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前塵往事03
如果有一天連我們自己都開始學會自欺欺人，那在這個世上我們還有何人可以相信呢？
翌日清晨，葉微是活生生被熱醒的。
相處了這麽長時間，蕭哲塵熱衷于抱着東西睡覺的特殊癖好他必然是再清楚不過的，所以昨晚被蕭哲塵帶着平躺下來時，他就已經有了自己的身體可能會成為蕭哲塵的人體抱枕的心理準備——那種氣氛下，他确實狠不下心來趕蕭哲塵回房。不得不說在這方面葉微的覺悟還算是蠻高的，可他萬萬不曾想到蕭哲塵的睡相竟差到如斯地步……
葉微無語的瞪着天花板。他上半身的睡衣早就被撩到了胸腔處，蕭哲塵的兩條胳膊緊緊的環住他的腰部，餘出來的兩只手，一只向上覆于他的胳肢窩下邊，伴随細小的動作幅度若有若無的擦過他的乳首，另一只向下伸展，要死不死正巧停在他的臀瓣上，隔着那一層布料不斷的向他傳遞蕭哲塵的體溫，燙人的很。
葉微邊吸氣邊不停的勸誡自己壓下把身邊的小“流氓”揪起來狂揍一頓的想法，然後揍人的沖動是忍下去了，但這尴尬的狀況絲毫沒有改變，葉微忍了半天覺得自己實在受不了這種遭遇鹹豬手一樣的感覺，便小心翼翼的捏起蕭哲塵的手腕，企圖在蕭哲塵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脫身，哪承想原本熟睡中的人突然朝他這邊猛一翻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将葉微壓了個嚴嚴實實。
葉微：“……”
這回可好，一個大男人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估計他過不了一會兒就得半身不遂了。
葉微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然後拿手輕拍埋進自己頸間的腦袋：“嘿，熊孩子，快醒醒，你快壓死哥了！”
熊孩子毫無反應。
察覺到身上熊孩子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葉微眉毛忍不住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拍開熊孩子借翻身的動作完全貼上胸前某點的爪子：“敢調戲你哥，膽子不小啊！醒了就麻溜的起開，再胡亂抱上來別怪哥揍你啊！”
蕭哲塵的睫毛動了動，頗有些遺憾似的睜開眼睛，從葉微身上下來翻身坐起，順勢松開兩只鹹豬手，半眯起眼睛讓自己看上去像是沒睡醒的樣子，眼中滿溢着迷茫：“該起床了？”
葉微也坐了起來，聽到他的話，毫不猶豫回了他一個大白眼。
要不是相信蕭哲塵的為人，就憑他剛剛的作為，葉微早把他揍成豬頭了。說起來蕭哲塵并不是第一次與他同榻而眠，可以往葉微也沒記得有過今天這般局面，于是不禁疑惑。這熊孩子睡覺有這麽不老實麽？
可惜葉微這次是真的信錯了蕭哲塵。對于蕭哲塵抱東西睡覺的習慣，葉微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蕭哲塵實際上只有在剛開始入睡時需要借助懷裏抱着的東西，但睡熟了以後他一般情況下會自動放開手的，也就是說，剛才蕭哲塵抱着葉微耍流氓的那段時間，他的人其實是醒着的。
再換個明白點的說法，就是蕭哲塵假借睡覺之名，行流氓之實。
類似蕭哲塵這種人，我們一般稱之為悶騷。
當然了，蕭哲塵絕對不是真流氓，那場流氓只不過是葉微在他的懷抱中待熱了以後無意識掙紮的産物，以及……
一個大活人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怎麽可能沒有反應？！蕭哲塵又不是那方面有障礙……
趁機吃人豆腐什麽的，雖然說起來有點猥瑣，但是……事實上蕭哲塵也存了點小心思。他想讓葉微将自己放在和他同等的男人的位置上去看待，而不是單純的需要他照顧的小孩子。
至于昨晚，悶騷男蕭哲塵則是整宿未曾閉過眼，環抱葉微發了整整一夜的呆。
有些事情他迫切的需要想清楚。
說不清什麽時候開始，蕭哲塵漸漸見不得葉微與其他人談笑風生的樣子。蕭哲塵知道自己性格無趣，葉微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雖說是笑着的，卻遠不如跟辦公室裏那幫活潑過頭的同事扯皮來的快意。唯有在那一幫人跟前，葉微的笑聲才會那樣開懷，那樣醉人。他有點害怕自己的感覺，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非常非常羨慕辦公室那幫人，羨慕到幾乎接近嫉妒的程度。
然後，就在他們了結了吳用的案子的昨天，在他又一次氣悶的目睹葉微被佟彤他們逗笑後，佟彤狀似調笑的幾句話猛然點醒了他。
佟彤說：“小蕭啊，你怎麽老是看葉子哥啊？別告訴我你喜歡上葉子哥了啊，葉子哥可是我們局裏難得的優質單身男，好多妹子排隊等着嫁他呢，連我都未必排的上號，你一大男人就別來攪和了吧，給我們妹子留點活路吧……”
再往後他們說了些什麽蕭哲塵一概沒有聽到了。
他……喜歡上葉微？蕭哲塵覺得這個說法讓他很是別扭。他還有喜歡別人的能力麽？
若把時間再倒退回去一些，莫說是喜歡別人的能力了，蕭哲塵甚至曾一度以為自己早将喜怒哀樂的情緒都丢失殆盡，他在渴望有個同伴的同時，卻又不得不有意疏遠所有人……
他是個“不祥之人”啊！所有靠近他的人，最終不是丢了命，就是進了號子，無一例外的下場凄慘。
那個人的傑作，總是不會讓人舒服的。
離開美國前，他親自去查驗過那個人暴斃于獄中的屍體，他以為那個人死了，于是他終于可以安心的回到A市這個他闊別了八年多的故鄉，他終于能夠過上與普通人無異的生活，于是他才逐漸放任自己淪陷于葉微給他的溫柔中，有意識的學着融入那個他羨慕嫉妒的重案組團體。然後知道許耀華再一次越獄成功的那一刻，他突然醒悟過來，那個人選擇蟄伏這麽久才出手，只是為了告訴他——
無論他怎麽做，都是逃不過那個人精心給他設計的局的。蕭哲塵，命中注定是一個孤獨的名字。
那麽，如今的他真的還有資格去喜歡一個人麽？
“哎，熊孩子，發什麽愣？還不趕緊回你房間換衣服？”葉微被蕭哲塵盯的汗毛倒豎，原來打算脫了睡衣去穿衣服的，脫到一半忽然想起剛剛蕭哲塵那熊孩子耍的流氓，便又摸摸鼻子，尴尬的穿了回去，邊穿邊對蕭哲塵瞪眼道，“嗯？還不走？等着哥抽你麽？”
葉微這是……害羞了麽？蕭哲塵噗嗤笑了出來，下床穿鞋走人。
好像他一點都不想放棄這麽可愛的葉微啊，怎麽辦呢？
葉微則在蕭哲塵身後瞪直了眼。
這個只會偶爾微笑的熊孩子居然笑出聲了啊……真好。
可是，昨天的“故事”他還沒有講完啊！
許耀華是怎麽走上犯罪道路的？這件事和他們遭遇過綁架有什麽聯系？綁架他們的人動機到底是什麽？還有為什麽許耀華能輕而易舉的從美國的獄中逃脫那麽多次？這些疑問困擾着葉微，幾乎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灘漿糊。
這一天的班葉微上的是半點不在狀态，他想聽“故事”的後續想的要命，蕭哲塵卻對此只字不再提，葉微又怕直接追問會刺激他回憶起那個他承受不了的事實，于是他想了個迂回的法子。
葉微将蕭哲塵講的那些事複述給了辦公室那群八卦的家夥聽。那些家夥一定會問到他想知道的後續，葉微是如此堅信的。
葉微太想繼續聽“故事”了，以至于他根本沒有發現這個迂回的法子其實同他直接追問無甚區別，他更沒有料到，辦公室的那群家夥會辜負他的期待……
聽完葉微的轉述後，腐女佟彤立馬作星星眼狀，驚呼道：“哎哎哎？！小蕭啊，那個小華其實是暗戀你吧？相愛相殺什麽的……”
葉微：“……”
蕭哲塵：“……”
攪屎棍司君瀾饒有興趣的看着蕭哲塵突然轉過去的後腦勺摸下巴：“啧啧，小蕭同志逃避了，看來彤彤大美女你不小心真相喽……”
“噗，這事說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蕭大哥長的又漂亮，又有男人味，難保那孩子不會動心啊！”寧凡笑道。
太子爺卓越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長臂一伸撈過寧凡摟進懷裏：“不許在我面前誇別的男人。”
寧凡敷衍的朝太子爺笑笑，太子爺仍不滿意，還準備用行動來使他記住自己是誰的人，寧凡見勢不妙，只好自我犧牲一小下，踮起腳沖太子爺耳邊吹了陣香風。太子爺對此很受用，這才放過了他。
佟彤不出意外嗷嗷狼叫了一番：“啊啊啊啊秀分快啊！”
太子爺眯眼看她：“嗯？”
“我什麽都沒說……”佟彤從善如流的拿手在嘴前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寧凡明着不敢反駁說他和太子爺沒有在一起過，便暗暗給了太子爺一肘子：“你對彤彤姐客氣點呀！”
太子爺答應的很痛快：“好，聽你的。”
“……”葉微心力交瘁。你們的重點跑偏的也忒厲害了點吧？
葉微指望那些八卦同事們的辦法就這樣落空了。
下午，在公交公司檔案室工作的那個同吳用交好的老人來看望吳用，兩人雞同鴨講了好一陣，好不容易講到了正題。
老人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對吳用道：“當初我就該勸住你的，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吳用不以為然：“我沒有錯，錯的是那些人，他們不該有那些邪惡的念頭。”
“就算他們有惡念，那又與你有什麽關系呢？你覺得因為他們把自己送進這裏來，值當的嗎？你本來可以有比現在好很多的生活啊！”老人惋惜的道。
“我很快就會有更好的生活了，”吳用面色青黃，精神狀态極為不佳，渾濁的眼球中心卻十分有神，自從昨天被抓，他的眼睛一夜之間差點瞎掉，因此現下眼中浮現出的神采略顯詭異，“等到神明救我出去，我還會繼續消滅罪惡的苗頭……”
吳用喋喋不休的說着他的“宏偉藍圖”，老人沒有打斷他，只神色隐隐透出不耐。
“你想殺我。”吳用驀地停止描繪“藍圖”，目光分毫不差的轉移到了老人臉上，平靜的道出這一句。
老人搖頭嘆氣：“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你看破人心的本事太可怕了，我……很想你就這麽消失。”
吳用指指自己的眼睛，盡管由于視力問題他指的方向有所偏差，但基本不影響他要表達的意思：“我這雙眼睛不好，可我心裏的眼睛很明亮……神說，這是我應得的補償。”
老人走後，蕭哲塵馬上提審了吳用，欲從他嘴裏撬出更多許耀華的信息，但遺憾的是，吳用對他所謂“神明”的崇拜程度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咬緊牙關不肯透露“神明”一星半點的消息。還有更叫人奇怪的事，吳用似乎連“神明”的名字都不曉得，蕭哲塵提到許耀華三個字時他也沒有任何哪怕十分隐蔽的反應，這說明許耀華可能根本沒有告訴過吳用有關他的信息，既然如此，那許耀華是怎樣做到使吳用對他那樣信任，甚至心甘情願連自己的命也交出去的呢？
蕭哲塵對葉微的疑問不予回答，只意味深長的說了句：“是他的話，能做到這一步不奇怪……”
葉微看了他一眼。熊孩子總愛避重就輕，這真不是個好兆頭啊。
蕭哲塵又道：“我們……去那裏看看吧。”
葉微剎那間怔住了。蕭哲塵沒有說清“那裏”到底是哪裏，可他就是知道蕭哲塵說的是哪裏。
“小塵，你……真的想去？”葉微再次對昨晚自己的多嘴之言感到無法言說的後悔，“就算知道了某些事，又能怎麽樣？過去是改變不了的……”
蕭哲塵背對葉微，葉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僅能聽到他聽上去還算鎮定的聲音：“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并沒有想改變什麽……走吧，我會在那兒給你講完剩下的事情。”
葉微望着蕭哲塵大步流星的背影，莫名覺得心疼。
即使現在能追溯到的也許只是真相的殘影，即使這份殘影可能會殘酷萬分，他也執意要去面對麽？
這個面冷心熱的熊孩子……真令人沒法省心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