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那個傻……不是,那個受害人?”
葉微了然:“批準了,去吧。”
“謝謝葉子哥!”
佟彤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下。盡管心裏明知不是自己的錯……
還是去探望探望那個被自己叫“傻X”的年輕男孩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