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前塵往事04
那年蕭哲塵被綁到山上時人正昏迷着，幾天後逃出來被廖局和葉微救下山的過程中也是神志不清的狀态，後來更是由于種種原因沒有再踏足過那座山，直接飛去了美國八年沒回來，導致了他對那座山的地理位置的了解竟還不如葉微知道的多。倆人坐出租前去那無名山，一路全是葉微給司機指的路，蕭哲塵就将胳膊挂在葉微脖子上，挺大個人了還跟孩子似的埋頭于他的頸窩中一言不發，葉微一見蕭哲塵那蔫頭耷腦的模樣，剛冒了個頭的不自在感立刻顫顫巍巍的縮了回去。
兒子對自己撒個嬌而已，用得着反應那麽大麽？葉微如是想着，随即釋然了，随手伸出兩根指頭，挨個把熊兒子朝他脖頸處吹氣吹出來的雞皮疙瘩摁下去。
蕭哲塵将葉微被他騷擾的如坐針氈卻不好意思推開他的尴尬樣看在眼裏，內心舒爽的幾乎要上天。想要攻略葉微這種不會拒絕別人的濫好人，直接耍賴應該是最有效的了吧。
話說那無名山周圍有群山環繞，寒冬時分山上雖不如盛夏那麽郁郁蔥蔥，卻也有不少綠色點綴。出租司機把車開到山腳就堅決不肯再往上走了，葉微倒也能理解他，在這荒無人煙的大山中，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要想對他做點譬如搶劫什麽的事情簡直易如反掌，萬一搶完了還殺人滅口，那他就更悲催了，很有可能從此長眠于此，說不定死了還會有野獸來分他的屍，又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會有人發現他那零零散散的遺骨，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凄慘的不行。
下車那陣蕭哲塵借伸手拉葉微下來的時機握住了葉微的手，上山的路上也始終緊緊攥着，像是生怕他一松手葉微就不見了。不知是不是由于天氣太冷的關系，蕭哲塵向來微熱的手掌一反常态涼的吓人，葉微眉頭頓時皺成好幾個“川”字，用力的回握了他的手有一會兒，方使得他手心恢複了些溫度。
兩人大約下午三點多離開局裏坐上出租，到傍晚五點半左右的時候，他們終于爬上山看到了那個改變了數人命運的房子。這時天色已近黃昏，加之今天天氣略微陰沉，他們不用進門，單單從外觀上看，這處四面牆壁均是單一灰色|色調的平頂房子就已隐約向外散發出壓抑的氣氛。
“廖局說，這是民國時期的建築了，裏面有十幾個你說的那種房間，那個綁匪關押你的房間應該是最西邊的那間，廖局在那裏找到了你在牆上留下的字跡，”葉微頓了頓，“許耀華……他在你東邊隔壁那一間……”
蕭哲塵輕輕點了頭，而後疑惑的望着房子正中唯一一扇正常的門：“我一直想不通，這裏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葉微咳了兩聲，有點不情不願的說道：“廖局說，這裏的主人是民國一個土豪鄉紳……”
“所以呢？”蕭哲塵仍沒明白。
葉微撓撓鼻尖：“那個鄉紳喜歡強搶民女……”
“……”蕭哲塵更迷糊了。
葉微嘆氣：“搶來的民女如果不肯做他的姨太，就會先被關在這裏一段時間然後才……”
蕭哲塵：“……”
所以這裏是惡霸用來調|教女孩子的地方麽？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哪個傻X設計出來的鬼地方？那腦子是咋長的？腦回路也過于清奇了吧？
蕭哲塵在門前伫立了半晌。他現在的心情矛盾的如同有兩個小人打架，一方面出于對真相的渴求他很想快些進去求證當年的某些事，另一方面他的骨子裏又深深的刻有對這個地方的恐懼和厭惡，他從生理上就極度排斥進入這房子。
盡管肚裏糾結成了大|麻花，蕭哲塵的腳最後仍然堅定的邁進了房子裏。
房內不透光，也沒有任何照明設備，葉微只得打開手機應用裏的手電筒，才能照出面前的路。兩人一前一後，沉默着向蕭哲塵曾被關押的房間方向前進。
房子內裏結構極其簡單，南面大門進門只有很小的一塊空地，中間直溜溜的一條東西向走廊将十幾個房間分成了南北各一排的布局，走廊很寬敞，同樣也非常空曠，十幾個房間放眼望去全部是一模一樣的，顯的格外單調無趣。
兩人沒有多話，徑直來到了當年用來關押蕭哲塵的那一間。
這些房間的房門都是一整塊的厚石板，上面一概沒有把手，無論內部還是外部。蕭哲塵接過葉微遞來的手機，把面前這扇石頭門上下左右照了個仔細，然後這一秒為止都很平常的臉色出現了一點變化。
這裏的門沒有鎖，根本不需要鑰匙……所以那時他聽到那個人掏鑰匙的叮當聲，是假的？抑或是那個人用來迷惑自己的？
那個人連這一點都算到了麽？
蕭哲塵的心底重新泛起一絲絲冷意，如同八年前那般。
葉微觑着他神色不對，忙拍拍他繃緊的脊背。蕭哲塵感激的笑笑，接着定了定神，又緩慢的伸手去推那石門。起初有些費力，但很快門就被順利推開了。
這門內部似乎藏着機關，當時蕭哲塵使出渾身解數都不能使門從裏頭轉動分毫，現在他打外邊不怎麽用力的一推就開了，只能從外面打開的設定倒是符合他那個時候的猜測。
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鑰匙。
蕭哲塵不由攥緊了拳頭。其實這一趟不來也是一樣的，葉微不會騙他，反而是當時情況下的自己可能狀态不對勁。盡管知道這一趟看到的事實會很殘酷，他還是來了。
有時候人對真相異常執着，大抵不過是因為“我想知道”這四個字而已。
葉微手搭上他的肩膀輕捏了幾下。
原本八年前的事情葉微記得也稍微有點模糊，不然他也不會到此時才認出蕭哲塵是他和廖局救過的男孩。要不是蕭哲塵提起，他真快忘了還有過這麽一茬。八年前他跟随廖局來到這裏完全是個偶然，也就是剛好趕上了，誰知道意外救到了奄奄一息拼着一口氣逃出來的蕭哲塵。
說實話葉微對當年身為受害人的蕭哲塵印象不可謂不深，他沒提早認出蕭哲塵，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蕭哲塵的變化太大了，即使他覺得蕭哲塵眼熟，也沒法把這個身材堪比健美先生的男人與八年前瘦的脫了人形的男孩聯系到一起。葉微跟廖局去救人那天，是蕭哲塵被關在山上沒吃沒喝的第五天，一個人五天內不吃不喝，沒昏迷過去就算不錯的了，蕭哲塵卻還能逮到機會自己逃出生天，實在叫人不能不給他點贊。可是人體內的能量畢竟是有限的，尤其是在沒有外部供給的情況下，蕭哲塵在這五天內腦子一刻不停的運轉又耗了不少去，剩餘的體力根本不夠他折騰的，因此蕭哲塵往山下逃的時間裏，沒少滾落到地上，有段路程蕭哲塵幹脆是直接滾下去的。于是葉微遇到的，自然不會是幹淨清爽的蕭哲塵，而是恰好與之相反。
當時蕭哲塵神情恍惚面容憔悴，滾了滿頭滿身的泥土，嘴唇幹裂出好多口子，有的仍在往外滲出血跡，吧嗒吧嗒的滴落在他那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袖T恤上，模樣幾乎可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他能走到半山腰，不是依靠體力，而是靠着一股信念支撐自己。葉微先于廖局發現了他的身影，靠近過去看到他的慘狀後忍不住心裏一緊。
什麽樣的人會狠心把一個初中的孩子折磨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蕭哲塵似是沒聽到葉微的呼聲，跌跌撞撞的還要繼續朝山下去，同時嘴裏小聲念叨着什麽，葉微趕緊和廖局一左一右扶住他，并大聲喊話喚回他的神智。
蕭哲塵抓住葉微的手緊了一下，他清醒了片刻，然後愣愣的擡起頭，手指向山上的方向，用幹裂的嘴唇輕吐出兩個字：“救人……”說完就雙眼一閉倒向葉微。
葉微本能的抱住他，人卻沒緩過神來。這男孩，眼睛好特別，可能是陽光造成的錯覺，男孩倒下的瞬間他好像看到男孩眼中閃過七彩的光，漂亮極了……
那麽漂亮的眼睛，葉微想忘也忘不掉啊！
原來八年多前自己就對蕭哲塵的那雙美目念念不忘了麽？葉微憶起當時的情景，不禁扶額。
另一邊的蕭哲塵對葉微的心理活動渾然不覺，他像被人定了身般，一腳踏入黑暗的房間，舉着手機紋絲不動，連目光都是僵硬的。葉微再次領略到了當年第一次見到狼狽不堪的蕭哲塵時那種紮心的疼痛，他很想一把将蕭哲塵拉出來，然後擁着這個人告訴他，去他娘的真相，去他娘的過去……此時此刻，現在才是最重要，最真實的。
他這麽想了，也就這麽做了。蕭哲塵給他這一拉一抱，臉色緩和了許多，不過也沒掙開葉微環抱他肩部的胳膊。
葉微嘆着氣摸摸蕭哲塵的頭頂：“你沒有你自己想象的那樣堅強，你看你的身體都在抖……好了，就到這兒吧，別進去了，不要以為自己是鐵人啊……”
蕭哲塵腦袋抵到葉微肩上，抓住他的衣服深吸了口氣：“我再看一眼旁邊這個關小華的房間……”
葉微不假思索的拒絕道：“不行！不許看了！我們回去！”
“等等！”蕭哲塵急忙拉住要拽他出去的葉微，以近乎懇求的目光看着他，“就看一眼……”
葉微：“……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蕭哲塵調整了下手握手機的角度，繼續配合故意打歪了的手機亮光裝可憐：“真的就一眼，求你了……”
“……”
葉微被他用那慣用的可憐小表情看的心一軟再軟，口氣也随之軟了下來：“要看可以，我過去開門，你就在這兒看，看完我們立刻回去。”
“好……”蕭哲塵淡淡一笑。
葉微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他一眼。這頭倔強的熊孩子啊，太不可愛了。
蕭哲塵如願于門口處粗略的打量了隔壁的房間。時隔這麽多年，裏面當然不可能留下什麽有人在此生活過的線索了，盡管如此，蕭哲塵依然發現了蛛絲馬跡。
他借用手機的光亮，隐約看到牆壁上有些圖案。一見那些圖案，蕭哲塵就知道葉微說許耀華當年在他隔壁的話也是真的。
那個圖案是他教許耀華畫的，于他們二人有特殊的含義。
這真是太糟糕了……蕭哲塵吐出心中的郁結之氣。自己以為的真相，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看的出許耀華被關在這間房的那幾天過的只可能比蕭哲塵更差。他留在牆上的痕跡是用不知哪來的石頭劃上去的，最初那些還板板整整的，到後來則越發潦草，而且越來越深入牆中，想必他那時已十分狂躁了，不得不通過這種辦法控制自己。
許耀華在那五天裏都想了些什麽？當他從那個人口中聽到所謂自己被抛棄的消息時會是什麽樣的感受？這些蕭哲塵已無從知曉，亦不想再知道。
一切早已是定局，現在再去追究也是救不出那個孩子的，還給自己平添痛苦。
何必呢？
都是成年人了，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蕭哲塵清楚的很。
他心裏更清楚，現下他沒有可以肆意懊悔的時間，不久的将來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他去做。
葉微估摸蕭哲塵看的差不多了，于是果斷的關上了兩間房門，他怕蕭哲塵又裝可憐想進房間看看。沒想到蕭哲塵這次信守承諾，真的只看了看就随他出了這詭異的房子下山去。
上山前葉微囑咐出租司機原地等待他們好載他們回去，可司機大概怕極了葉微兩人，一早溜的沒影了，葉微和蕭哲塵頂着茫茫夜色到達山腳後，齊齊面對空空如也的山路大眼瞪小眼。
那個……他們這是要徒步走回市區的節奏麽？
葉微：“……我們很像壞人麽？”
蕭哲塵一本正經的搖搖頭。
葉微：“……”熊孩子這麽正經的回複自己的問題，确定不是在賣萌麽？
插科打诨當然解決不了眼前的難題，五分鐘後葉微無奈打了電話給司君瀾，喊他開車來接他們兩個。司君瀾到來之前，葉微和蕭哲塵決定先自己走上一段路，權當是散步鍛煉身體了。
“當初那個綁匪綁了你們之後，整整五天沒有提一個要求，也不說他想幹什麽……他到底是為了什麽綁架了你們？”葉微邊走邊随意踢着路邊的石子，并問蕭哲塵道。
蕭哲塵沉默半晌，不僅不答疑還反問道：“那你們是怎麽知道我和小華被綁到這兒了？”
葉微道：“……廖局當年還是個刑警大隊隊長，你們失蹤的前四天裏，廖局他們派出大量人手偵察此事，但是只能查到你們可能被挾持出市區了。你們失蹤的第五天，有人往警局送了一個紙條，上面寫有這裏的地址……”
說着說着葉微突然愣了下，前行的腳步由于震驚禁不住停下來：“當時廖局一直查不到是誰送的地址，難道說……”
蕭哲塵駐足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送地址給你們的人，也是綁架我和小華的人。”
葉微：“……”
蕭哲塵接着道：“我逃出這裏的那一刻，那個人立即帶着小華撤離了，小華堅信我抛棄了他，對我恨之入骨，所以他投靠了那個人，跟随那個人去往美國四處犯罪……這幾年，他想方設法毀掉所有靠近我的人，目的就是為了報複我……”
葉微：“那，那個人……”
“那個人早就死了，是我親手開槍殺了他。至于小華，我可以把他送進監獄，但卻不能對他下手，畢竟，他會有今天，與我脫不了幹系……”蕭哲塵在皎潔的月光中将身體靠上一棵大樹，隐約有下滑的趨勢。
葉微突然抓上蕭哲塵的肩頭，神色嚴肅的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當時已經十分虛弱了，憑什麽那麽輕易的逃了出來？那個人為什麽不追上你再把你抓回去，反倒帶上許耀華跑了？還有，他怎麽就跑的那麽及時，廖局他們剛上去時正好遠遠看見他們跑路的背影？”
除此之外，葉微心底還想問清蕭哲塵所說的“那個人”是誰，但蕭哲塵這兩天說的信息量已經很大了，看他的樣子似乎也非常不想提起“那個人”，葉微不忍心再刺激他想起更多痛苦的事。反正“那個人”是個死人了，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來，就不必要為了他讓蕭哲塵郁郁寡歡了。
熊孩子最近難得笑的次數多了起來，萬一這一刺激再給刺激回去，豈不是得不償失？葉微如此想道。
蕭哲塵聽了葉微的話，臉色頓時姹紫嫣紅。
綁架事件後蕭哲塵始終下意識拒絕回想當時的具體情境，更拒絕分析有關那件事的一切疑問，只一味的想将許耀華拉回正途。如今葉微突然把這些疑問擺上來，他本就腦力超群，葉微話一出口，他幾乎瞬間就理解了葉微的話中之意。
那個人是故意選擇在那一天放他走的，然後他再去對許耀華做些誤導。他早就作好部署了。
蕭哲塵覺得自己呼吸有點困難。原來他一直身在那個人的局裏，很早以前就在了。
葉微輕聲道：“你總說許耀華有今天與你有關，可在我看來并不是這樣。”
蕭哲塵驚訝的看過來。
葉微道：“他并不信任你。你們既然是發小，他該知道你的為人，可他卻只憑那個人的幾句話就相信了你棄他而逃……”
蕭哲塵目光變的黯淡：“他不信任我也情有可原，很少有人會在那種危急時刻下不顧自己的性命而去記挂着別人……”
“很少不代表沒有，”葉微毫不猶豫打斷了他的消極發言，“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會給你全部的信任。你當的起這種信任。”
蕭哲塵微微瞪大了眼睛，眼中的光華幾欲蓋過天上的明月。
“蕭哲塵當的起這種信任。”葉微嘴角微翹，将最後一句話又重複了一遍，用着不容置疑的口氣。
靠在樹幹上的男人偷偷轉過頭，舒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蕭哲塵何德何能，當的起葉微交付性命的信任呢？
