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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前塵往事02

八年半前,蕭哲塵只是個即将參加中考的普通美少年。

那時的他還沒有被激發出高冷與面癱的潛質,即使與陽光健氣一類的形容詞不沾邊,倒也不至于長成個悶嘴葫蘆,放到同齡人當中他活脫脫就是一個溫柔成熟的鄰家大哥哥的形象。

而現實是他也确實是某個人的鄰家大哥哥,這個某人,就是跟他玩狡兔三窟玩了整整八年的家夥。

“他叫許耀華,是我家對門的孩子。那孩子小我一歲,從小就愛跟在我後面哥哥哥哥的叫我,我也當他是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照顧着,可是,我卻沒有盡到哥哥的本分照顧好他,”蕭哲塵低垂下眼睑,語氣恢複到了平常那樣冷冷淡淡的樣子,葉微卻能從中剝離出裏面仍然不減分毫的自責之意,“那天是他的生日,因為他父母都不在家,我本來想請他到我家吃頓飯,叫幾個鄰居一起為他慶祝一番,但他執意要出去下館子,并且說只要我陪他過這個生日,我拗不過他,就只好帶他出去了,不料我們走到半路被人打暈了,醒來的時候就到了一間小黑屋裏……”

出于某些原因,抓走蕭哲塵和許耀華的那人并沒有把他們兩人關在一起。蕭哲塵睜開眼睛時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周圍更是安靜的出奇,而他除了手腳被繩子綁出了個惡趣味十足的蝴蝶結,身上并無其他的異常,他的錢包還好好的躺在口袋裏,其中的錢分文不少,顯然綁架他們的人不是為財而來。

尚且年少的蕭哲塵掙不開繩索的束縛,只得放棄掙紮,開始試着分析自己所在的環境和目前的處境。

他的眼睛已經能夠适應部分黑暗了,但是想要看清楚四下的環境仍是癡人說夢,因為這裏密封的實在太嚴了,偌大的地方竟透不進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光線,蕭哲塵就坐在漫天的黑暗中間,渾身泛着陣陣冷意,一腔少年熱血似乎随着時間的流逝漸漸冷卻凝固掉了,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難以自制的自心底冒出頭來,呼啦一下子泛濫成災。

他想他有點明白那些突然失明的盲人同志是怎樣的感受了。

除了視覺的缺失,蕭哲塵還面臨着聽覺上的折磨——他聽不到除去自己的呼吸聲以外的其他任何聲音。

這意味着要麽是這個地方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要麽就是他身邊不存在有生命體征的生物了。

思及此處,蕭哲塵臉色一凜,不管不顧的喊了聲:“小華!”

許耀華是在他之前被打暈的,綁架他的人不太可能放過許耀華而只綁了他一個,除非那個人是腦殘。他必須确認許耀華的安全,确認許耀華是否在他身邊。

空氣中很快響起了無數的回音,唯獨沒有蕭哲塵期待的回應。

蕭哲塵稍微冷靜了一下,然後又一次叫了許耀華的名字,不過這一次的呼喊,他是存了別的心思的。

接下來的時間,他憑感覺朝着四面八方分別喊了幾嗓子,并根據回音大膽推測了他所在房間的大致大小,以及得出了此房間僅他一人的結論。

蕭哲塵在這個極度令人恐懼的黑色空間內待了差不多有五天。頭一天他極盡艱難的嘗試了數個姿勢,終于順利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繩索,卻發現這一進展只能使他在這房間內活動的相對自由些,但不能幫他逃離這個地方。他摸遍了房間的犄角旮旯,證明了自己的猜想——這個房間是真的空到一無所有,更不會讓他找到一點食物和水。房間設計的很巧妙,不用心摸的話根本感受不到門縫的存在,蕭哲塵花了漫長的時間摸索到疑似房門的東西,可惜房門似乎沒有把手,用身體去撞也紋絲不動,估計是只有從外面才能打開這扇門了。

“看不到也聽不到,不給吃又不給喝……”葉微覺得自己被被子捂的有點熱,于是一把掀開被角,“綁走你的人是想要同時摧垮你的身體和心理?”

“嗯……”

蕭哲塵看似有點散漫的應了聲,然後做了個叫人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翻身上了葉微的床。

葉微吃了一驚,下意識讓開一點位置,成功躲過了被蕭哲塵壓成肉餅的命運。蕭哲塵便趁此空隙躺到了葉微身邊,還特別不客氣的鑽進了葉微的被窩。

“……”葉微哭笑不得,“熊孩子你又幹嘛?你不是打算跟我一起睡吧?”

蕭哲塵坦然的拍拍他交疊于胸腹之上的手,扯起被子給他重新蓋回腰間,答非所問道:“多捂一會兒,別怕熱,出了虛汗你的感冒就會好了。”

葉微:“……”友誼的小床是說上就能上的麽?

蕭哲塵對葉微臉上的糾結視而不見:“我繼續說那天的事情……”

人體能承受不攝入食物和水分的極限平均大約在三天左右,前兩天沒有食物和水的支撐,蕭哲塵尚能保持神智清醒,在最初的第一天摸遍房間尋不到出路後,蕭哲塵便毅然選擇了敵不動我不動的戰略。綁他來到這兒的人既不來見他,又不給他留食物,很明顯是想與他打一場持久戰,因此他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保存體力,毫無意義的掙紮只會更快的消耗他的生命值。

蕭哲塵端坐于房間中,雖半晌未有動作,腦中卻轉的飛快。他拼命壓抑住自己亂亂糟糟若隐若現的胡思亂想,努力不去思考許耀華出事的可能性,轉而分析綁匪的身份和動機等問題。

他和許耀華都只是個普通的初中生,縱然平日勾搭到的朋友稱不上多,那也不至于樹出不惜綁架他們的仇敵,小孩子嘛,即使打打鬧鬧的過了頭,也就頂多是打一架就能解決的事。若是有打一架解決不了的,大不了就多動幾次手。更何況小年輕時期的蕭哲塵十分樂意與人為善,甭說打架了,與人急眼的次數都比不過他無意間看到金剛互撸娃大片的機會多,所以綁匪綁架他們的動機絕對不可能是複仇之類的理由。

至于感情方面的問題就更是天方夜譚了,他倆确實早熟,但絕不是這方面的熟,另外如果說綁匪是為了勒索財物,那這綁匪簡直就是大寫的眼瞎了,挑了他們兩家不甚富裕的窮光蛋,能勒索到根雞毛?

此外還有一個大疑點,什麽人會想到把他關進這種詭異的房間?這明顯超出了一般綁匪的想象力和心思了吧?

話說回來,一般的綁匪就算要虐待綁票,也該在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前确保綁票是活着的,否則綁匪拿什麽跟人談判?可這個綁匪似乎并不将他的死活放在心上,如此想來,恐怕綁架他們的人是沒有與他們家人或者別人談判的打算的。

蕭哲塵腦筋百轉千回,始終猜不透綁架他們的人是何用意,也猜不出什麽地方會産出如此詭異的房間。随着身體裏水分和養分的流失,以及徹底純粹的黑暗、未知的恐懼對他精神方面的滲透侵蝕,到了第三和第四天時,蕭哲塵明顯感覺自己氣血翻湧,精神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狀态,有那麽點兒像是瀕死之人臨光返照的意味。

他的身體和心理已經趨近于極限了。

我可真是純爺們裏的純爺們,蕭哲塵苦中作樂,自我調侃。當然,平心而論,這番調侃本身也并沒有任何誇大的成分。試想,一個人好好的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打暈綁架,扔到小黑屋裏沒吃沒喝被關了那麽長時間,這種恐懼無疑是翻倍的,哪怕是個成熟睿智的成年人也不見得會比當時只是個未成年學生的蕭哲塵冷靜,只怕也鮮少有人能做到如蕭哲塵般有閑心一邊分析自個兒處境一邊還不忘操心別人的生死。

蕭哲塵說着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我等到第四天,終于等來了綁架我們的人,從他的話中我得知小華被他關在了另一個房間……”

“你先等會兒,”葉微眉頭緊皺,微微睜圓了眼睛看他,“你剛才說過那間小黑屋裏沒有光線……那你是怎麽知道時間的?你靠什麽判斷你在裏面待了幾天?又從哪兒算出綁架你的人第幾天去見了你?”

蕭哲塵臉上閃過一絲猶疑,不過也只有一瞬:“是我憑借生物鐘推算出來的……我在屋裏雖然看不見,但是我相信我身體的生物鐘,事實證明我的推算也沒錯,後來我逃出去之後,有人告訴過我說我消失了五天……”

葉微覺得有點不對勁,卻又想不通是哪裏不對勁,便伸手去捏自己的眉心。

蕭哲塵沒有給他想明白的時間,繼續說道:“見到綁匪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差點忍不住撲過去揍他,但是我那殘存無幾的體力和理智不允許我這麽做。綁匪蒙上了我的眼睛,帶我去了關押小華的房間……當時小華的情況比我糟多了,也或許我倆誰也沒好過誰,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總之當我看見他時,他的神智已恍惚到認不出我是誰了……第五天綁匪再來的時候,我拼了全力推開他,把他推進房間,自己逃了出去……我知道綁匪很快就會出來,小華在的那個房間又太遠,我沒有時間去救他,就算我勉強去了,沒有鑰匙開門也救不出他來,所以我決定自己出去搬救兵,但是沒想到……”

“小塵,你當年是不是被抓到了市郊的一座無名山上?”葉微突然問道。

蕭哲塵愣了下:“你怎麽知道……”

葉微輕輕捏着他的下巴端詳了一陣,道:“你逃下山的時候還遇到了兩個警察和一個大男生?”

蕭哲塵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你……”

“我就是那個男生。”葉微輕描淡寫的抛出了一顆言語炸彈。

“……”

蕭哲塵對當年被救時的情景記的不是很清晰了,他只記得他拖着虛弱的身子滾落到半山腰時遇到了倆警察與一個比自己大幾歲的男生,然後他強撐起身體,對警察指着山頂說完救人倆字後就倒在了旁邊男生的懷裏。那陣兒他由于連續幾天不吃不喝而餓的頭昏眼花視線模糊,那倆警察和男生的相貌他自然不可能看的清楚,後來他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也沒有再見到過他們三人。不過他下意識記住了男生的大致輪廓,經葉微這麽一說,他還真覺得那男生給他的感覺挺像葉微。

“你碰到的那倆警察其中一個是廖局,”葉微接着抛炸彈,“剛好那天我去局裏給廖局送苗叔做的飯,趕上廖局他說去救人,我就一起去了……原來那個摔了一身泥土的小孩兒竟然是你……”

蕭哲塵無言以對。這盆狗血來的太突然,他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葉微饒有興趣的盯着蕭哲塵打量了一會兒,忽然臉色變了變:“小塵……”

“?”蕭哲塵歪頭看他。

葉微神色複雜:“你說許耀華被關的地方離你那邊很遠,但是……”

蕭哲塵莫名緊張起來,不由挺直了肩背。

“我去看過關押你們倆的房間,許耀華就在你的隔壁,”葉微第一次嘗到出口艱澀是種什麽樣的體驗,“而且,那裏的房間門從外面一推就開……”

“但是我記得……”

蕭哲塵的語氣有些急切,好似意圖證明什麽,但被葉微打斷:“小塵,你那時候真的清醒麽?”

“我……”

葉微注意到,他的問話一出口,蕭哲塵眼睛深處的光芒剎那間暗淡了下去。他有些不忍的輕拍兩下蕭哲塵的頭頂:“都過去了……你就當我胡說的吧……”

蕭哲塵不吱聲,臉色添了些蒼白,滿腦子回蕩着葉微口中的真相,完全沒聽到葉微安慰他的話。

八年來那人揪着他去給他看許耀華如何崩潰的片段時常出現在他的夢中,他記得那人說過許耀華在這房子的另一頭,他要帶他直走很多路才能到地方,而他也确确實實的感覺到自己被那人拖着,沿着那條走廊直走了很長很長時間,但是……

如果那人說的是真的……他為什麽又要多此一舉的給自己蒙住眼睛呢?

葉微嘆了口氣,單手擁住蕭哲塵的臂膀。

蕭哲塵不禁蜷起膝蓋,将臉埋進雙手間,如同是在保護自己,又像是在排斥外界。靜默了片刻,他重新直起身來,橫出一只胳膊帶葉微平躺下,似是若無其事的樣子,仿佛剛剛那個轉瞬間形神憔悴的人與他無關。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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